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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风月侦探局 柳归青 4895 2026-07-23 04:44

  “拿走。”花月将碗一推,“我不喝鸭子的洗脚水。”

  “喝汤也喝出个三六九等来,真是的。”柳春风喊来伙计,加了一道蛤蜊米脯羹,“花兄,你知道一斛珠与哪些人结过仇么?就是那种要命的深仇大恨。”

  “那多了去了,光是去年一年,他就杀了八通银号的老板贾怀义、葆德镖局的老板孔方以及孔方的儿子孔显,还有一个名叫吴荪的药行老板,只因那老板买断一味救命药材后再高价出售。对了,”花月眨眨眼,“你可知那吴荪是谁?”

  “吴荪?好熟悉的名字,让我想想啊......”柳春风一边装模作样地想,一边“不经意”地给自己斟了杯酒,结果刚斟满就被花月“不经意”地端走了。他咚地搁下酒壶,气哼哼道,“想不起来,听名字就不像好人。”

  “他是祁二娘曾经的师爹,牵丝婆婆的老相好。”花月夹起一块外酥里嫩的牡丹生菜,煎至金黄的面粉裹着时蔬撒着粉白的花瓣,宛如黄金嵌着翡翠点缀着碎玉,“据说祁二娘根本不是牵丝婆婆的徒弟,而是亲生的。”

  “嗯?”柳春风立马警惕起来,“你说,会不会是牵丝婆婆为老相好报仇,所以才杀了一斛珠?牵丝婆婆喜欢用毒杀人,和我们之前的推理相符。”

  伙计送来了蛤蜊米脯羹,花月尝了一勺,咸香,鲜嫩,是鸭子的洗脚水不能比的:“不会,吴荪是个负心汉,他俩十几年前就反目成仇了,牵丝婆婆专杀负心人就是因为他,要我说,吴荪死了,她幸灾乐祸才对。”

  看花月对蛤蜊羹另眼相待,柳春风边啃猪蹄边替鸭脚汤打抱不平:“鸭子的洗脚水你瞧不上,蛤蜊的洗澡水你倒吃得香。”说罢,也未留意花月怔住的神情,继续道,“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再说,祁二娘若真是他们的女儿,那牵丝婆婆杀了一斛珠就等于为自己的女儿报了杀父之仇。”

  “这么想也有道理。”花月将羹碗推得远远的,不想吃任何活物与水煮在一起的东西了。

  猪蹄啃得腻,柳春风拿来一碗橙玉生解腻。

  厨子用半个橙皮做碗,梨子切丁、拌上少许盐与醋盛进碗中,再将橙碗放入冰碗,此时,冰已半化,脆生生的梨子清甜冰凉,浸着丝丝橙香,入口,下肚,夏日的燥热一扫而空。

  吃累了的柳少侠放下橙碗,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窗边,伸手薅了颗红果:“花兄,江湖中结了仇就一定要报仇么?”

  “那是自然,恩仇都要报,岂止江湖人,人世间皆是如此。”

  “那你呢?你还有未报的恩仇么?”

  花月没说有或是没有,只是给自己斟了杯酒:“江湖事,少打听。”

  “什么?!”柳春风早拿自己不当外人了,听花月这么说,颇感失落,坐回桌边急切地问,“我还不算江湖中人?连拿云秀才都叫我......叫我柳少侠了,只不过,”他低头摩挲着红果,“只不过你们都有绰号,就我没有而已,哼。”说罢,抬眼看了看花月,嘟囔道,“我也想要个绰号。”

  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花月憋住笑解释道:“绰号要由外人来取,自己取岂不成了笑料?拿谢芳来说,若他逢人自报家门‘我是拿云秀才谢芳’,对方八成要问‘拿云秀才何意’?他还要答说‘因为我有拿云之志,我还学富五车,所以我自称拿云秀才’,那对方多半会在心中问上一句‘这人怎么不要脸’?”②

  柳春风被逗笑了,却还是不甘心:“那我不给自己取,你给我取还不行么?取完也不告诉别人,先就咱俩知道。”

  花月抿住嘴,揉了揉鼻子,掩住笑意:“那也行啊,你喜欢哪一类称呼,我帮你想想。”

  “嗯,威风一点的,”柳少侠低下头,红着脸,“反正......反正我属虎,你看着办吧。”

  “行,我想想,”花月清清嗓子,逼自己严肃起来,“如虎生翼,就叫插翅虎吧,够不够威风?”

