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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5246 2026-07-22 13:34

  “傍黑天来,来做法事驱鬼。”老熊一按膝盖站起身来,一副准备报仇雪耻的架势,“做法事的银子我只付了她一半,剩下的一半说好了法事做完再补齐。”

  “那就好办了,等着吧。”花月将玉佩丢给老熊,又从怀中拿出个药方子,“去照着方子抓药,煎好之后送来东厢房。”

  第89章 法事

  喝了药,柳春风几乎是一沾枕头边就睡着了,昏昏沉沉之际还不忘叮嘱花月:“就睡半个时辰,记得叫醒我。”

  柳春风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掌垫在脸下,另一只从被窝里伸出来搂住被子,乖乖巧巧的。花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像被施了法术似的错不开眼睛,一会儿趴在枕边数数睫毛,一会儿把手伸进被窝里摸摸被暖热的被褥,从阳光明媚一直到夕阳西下,终于,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地在柳春风的脸颊上啄了一下。

  “他如果是小蝶该多好,”花月呆呆地看着,突然间,一个时常躲在心底的念头趁他不备浮上心头,他只觉一个激灵,心“通通通”地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不敢再多想,“不,不行,小蝶是我的兄长,他不能是小蝶。”

  心是这世上最不听话的东西,你让她往东,它偏想往西,你要它冷血,它就偏要痴情,你乞求它不要再想起一个人,那就等着这个人夜夜入梦吧。

  “花兄,什么时辰了?”

  正当花月和自己的荒唐心思做斗争时,柳春风醒了,他揉揉眼睛,望了望被霞光映成金红色的窗子,埋怨道:“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花月的心跳还未平复,“我也睡着了,也刚醒,还没来得及喊你。”

  刚睡醒,柳春风有些冷,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乌亮亮的眼睛,他嗤嗤闻了闻被子,又偏头闻了闻枕巾,问花月:“花兄,平时你住在这里么?”

  “啊,没..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说?”花月咬着指甲,故作轻松地抵赖。

  “那被子和枕头上怎会有松香?”柳春风又把被子放鼻子下面确认了一下,“这就是你身上的香气。”

  “哦,那个,我想起来了,”花月语无伦次,“西厢不知怎么搞得,生了好些蚂蚁,我就先住你这屋了。”

  “可不是嘛!”老熊正好从窗边路过,听见了二人的谈话,他探着身子接上了话茬,“西厢床底下全是蚂蚁,按说这石砖地不该长蚂蚁呀,奇了怪了。”他拇指与食指一捏,这么大个儿的黑蚂蚁,我找了好几日也没找见蚂蚁窝在哪,八成是屋里掉了什么吃食引来得过路蚂蚁,吃完就走,不常住的。”

  外头亮,屋里暗,老熊背着光看不真切花月“给我滚”的表情,继续邀功:“我这段时间天天去西厢查看,少说也有六七日了,一根蚂蚁毛都没见过,我还在墙角放了虫子药,花郎君,你放心大胆的回去住吧!”

  “蚂蚁?”柳春风瞬时觉得浑身痒痒,“那我这屋呢?有没有?”

  “你这......”

  花月刚开口,又被快嘴的老熊抢了话头:“你这屋花郎君不让我进来,我说给你打扫打扫,把上次换下来的衣服上洗洗,但花郎君说得你回来同意了才行..”

  话未说完,一道寒光晃过,老熊赶忙抬手挡住眼睛,等放下胳膊一看,那光是从一把出了鞘的宝剑上反射过来的,此时,花月的手就放在剑上,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他脖子一凉,知趣地向后转:“那道姑快来了,我去准备好绳子,一会儿来个瓮中捉鳖,捆她去见官。”

  花月松了口气,回头笑模笑样地安慰柳春风:“柳兄,你放心,这屋里没蚂蚁。”

  “没有就好,我最怕虫子了。”柳春风坐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回桂山,去看看门上究竟有没有砸痕。”

  “你还在发热呢,今晚哪也不去了,好好睡一觉。”花月摸摸他的额头,劝说道。

  “那可不行,”掀开温暖的被窝,柳春风打了个抖,忙往身上穿衣服,“先生不能瞑目,我也睡不踏实。”

  花月又劝说了一阵,未果,只得摇摇头道:“你可真是鸡婆抱鸭子。”

  “什么意思?”柳春风边穿鞋边问。

  “舍己为人呗。”

  等花柳二人穿戴妥当准备出发时,院里传来一阵热闹,听声音是道士用的铃子,二人赶忙出门,一看究竟。

  只见正屋前已设好了法坛,还像模像样地摆了不少供器与供养香炉里烧着香,烛台上点着蜡,瓷瓶里插着花,铜杯里盛着法水。

  一个年轻的道姑头戴四玄冠,脚蹬步云鞋,上衣黄裳,下着丹裙,肩上披着碧霞披,左手握着天蓬尺,右手摇着驱邪铃子,在法坛前头一阵忽快忽慢地步罡踏斗,看那凝神闭眼的模样,已然神驰九霄,即将通灵通神。①

  “这也太真了,怪不得老熊被骗。”柳春风对花月说,又悄声问老熊,“你不是要送她去见官么?还等什么呢?”

