“这人真是,腿脚不好吧,还总是神出鬼没的。”路过画室时,花月挑着灯笼,朝里面望了一眼,所有窗子都紧闭着,一切一如下午所见,除了横杆上的画被收走了,只剩下几道被夜色拉长的细长影子,
“八成是来关窗的,”柳春风道,“冷先生忙于丹青,春儿姐姐忙着制颜料,山庄的大小事情,包括关门关窗,水师兄都要操心。”
花月则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消失在远处的单薄背影,自言自语道:“如此任劳任怨,要么跳崖的女人不是他娘,要么冷烛不是他爹,要么..”
“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快走,回屋睡觉。”
第71章 星宿
花月睡得很轻,傍天明前醒过一次,雨小了,滴滴嗒嗒敲在屋檐上。柳春风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被窝,侧身挨着他,靠在他的肩头,嘴巴微张,睡得正香。
“这家伙热腾腾、软乎乎的,比硌手的暖炉可强多了,就是..”花月轻挪肩膀,“就是流口水。”
良夜如同美酒,叫人不忍一饮而尽。
闭上眼,花月细细感受着身边的暖意,恍惚间,他看到了小蝶、花笑笑和九嶷山上的梅花鹿,模模糊糊地,又见那个颈上挂着珍珠的女人缓步走来,就在他揉着眼睛、快要看清那女人长相的时候,一道剑光直冲他咽喉而来,握剑的是个目光凶狠、年长他几岁的男童,花月举起左臂去挡,剑锋在手臂上划出了长长一道伤口,血珠滚落白刃,伤口隐隐作痛,花月蓦地醒了。
他望着微亮的窗子,等待冷汗退去。
房中静极了,只有耳边均匀的呼吸声,花月偏头看向柳春风,那家伙颊边睡出了两团粉云,看着他香甜的睡脸,噩梦像被隔在了千山万水之外。
花月微屈食指刮刮他秀气的鼻梁,他便皱皱鼻子,拨弄他软软的嘴唇,他便含含混混咕哝几句,背过身去,蜷缩起身子,顺便卷走了花月的被子。
“诶,这是我的被子。”花月凑过去,推人一下,“自己占着两床被子,盖一个,搂一个,你好意思么?”
柳春风静悄悄的后脑勺替他回答了:好意思。
没办法,花月只得硬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那人背后争取了一小块容身之地。
他贴在柳春风背上,手臂圈住那个“被子强盗”,才勉强把自己收进被子里面。两人都穿着水柔蓝送来的里衣,被窝里是暖热的皂角味,分不清是谁身上的,暖的花月心头一颤:
“抢我被子是要付出代价的,你知不知道?”
“让我亲一下,我便不与你计较。”
“就一下,你不反对吧?”
“那..那我亲了啊。”
师出有名。
啵,亲在了裸露的后颈上。
“行,扯平了,那我睡了啊。”花月心满意足地把脸枕在还沾着他口水的后颈上,觉得床真软,被窝真暖,雨声真好听,心头有一棵小芽芽破土而出,摇摇摆摆地长成了小花骨朵。
只可惜,花骨朵不及绽放,就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吓蔫儿了。
花月一坐而起,分辨着叫声的方向,柳春风也被吵醒,慢悠悠坐起身,眯瞪着眼:“早饭好了?”
早饭没好,冷烛死了,死在书房。
当花月与柳春风赶到时,冷烛已经死了,就如桌案上的那三支蜡烛燃尽了,冷透了。黎明前清冷的光映在他灰白色的面孔上,像一幅未来及上色的人像。
冷烛在椅子上坐着,如同昨天下午柳春风见到他时一样,上身伏在桌案上,心脏上插着一把刻刀,正是昨天刻章时使用的那把斜口尖头刻刀。刻刀扎得极深,只剩寸余长的刀柄露在体外,刀柄顶着桌面,血汩汩而出,洇红了胸前的白衣,又顺着刀柄流到了身下的画上那幅张僧繇的“房星”。宿神的脸与身旁的占辞浸在一片暗红之中,此时,血已干透,血腥气却正浓,压住了书香与墨香,弥漫在屋子里。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兰草可要接着画。”
冷烛说与柳春风的最后一句话,言犹在耳。
柳春风挠挠头,不知所措地哭了。在他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亲人与朋友的离世,这种感觉凄冷、恐怖又荒谬,如同夜雾里的血杜鹃。
“爹..爹..”