  “插翅虎?”柳春风记起一个姓雷的好汉绰号“插翅虎”,“威风是威风,可这名字已经有人叫了。”③

  “他是他,你是你,俗话说得好,做买卖不怕扎堆,谁本事大名字归谁。”花月拍拍他的肩膀,“我就看好你,将来一准比他强,到时候谁还记得他是哪棵葱。”

  柳春风为难了:“够呛,他敢跳两三丈的山涧,我可不敢,我......我怕高。”

  “那你有什么本事是我未曾见过的,都跟我说说,我参考参考。”

  “我那些本事你差不多都知道了,比方说,我轻功还不错,学功夫也很快,我还......我还......”圆滚滚的红果被柳少侠生生抠出一个坑,“我还很讲义气,心肠也不坏,我还......还......”

  “你还饭量大!”实在憋不住了,花月“噗嗤”笑出了声,“干脆叫吞山虎得了!”

  柳少侠的面子随着手中的红果“啪嗒”落地。

  像是被人扣了一顶滑稽又合适的帽子,气恼却难以反驳,就在他狠狠瞪了花月一眼准备拍桌子走人时,花月力挽狂澜:“嗅花虎!嗅花虎如何?侠骨柔情,又雅致,再适合柳兄你不过了。”

  “嗅花虎?”柳春风眼前一亮,瞬时忘记前嫌,情不自禁弯起嘴角,“嗅花虎,嗅花虎,真好听。”

  “是吧,我也觉得好听。”花月心中偷偷擦汗,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艺高人胆大。

  “嗅花虎,绣花虎,绣花......”哪知,念着念着,念出了新顾虑,“不妥,还是不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绣花’二字,叫人想起绣花枕头,”越想越像在骂自己,柳春风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再想一个,嗯,就照着这个路子想。”

  “哪个路子?”坏东西明知故问。

  “就你刚说的。”

  “哦,雅致的。”

  “不是这个,是你刚才说的..说的另外一个......”柳少侠的脸快和盘中炒虾一个色了。

  “哦”坏东西假作恍然大悟,“侠骨柔情是吧?哎呀,又要威风,又要柔情,还要带只老虎,这种名字可太不好想了,侠骨,柔情,柔情,侠骨......”他故意颠来倒去地念,直念的柳少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呼

  一阵风吹过窗前的山楂树,吹得满树绿叶“沙沙”作响,又一颗熟透的红果“啪嗒”坠地,在一地碎金似的光斑上轱辘过来、轱辘过去。

  “有了!”

  “什么?”

  嗅着随风而来的淡淡酸甜,花月道:“虎啸生风,你化名中又带个‘风’字,叫‘啸风虎’就很合适。”

  “啸,风,虎。”

  柳春风正逐字品着,又听花月接着道:“可‘啸’字咄咄逼人,不似柳兄的性子,须得改改,改成‘吟’字,吟诗作对的‘吟’,就叫‘吟风虎’,”他柳目一弯,“如何?”④

  花月话音未落,柳春风的思绪已随风远去......

  吟风虎身怀绝世武功,长剑走天涯,打败一个又一个邪恶嚣张之徒,直至世间再无对手,孤独的吟风虎站在茫茫大雪之中,对天地长啸一声:“还有谁?!”

  思及此,他顿觉责任重大,头顶是日月,肩头是苍生。

  “柳兄?柳兄?”花月见他一动不动,神色凝重,筷子掉了一根都没发觉,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好听咱再换,没关系。”

  “不换了,就这个!”柳春风晃晃脑袋,终于回过神来,“嘿哈嘿哈”地比划了几招,“花兄,等你忙完九嶷山的事,回了悬州,你接着教我习武,我可不想徒有虚名。”

  花月看着他,许诺道:“行啊,你愿意让我教你,我就教你一辈子。”

  “一辈子?”柳春风捡起筷子,“那可不行。”

  瞬间,花月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为何?”

  柳春风拿起小银勺从莲房里往外掏鱼肉:“我学得这么快,你又天天睡懒觉不练武,我超过你还不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可不能耽误我,得给我换个绝世高手当师父,就像......”他用勺柄敲敲脑门,“就像开明兽那样的,咱可先说好,将来我若青出于蓝胜于蓝,江湖排名高过你,你可不能嫉妒我。”⑤

  揪着的心又被放开了,花月笑道:“那些排名都是靠打杀得来的,你见血就哆嗦,垫底都垫不上。”

  “你懂什么?佛曰‘兵者乃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对待敌人应先以仁义感化。”⑥

  “......”柳少侠一引经据典,听者总会感到不同方位脑壳痛,“哪个佛说得?往后我不拜他。”

  “反正就这意思吧。”柳春风将莲蓬里的鱼肉刮干净,“我哥也这么说,他说打仗是下下之选,杀伐太多是要遭报应的。”

  “那你哥年年征战,他遭报应了么?”

