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一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可......可我还没说完呢。”柳春风望着白鹭的背影,委屈极了。
“说什么?你还能赋诗一首不成?”刘纯业给他擦擦泪,打趣道。
这一针扎在了柳少侠的短板上:“你小看人,哼。”
“一个仆人而已,至于这么难过么?又不是你亲兄弟。”
“我们不仅是主仆,还是知己,知己远行能不难过么?”
刘纯业噗嗤一笑:“何为知己?”
“知己就是..就是他对我无所隐瞒,我也对他坦诚相待,我们是好朋友,我们..”柳春风也说不清楚,干脆总结陈词,“反正士为知己者死。”
听到“死”字,刘纯业脸一黑:“是么?无所隐瞒?那怎么回回你去哪我都能马上知晓?你猜猜是谁告得密?你给朝臣起得那些外号我都知道,管老何充叫愣头鸭,徐叫龟丞相,乐清平叫眯眼儿狐狸,还管卢湛叫噜噜猪......”
“老何充本来就愣头愣脑的。”柳春风打断刘纯业的话,不大服气,“乐清平长得本来就像狐狸。龟丞相可不是我起的,是别人背后那么叫他,被我听到了。至于卢湛,谁让他嘴欠先给阿双起外号的,他叫阿双哑巴狗。”
“除了这些,还有呢,”刘纯业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躲在床上,抱着那本..”
“胡说胡说!你胡说!”柳春风的脸腾地红了个透,捂住耳朵,起身跑出门去,“我要回侦探局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让齐格奇和曹良玉陪你去!”刘纯业大声道,说罢,解气似的撸了一把袖子,“知己。”
四
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尤其是在月朗风清的夜晚。
老熊忙完一天的活计,关了铺子,敲敲西厢的门:“花郎君,饭都凉了,再热可就不好吃了。”见花月不应声,他又道,“那我回屋了,你饿了就叫我啊。”
门里,花月屈膝坐在地上,垂着头,脚边放着一捆新买的画本,最上面的是仰观书局刚印出来的《风月侦探局之“血星宿”》。
等待如火,一天下来,将他的心灼成了灰烬,最后,灰烬随风而逝,只剩下空荡荡的胸膛。
困意袭来,他席地而躺,躺在一片月光之上。月亮不同于太阳,光照之处尤为冰冷。
“睡吧睡吧。”他轻声哄着自己,“他早忘了。”
就在坠入梦境之际,他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阵脚步声,脚步似是停在了东厢,接着是开门声与关门声。
“柳兄!”
花月一跃而起,拎上画本,向东厢跑去。
推门而入时,柳春风正坐在床边打哈欠,见花月似惊又喜的盯着他,不关门也不进来,便好奇地问道:“花兄,你怎么了?”
惊喜退去,怨气和恼怒奔涌而来。
花月气汹汹走到床边,一松手,厚厚一摞话画本“通”地砸在柳春风脚边,随后,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诶诶!你这是怎么了?”柳春风赶忙上前将人拽住,“哪来这么大邪火?”
花月停下来,恨恨看了他一阵,欲言又止,只道“算了”,一甩袖子,接着往回走。
看他又气又急又委屈的模样,柳春风心想,这八成是遇上什么不得了的大麻烦了,于是,跟上前去:“你说话呀,到底出什么事了?”
花月三步并作两步回了房,“嘭”的一声关上房门,关门之前,没头没脑地朝门外吼了句:“今天三月初三!”
“三月初三?”柳春风挠挠头,扬起脸,望着刚刚爬上梢头的峨眉月,“那又如何?”突然,他一拍脑门,“忘了!花兄的生辰!”
回到房中,花月面朝墙,揣着手,瞪着眼,侧身躺到榻上生闷气。
不多久,便有人轻手轻脚地凑过来,好声好气道:“明年我一定记得,好不好?别生气了。”
花月不理,那人便戳了戳花月的发髻:“咦?你梳了个新发式,”摸摸花月的衣裳,“这衣裳我都没见过,”又拿起腰间的香囊,闻了闻,“我最喜欢茉莉了。”
想到花月可能等了他一天,柳春风心中一阵愧疚:“我什么也没给你准备,要不...要不我给你唱首曲子吧,你想听什么?嗯...你喜欢吃鱼,那我就给你唱个带鱼的曲子。”
说罢,便自己打着拍子,唱了起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现在又不是夏天,哪来的莲叶?”花月终于开口了。
“那就唱个春天的。”柳春风想了想,又唱道,“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
“我不喜欢鸟。”花月接着找茬。
“不喜欢鸟,那总喜欢马儿吧?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不听,莽夫。”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
“亡国之君,不听不听。”
“你事儿可真多。”柳春风犯愁了,他本就不善音律,能唱全的曲子更是没几首,想破脑袋终于又记起一首,“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这回,花月终于不挑刺了,安静地听柳春风唱完,回过头来,叫了声:“柳兄。”
见花月定定地看着自己,神色颇为古怪,似是有话要说,便问:“什么事?”
花月又看了他一阵,方才勾起唇角,恢复了平日里坏东西的模样:“你五音不全。”
“这不可能!”柳春风觉得这简直是污蔑,“我娘最喜欢听我唱歌了,这些曲子都是我娘教我得。”
“哦,”花月点点头,“那也可能是你娘五音不全。”
柳春风眉毛一竖:“你娘才五音不全!”