冷春儿跪在冷烛身侧,哭哑了嗓子,星摇跪在冷春儿身旁,陪着她哭。
闻声而来的水柔蓝一进屋便愣住了,立在门口,死死盯着画上的一滩血。紧随其后的云生吓得叫唤了一声,险些瘫坐在地。
紧接着,同居一室的缪正与百里寻也跑了过来。
向来四平八稳的缪正也被眼前情景惊得后退一步桌上一片的血污,门边一地碎瓷,满屋惊慌失措的人。他皱皱眉,闭上了眼,平复心情后,走向水柔蓝,拍拍他的肩膀:“照顾好春儿,我去向山下的官差报案。”说罢,便离开了。
百里寻进门也是一愣,半晌才迈动步子走到冷烛身边,想把冷烛扶起来,花月看得出他的手在抖。
“别动。”花月上前拦住百里寻,“不要挪动冷先生,等官府的指令来了再说。”
在缪正回来之前,花月细细观察着屋里的三个人,三个与冷烛最亲近的人冷烛的女儿,养子,得意门生。
三个人都跪在冷烛身边,冷春儿哭得几乎晕厥,水柔蓝只好将她扶在怀中,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百里寻看着春儿,似乎想去上前安慰,最终还是垂下了头。
三人的悲痛都是真真切切的,可花月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出来。
“先生!”
罗甫人未到,声先闻,像裂帛,似断弦,打破了屋子里沉闷的悲痛。
不及花月多想,罗甫便冲了进来,径直冲向冷烛的尸体,走近桌案前,他才留意到画上的血迹,天色又亮了些,血色愈发红的骇人,他脚步一顿,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脸,放下手时,眼中已满是恨意。
“谁干的?”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箭,连冷春儿也不放过,又问了一遍,“谁干的?!”
末了,罗甫的目光停在了水柔蓝身上,他上前揪住水柔蓝的领子:“说,是不是你?冷先生把画都给了一鸿,这么多年你当牛做马全白忙活了,你要报复他,是不是?你说!”
水柔蓝没有动怒,也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搂紧抽泣的冷春儿,一手试图推开罗甫,星摇和云生一个拽罗甫的胳膊,一个抱住罗甫的腰往后拖,却奈何不了这个红了眼的漂亮书生。
“不可能是水师兄,罗师兄,你冷静些!”
百里寻也过去帮忙,刚过去就被罗甫一把推了个趔趄,脑袋直直撞到门上,手一摸,流血了。
“花兄,你别拦着我呀!快拉开罗师兄!”
柳春风欲上前拉架,却被花月拦住,花月倾身对他耳语道:“路断了,山上的人下不去,山下的人上不来,所以,凶手就在这些人之中,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人在演戏,演戏的人就是杀死冷烛的人,你不想知道是谁么?”
柳春风一怔,后脊梁发凉。花月说的没错,在这些桂山画院里最有才学的人中,有人成了杀人凶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或父亲。
最后一个登场的是徐阳。
看样子他还没睡醒,许是听到了动静,来一看究竟。他的眼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是震惊,很快,震惊换成了愤怒。
“松开!”也不知是人高马大的的徐阳力气过人,还是在徐阳跟前罗甫使不出力气,徐阳没怎么用劲就将罗甫拎了起来,扔到一边:“怀清不可能杀冷先生!”
罗甫红着眼,恶狠狠地看向徐阳:“他杀不了,你可以帮他,我知道,只要他高兴,让你做什么你都愿意,包括杀人,你..”
“都别吵了。”混乱中,缪正回来了,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皱皱眉,“下山的路至多两日便可修通,在此之前,所有的人,一切事情,”他看向花月,“听花兄弟安排。”
不必问,花月也知道是谁下得命令,悬州府尹乐清平,那只剑戟森森、整日眯眼算计人的老狐狸。
“走那么快干嘛?谁惹你了?”
花月追在柳春风身后。
“没谁惹我。”
从冷烛房中出来,柳春风就闷闷不乐的,蔫头蔫脑回了屋,进屋往床上一趴,不理人了。
这模样,除了伤心,还有失落,至于什么原因,花月猜了个十成十乐清平把查案的任务委托于他,提都没提另一位,柳少侠自尊心受挫了。
花月暗笑,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我可不管这破事儿。”
不出花月所料,柳春风闻言立马抬起头:“你怎么能不管呢?”
“我凭什么要管?”花月二郎腿一翘,“跟我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何况,我们九嶷山本就与朝廷不对付,我一个少主替官府干活,传出去我还怎么回去当老大?”