  “我半个时辰前就去悬州府报官了,官差此时就在门外,只等我一声号令,就来捉她个现行。”老熊掩口道,“先看会儿热闹,银子都付了,不看白不看。”他歪头打量着道姑,“你别说,我还是不信她是骗子,这..这真道士也不过如此吧。”

  一阵急促的铃子打断了老熊的话,那假道姑在法坛前的一块垫子上盘腿坐下,左手持法器,右手掐诀,开始神神叨叨地念咒:

  “天蓬天蓬,九玄杀童。五丁都司,高刁北功。

  七政八灵,太上浩凶。长颅巨兽,手把帝钟。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柳春风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这声音熟悉,他挠挠头:“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她?”

  “做什么?你不会是善心大发替骗子说情吧?”花月道。

  “不是不是,我肯定和他说过话。”说着,柳春风凑近几步,眯起眼仔细瞧,无奈天色太暗,道姑又闭着眼,不好辨认。

  “劈尸千里,祛却不祥。敢有小鬼,欲来见状。

  镬天大斧,斩鬼五形。

  炎帝裂血,北帝燃骨。

  四明破骸,天猷灭类。

  神刀一下,万鬼自溃。

  急急如律令!”②

  咒语念罢,假道姑猛一睁眼,结果一下子对上了柳春风的目光,四目相视,两人都吓了一跳,假道姑手中的天蓬尺一个没拿稳,当啷坠地。

  “左师兄?!”

  “柳..柳兄?”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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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文中道姑服饰参考论文《宋代道教服饰制度初探》,《宗教学研究》,202002,董海斌

  ② 这是个隋唐时期的道教咒语。唐宋及其之后召请神明护佑时的主要交神方法是呼神名号。

  参考论文《隋唐道教咒语的语言特征与权利建构》, 《世界宗教文化》,201206,林静

  ③ 左灵做法的步骤是设坛、摆供、踏斗、掐诀、念咒,其实这是刚开始,后面还有叩齿、存想、上表、诵经等等。

  参考论文《北宋道教祭神仪式述评》,《探求》,200503,鲍新山

  第90章 凶手

  “真的是他,竟然真的是他。”柳春风依然不敢相信百里寻会杀人,“门板上那么明显的痕迹上次怎会没有留意到?真是太大意了。”

  凶手是谁,基本上水落石出,比柳春风更加难以接受真相的人是左灵。

  从白马街到桂山上,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路,上至日月星辰、治国安邦,下至柴米油盐、杂货铺经营,就没她不懂的,没她不感兴趣的。她乐为人师,且绝不允许话题中断,你接得上话,她就和你聊,你接不上,她便说一句“不懂?那我给你讲讲吧”,等把你教会了,再接着陪她聊。

  然而,此时此刻,左灵的话匣子没词了。

  从冷烛的房中走到画院的朱砂泉边,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直到三人在泉边的朱砂泉边坐定,她才开口问道:“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可能是百里寻?”

  “你的任务就是找出那幅画中的问题,证明百里寻有杀人时机,别的你无需操心。”花月不与她多说。

  花月的话令左灵目露愠色:“你这可就有些‘欲加之罪’的意思了。”

  “你若能找出证明百里寻是凶手的推理线中的漏洞,证明他不是凶手,也行啊,你这不是找不出么?”花月道,“我们侦探局的任务就是抓凶手,至于凶手是谁,无所谓。倒是你,”他打量左灵,“看样子不希望百里寻是凶手,那你希望是谁?”

  “我不是希望谁是凶手,而是..”左灵叹口气,眉宇间的愠色化作了失落夹杂着痛苦,“而是他怎么可能是凶手呢?怎么可以是凶手呢?他是我见过的最单纯的人,他的心,”她指了指身侧汩汩涌出的泉水,“就跟这泉水一样。”

  花月阴阳怪气:“他心长什么样,你剖开看过?”

  “你懂个屁呀!”左灵不吃阴阳怪气这一套,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他的心但凡有一点脏东西,就画不出那些画。”

  柳春风嗅到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儿,急忙岔开话题:“那个,左师兄,不对,左师姐,你怎会清楚老熊那么多事?”

  “还不是他自己话多,什么都往外说,当然了,”左灵多少有点心虚,“不是对我说的,是对黄四娘说的。你们不在的时候,他整天搬个小兀子坐门口,和黄四娘拉呱,什么都说,连他爷爷开裆裤穿到几岁我都知道。”她一脸不耐烦,“你以为我爱听啊,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四娘细果铺当伙计,随时得听老板差遣,总不能把耳朵捂上吧。”

  “狡辩,”柳春风道,“听到了就该骗人么?”