  “我哥才不会遭报应。”柳春风立马反驳,“是别人欺负大周,我哥迫不得已才动手的,迫不得已的不算。”

  “所以你哥才是这天下最知道刀剑甜头的人,却告诉别人‘兵者不祥’,劝别人立地成佛,哼,”提起刘纯业,花月实在说不出好话,“虚头巴脑的。”

  “你哥才虚头巴脑的!”柳春风啪地放下筷子,准备翻脸。

  “我哥?”花月笑嘻嘻地摸摸他脑袋,“我哥和你一样,呆头呆脑的,可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柳春风一甩头:“你竟然说自己的哥哥呆头呆脑!”

  “总比虚头巴脑强。”

  “你哥才虚头巴脑!”

  ......

  一场亲切友好的交流再次以“你骂我哥,我骂你哥”收场。

  吵完架,柳春风闷头啃猪蹄,花月闷头喝酒,一盏接一盏,一壶石榴酒很快见底,又叫伙计端来一壶萼绿春,酒香凛然,好似冬日里迟开的绿萼梅。

  就在气氛凝结成冰之际,窗外忽地传来一阵吵闹,如同一壶沸水浇在了冰面上,引得二人齐齐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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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蟠桃饭,橙玉生,樱桃煎,牡丹生菜,莲房鱼包,神仙富贵饼,做法可参看《山家清供》,林洪;蛤蜊米脯羹做法可参看《宋宴》,徐鲤等;石榴酒和后文的萼绿春是我在论文《北宋东京酒业述析》中看到的,作者高书杰。

  ②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致酒行,李贺

  ③ 插翅虎,水浒传中的雷横。

  ④ 虎年快乐!送大家一只侠骨柔情的吟风虎,愿大家新年好运连连,诗酒相伴!

  ⑤ 开明兽,山海经中守护昆仑的神兽。

  ⑥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道德经,老子

  第105章 初三

  二人闻声望向窗外。

  一个大腹便便的光头正揪着一个小乞丐的耳朵,嘴里骂道:“小叫花子,这回叫你长长记性!”

  说着,抡起胳膊,将那孩子扔出去老远,跌落在山楂树下。小乞丐疼的站不起身,光头却不肯放过他,摆着壮硕的臂膀走上前去。

  见光头步步逼近,破衣烂衫的小乞丐战战兢兢地往树后躲,嘴里哭叫着“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像只无助的小猫。

  “欺人太甚!”

  柳春风怒向胆边生,啪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都跟着蹦了蹦。他拿上剑,转身就要下楼,走到楼梯处又拐了回来,直接撸起袖子往窗台上跳。

  花月忙拉住他:“你想干嘛?

  “走开!”柳春风还在气头上,一甩袖子,“不用你管。”

  说罢,纵身一跃,如神兵天降,落在胖子与小乞丐之间,剑一横,斥道:“光天化日,欺凌弱小,找打!”

  光头吓一跳:“谁啊你?”

  柳春风拿出画本中的派头,扬起下巴上下打量那光头:短鼻,厚唇,招风耳,一双绿豆眼又蠢又横,着实一副讨打的模样。目光挑衅结束,又学着画本中的戏词,威吓道:“打听爷爷的名号也不怕聋了你的耳朵!识相就快滚,否则的话,哼哼,爷爷手中的剑可不饶人!”

  光头挠挠头,心想,这年轻人唇红齿白的,怎么讲出话来像个二百五?怪吓人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柳春风见光头死盯着自己不动,心想,看来非动手不可了,便唰地亮剑:“别耽误功夫,出招吧!”

  “别别别,”那光头一哈腰,“大爷我错了,我欺凌弱小,我不是东西,”他左掴自己一个嘴巴,右掴自己一个嘴巴,“我有眼不识泰山,猫前面偷油,鬼前面装死,梁山下头劫道,老天爷头顶捅天......”

  他振振有词,步步后退,最后干脆一转身拔腿就跑,别看身子胖,腿脚灵利极了,眨眨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只剩下摆好架势的柳少侠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真没劲。”柳春风怅然收剑,转身走到树下,扶起小乞丐,拍拍他身上的土,“你如何得罪那人了?”

  小乞丐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远看像只猫,走近一看,更像:猫儿式的纤弱,猫儿式的乖巧,连嗓音都细细绵绵的惹人怜爱。他抹了抹花猫式的小脸,怯怯答道:“我......我向他讨饭,他就急了。”

  柳春风的心立刻软了,掏出几块碎银子给他:“下回离这种凶巴巴的人远一点,”说着,又解下腰间的玉佩,“这块玉佩给你,卖了够你买间宅子安个家,再学门手艺,你就不用讨饭了。”

  小乞丐怔怔地看着玉佩,翠绿通透,在阳光下宛若山楂树的叶子,又看看柳春风,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最终还是抓起玉佩转身就走。

  “哎呦!”

  哪知身后站着个人,一头撞在那人胸前,小乞丐揉着脑袋抬头一看,是个魁梧汉子,穿戴斯文,不像坏人,可也不像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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