“你就当帮我不行么?”柳春风与花月打商量。
“看你面子的话..倒还可以考虑,”花月一脸勉强,“不过,咱可说好了,案子你来查,我只是给你打个下手而已。”
“可乐大人说了让你负责,他更放心你,他觉得你..觉得你更聪明。”
“他说让我负责我就负责?大哥二哥都在,”花月揽住柳春风的肩,“那老光棍算个屁。反正,我就跟你混,你要想接这苦差事,我就帮你,你要不想接,两日之后,咱拍屁股走人。”
花月撂了挑子,柳春风想接过来又不好意思:“要不..要不就我来吧,你帮我出主意,行不行?”
“太行了。”看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花月使劲憋住笑,“对了,之前你说想开家侦探局,我不是答应给你打下手么?从这个案子开始,咱们侦探局的生意就算是开张了。”
第72章 时辰
“房星神,性毒雄,多淫多子,妖讹咒咀,淫祀两......两......”柳春风眯起眼,凑近桌上的画,仔细辨认被血洇透的占辞,“淫祀两形,与丈夫妇人,更为雄雌。”
乐清平无法上山,花月临时担任验尸官兼仵作。
此时,冷烛的尸体已挪到里间寝室的床上,半盖着白绢,坦露着一片暗红的胸膛,花月正在查验心脏处的致命伤,缪正在外间等候结果,柳春风则站在外间书房的桌边继续与拗口的占辞较劲。
“庙十一万余里,庙..庙什么邪广,名......名......”最后几个字与血迹混淆严重,“名什么孙,姓为管什么......线?”
“名含孙,姓为管纪践。”缪正忍不住纠正。
“昨日去画室找珍珠时,这幅画就拦腰搭在窗前的横杆上,先生又是何时收回房中的?”柳春风觉得这间屋子从瓦片到地砖通通可疑,尤其这幅三番五次打照面的画,他蹙着眉,咬着指尖,屏气凝神,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画面。
“这幅‘房星’是冷先生照原画尺寸临摹的,他将画拿到画室想必是为了晾干墨迹,晾干后,应该就拿回房了。”缪正解释道。
“那这幅画的真迹呢?”柳春风又问。
“真迹已经还给崔待诏了,三天佩兰去崔府还得。”缪正答道。
自打花月许诺与他一起开侦探局,柳春风便开始把自己当成一个正儿八经的侦探了。
案发后,他拿出了自己所能想象到的一名神探该有的态度和派头,可惜在众人眼中,这个温柔乡里的贵客横看竖看都是个不堪重任的绣花枕头,倒是他身旁那个不吭不响、不冷不热的花千树,看上去颇有些城府和手段。
“刻刀插入心脏约两寸,刻刀插入处,皮肉收缩紧固在刀柄上,刀柄周围有血荫,这说明,刀是在死者生前刺入,换句话说,这把刻刀就是凶器,心脏处的伤口就是致命伤。”花月搓了搓冷烛暗红的血衣,“由于伤在心源,死者流血很多。桌上的血已经风干,画上的血也差不多干透了,但浸了血的地衣与衣襟依然潮湿,从人血的风干速度来看,死者从被杀到被发现死在房中大约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①
说完,花月整理好冷烛的衣物,将白绢拉过尸体头顶,又将刻刀裹进帕子,放在尸体一侧,掀帘走了出来:“暂时只知道这么多。”
缪正长揖道谢:“有劳柳师弟和花兄弟了,接下来需要在下做些什么,请尽管吩咐。”
“眼下确实有两样事要与缪师兄商议。”花月客气还礼,“一是烦请缪师兄将山庄所有人叫去后厅,柳兄要一一问询,也包括缪师兄你。”
“好说。”缪正点头,看着花月,等待“其二”。
花月又道:“不知缪师兄是否听说过我们侦探..我们风月侦探局?”
缪正一愣:“恕在下孤陋寡闻。”
“无妨。”花月倒是大度,“我们侦探局一般不接小案子,也难怪缪师兄不曾听说。怎么说呢,我们以往接手的案子都是悬州府和大理寺联手都破不了的奇案,比如前段时间的虞山侯案,我就不多举例了。在以往的案子里,我们侦探局的平均破案时间不超五日,破案后也从未有人叫过冤。”
缪正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当是小孩子爱显摆,便连连点头称赞,柳春风却觉出了不对劲,可细想花月的话也没有哪里不对,只得警惕地盯着他。
见缪正不上道,搭档也不配合,花月不再废话,他抬起手,展开五指一比划:“五百两银子,三天之内破案,多花一天减五十两,超过十天,分文不..”
“说什么呢你。”柳春风一步上前捂住花月的嘴,对额角冒汗的缪正道,“花兄就爱开玩笑,师兄你别当真,那..那就烦请缪师兄先行一步请大家去后厅吧,我们随后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