  “骗人?我不赞成你这种说法。”左灵换个方向继续狡辩,“道士就是这么作法的,步骤、装扮和各样家伙事儿,我一样不差全准备齐了,并且,道士懂的我都懂,道士不懂的我也懂,什么《玉枢经》、《北斗经》,《南华真经》、《文始真经》、《太上老君内观经》,我能一字不落背出来,那我作出的法不比他们灵?”她边说边偷偷观察柳春风,见柳春风微微皱起眉,便马上识时务地反省两句,“要说错,我自然不是一点错没有,嗨,都怪我不问清东家是谁,这才大水冲了龙王庙。”

  “你......”好话坏话全让她一人说完了,柳春风一时语塞,看向花月求助,“花兄,你和她说。”

  花月只一句话就按住了左灵的脉门:“你别耍滑头,不然破了案照样送你蹲大牢。”

  威胁立刻见效,左灵老实了不少:“我认错还不行么?我不该装假道士骗人。不过,有件事我可没骗你们,我真有个表叔是正一派道士。”

  “在九华山修仙那个?你又撒谎。”柳春风道。

  “不是九华山,是九..九里坡,一个不入流的二百五道观。可真佛不怕寺小不是?我表叔还是那道观的道长呢。”道观只有一人的事,左灵省略未提,“我可是正经授过篆的,也算半个正一派道士了。”

  “授篆了为何算一半道士?”花月问。

  “因为我不信那个,”左灵一脸嫌弃,“什么符啊,咒啊,风水啊,驱鬼修仙啊,全是胡扯,所以说我这个倒道士做得半真半假。”

  “那你指点老熊的风水一定也是假的了?”柳春风问。

  左灵想了想:“也是半真半假吧,那些说法确实有,但不是我的初衷。”

  “那你的初衷是什么?”柳春风觉得和这人说话真费劲,处处是陷阱。

  “说来话长。”左灵往前倾了倾身,“这样吧,我给你从头讲讲。”说着,她点着指头开始细数,“先说后院那些杂七杂八的果树,春天有桑葚,夏天有石榴、樱桃,秋天有桃、柿子、苹果,冬天还有枣和橘子,包你们一年鲜果不断。再说说东厢、西厢前面那些花,有海棠、玫瑰、菊花、鸢尾、桂花、梅花,包你们四季秀色满园。我是真心诚意为你们好,怎么说呢,我是没钱买这么大的宅子,我要有钱,也这么饬。”

  这么听来,柳春风觉得钱花得值:“那假山你为何挪走?”

  “碍事呗,”左灵道,“不觉得那玩意儿挪走之后院子廖亮多了?”

  柳春风连连点头,花月则问:“挪哪儿了?”

  “嘿嘿,”左灵挠挠头,“还是花兄机智,挪到城西一个土财主家里了,收了他点银子,回头我还你。

  “别回头还,”花月随即伸出手,“现在就还。”

  柳春风知道,不管这钱到他俩谁手里,老熊也一分捞不着,于是,把花月的手按下去,又对左灵道:“钱是你从老熊那里骗来的,你去直接还给老熊,另外,你还要向老熊赔礼道歉,行不行?”见左灵点头答应,他又问,“那鱼池呢?鱼池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算是九分假一分真吧。”左灵尽量往好听里说,“我在桂山上养了几只金鱼,最近我准备下山,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住处,鱼又不能随身带着,所以就......就顺便安排你们家了。”

  “你不是说还有一分真么?真在哪里?”柳春风追问。

  “你怎么非得一句句掰扯,”说瞎话是一回事,一字一句认账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连左灵自己都觉得臊的慌:“东来宝,西来顺,南不老,北不愁,这些名字一个假的都没有,全是真的。”她拿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哎呀,反正我就是个骗子,现在你们也知道了。我帮你们把案子破了呢,这事就一笔勾销,不一笔勾销我也没办法,反正钱我花光了,大不了你们把我送进去,反正按大周律法顶多也就按小偷处理,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跟那胖子一样好糊弄?”花月冷声道,“欺诈财物按盗窃论处不假,可那也是分等级的,不得财者笞五十,一尺杖六十,五匹徒二年,五十匹流放多远来着?你不是记性好么?你自己说。”

  “行了!我认罪!”左灵捂住脑袋,“我保证帮你们找出那幅画的问题,求你们开恩别把我扭送官府。”她扭头看看柳春风,又瞧瞧花月,“一只鹿,一只狼,也不知你们怎么做朋友的。”

  时至亥时,书院通往画院的石阶上有两个白色的身影正吃力向上行进,一步一停。

  “毕竟是明堂自己的意思,依老夫看,你来完成或交于一鸿完成,两可。”

  说话的白胡子老头儿叫孙芾林,常年住在书院,是桂山三位山掌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将近朝杖之年,却每月都要拄着拐棍,去每个书院走个来回,视察风纪。浮云山庄的石梯断了之后,他每天来一趟画院,查看修路进度,等得知冷烛被杀,连皇帝都被惊动了,更是一趟趟往画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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