花月嘿嘿一笑:“我娘是歌妓。”
“那..那......”柳春风气红了脸,又接不上话,一气之下,起身就走,“我懒得理你!”
“别走别走!”花月赶紧起身将人拦住,“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让我等了一天,我开个玩笑都不许么?”
果然,此话一出,愧疚之色又回到了柳春风的眼中:“我都给你赔过不是了。”
“那行吧,”花月摆出一脸的委屈,“你再唱一遍刚才那首曲子给我听,我们就算和好了。”
“这还不容易,我给你唱二十遍。”
柳春风爽快答应,清清嗓子,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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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与柳春风的生辰在第一案第二十三章 中提到过。
第96章 花月正春风(三)
鹤州城西南角有个灵犀街,街尽头有个犀角巷,巷子长且窄,有多窄呢?巷尾住着两户人家,若是哪回两家人同时开门出来,总得推让一番,不然谁也甭想出门。
一个早春的下午,从左边门里走出两个穿花袄的小男孩一个白底蓝花,一个蓝底白花。
白底蓝花的是哥哥花蝶,手里握着一文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如同春夜的星斗。蓝底白花的是弟弟花月,双手插兜,迈着稳稳的小步子跟在后头,一顶破旧的虎头帽压得低低的,半遮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巷子口,墙根儿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木桌。桌上铺着瓷板,桌边烧着泥炉,炉上架着铜锅,锅里咕嘟咕嘟熬着饴糖,锅后头坐着一个黑不溜秋、干巴瘦的老罗锅。老罗锅名叫糖老三,是个老光棍儿,见着小孩儿就呲牙笑,一口白牙甚是骇人,活像个成了精的燕巴虎。
糖老三拿起长柄大勺,舀了一勺子底糖浆倒在瓷板上,趁热,拿刀一抹,糖浆就薄薄地铺成了一条鲤鱼形状,再舀半勺糖浆,从鱼嘴开始画,接着是鱼鳞、鱼尾、鱼鳍,最后点睛,一气呵成,片刻不到的功夫,一条甩着尾巴的大鲤鱼跃然白瓷之上。
“哇!”
“切!”
桌边露出的两颗小脑袋发出了不同的声响。在花蝶的口水还未流下来之前,糖老三已经在糖画上撒好了芝麻,粘上了竹签,拿铲子轻轻一起,大鲤鱼就与瓷板分离,交到了花蝶手上。
买完糖画,兄弟二人回到巷子里,坐在家门口,一个吃着,一个看着。
“哥,往后别在糖老三这买糖画了。”
“为何?”花蝶咔嚓咔嚓咬着糖画,两句话的功夫,半条鱼已经下肚。
花月一脸嫌弃:“他做糖画的时候总挠屁股,我都见好几回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见花蝶看向糖画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花月趁热打铁:“街口那个糖人郑的糖画比糖老三的花样多多了。”
“可是......”花蝶看着鲤鱼身上密实的芝麻,露出难色,“可是糖人郑不给撒芝麻。”
“糖人郑那儿有关公骑赤兔!还有嫦娥奔月,还有,”说到重点了,花月咽下口水,“还有炒蚕豆。”
听到关公,手里的鲤鱼瞬时没意思了,花蝶挠挠头:“可咱娘不叫咱们出巷口怎么办?”
花月接着撺掇:“咱们跑着去,再跑着回来,娘不会知道的。”
“嗯......那行吧,”作为大哥的花蝶拍了板,“等下回就去街口买糖画。”
“还要等下回?”花月撅起嘴,“我现在就想吃。”
花蝶停住嘴,把手中剩下的鱼尾巴送到花月嘴边:“给你,你先吃这个。”
“我不要。”花月头一偏,干脆挑明了,“我要吃炒蚕豆,现在就要吃。”
花蝶摸了摸兜:“可是钱都花没了,你早说我就不买糖画了。”
话未说完,花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板,笑嘻嘻道:“我攒的,够买两包炒蚕豆,咱俩一人一包。”
两个小孩儿手拉手踏出巷子口,一溜儿小跑,跑到了街口。街口热闹的很,糖人郑的摊子就摆在一家气派的酒楼前面,生意不知要比糖老三好多少。
花月将那几枚铜板往糖人郑手中一拍:“两包炒蚕豆!”
“嚯!够阔气的!”糖人郑上下一打量,认出这俩小东西是犀角巷那两个没爹只有娘的穷小子,“怎么,你娘又干起老本行了?”
一句话引得四周小贩笑作一团,花月接过炒蚕豆,恶狠狠瞪了姓郑的一眼,拉着花蝶就往回走。
“他们在笑咱们么?”花蝶紧握着花月的手,心中害怕。
花月拉紧哥哥的手,暗自决心饿死也不再买这王八的东西了,又回头啐了一口:“有他们哭的时候。”
回到巷子口,见了糖老三,想到下回要去别家买糖画了,花蝶的心中一阵愧疚,便抓了把蚕豆给那老罗锅送去。糖老三倒也不客气,龇牙笑着,伸出一只鸡爪子似的手来接。
“哟!这不是鼻涕虫么?”
正在此时,一帮孩子从巷子口路过,其中一个尖脑壳的高个子认出了花蝶,上前一拍花蝶的肩膀,吓得花蝶一哆嗦,尚未递出去的蚕豆撒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