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正是谢芳,他勾起唇角,皮笑肉不笑道:“小兄弟,既没讨到饭,便随我们上楼用饭吧。”
听似邀请,实则命令,小乞丐哪敢不从?只得猫似的跟在柳春风身后往楼上走。上了楼,快走到桌边时,他拉住柳春风的袖子,想说“哥哥我挨着你坐”,可话未出口,就被一只不怀好意伸出的脚绊了个趔趄。
“哎呀,小兄弟没摔着吧?”花月收回脚,不由分说将小乞丐“扶”到柳春风对面的位子,自己与谢芳一左一右坐在小乞丐两边。
“小兄弟,你多吃点。”柳春风又点了几道菜,摆到小乞丐面前,“对了,你叫什么?”
小乞丐握着筷子,只敢叨面前的一盘素菜,不敢往两旁伸筷子,听见柳春风问话,便细声细气答道:“我叫小丁。”
“大声些。”谢芳斟着酒,斜了他一眼。
小乞丐鼓足勇气,提高了嗓门:“我叫小丁!”
“哪的人?”谢芳又问。
“小荷镇......”
“大声些。”
“小荷......小荷镇人!”
小乞丐被谢芳吓得连菜也不敢叨了,缩着膀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柳春风见状把糟猪蹄推至他面前,埋怨谢芳:“他没吃饭,哪有力气大声说话?小丁,来,啃块猪蹄。”
这小东西啃猪蹄的时候可不像猫,柳春风那点本事在他面前简直小巫见大巫,很快,一盘猪蹄就只剩了骨头。
花月嫌弃地看着他的吃相:“我们刚从小荷镇过来,那的口音可与你不同。”
小乞丐嘴下一滞,暗自叫苦,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编:“我自小就被人牙子卖了,四岁那年村里闹瘟疫,养母又死了,一直孤苦无依,直到最近才打听到亲生爹娘住在小荷镇,就一路讨饭去找爹娘,到了那才知道,小荷镇上了水,亲生爹娘被水淹死了。”
“那你可够倒霉的,”花月啧啧摇头,“小荷镇一共淹死了几个,就有你爹娘。”
柳春风在桌下踢踢花月脚尖,示意他别乱说话,又将一个莲房鱼包放在小乞丐面前的碟子里:“慢点吃,准保叫你吃够。”
一个没看住,小乞丐就将半个拳头大的莲蓬咬下一大口,莲蓬不够鲜嫩,又苦又涩,苦的他五官都错了位。
见他不会吃,柳春风笑着从他手中拿过鱼包,用银勺剔出鱼肉,盛在碟子里,端给了他,一边又问谢芳:“谢先生,昨日我交于你的信送出去了没有?几日能到?”
“昨日一早就送去驿站了,至多两日送到悬州,少侠放心。”说罢,谢芳看向花月,“少主,属下刚刚接到消息,封獾已开始备战,万一他真动手可如何是好?”
“他不敢。”花月咬定,“既然他装样子给我们看,我们也得装样子给他看,叫青狐军与白犬军勤加操练,动静要比封獾更大,最好叫他相信我们明日就动手。”
谢芳听得直皱眉,疑惑着怎么少主进了趟京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想劝说一番,就听身旁要饭的小子嗡嗡了句“我吃饱了”,放下碗筷就要走,便一伸手将其提溜回来:“怎么,好吃好喝招待你,连句谢都不说?”
“我......我忘了,”小乞丐哆哆嗦嗦冲三人挨个作揖,“谢大爷赏饭,谢大爷赏饭,谢大爷赏饭。”
“怎么吃饱了还跟蚊子似的,”花月抠抠耳朵,“听不见,进前来说!”
小乞丐乖乖上前:“我......我说,谢三位大爷赏饭。”
“哦,你要请我们三个吃饭,”花月一点头,满目赞赏地拍了拍小乞丐的肩膀,“好小子真爽气,知恩图报,有前途!那我们也不与你客气了,就当交个朋友,伙计,结账!”
柳春风坐得远,听不清小乞丐说了什么,只觉得让一个小乞儿结账实在不妥,赶忙道:“怎能劳烦小丁兄弟,我来我来!”
“不用!”
小乞丐突然紧张地大喊一声,这一嗓子响亮中带着狠劲,可不像刚才那只小猫能叫得出的,倒像只昼伏夜出、尖牙利爪的夜猫子。
可惜,嗓门虽大,为时已晚,柳春风的手已摸到腰间:“诶?我钱袋哪儿去了?”
谢芳片刻不待,抓住小乞丐的领子,大力掷出窗外。
小乞丐哭嚎着喊救命,眼看就要大头朝下呜呼哀哉之际,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打着旋儿飞来,一颗光头被艳阳照得锃亮,活像一只陀螺。
那陀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欺负小乞丐的光头胖子。他伸手抓住小乞丐的腰带,向上一提,小乞丐借力蜷腿,轻巧地四脚着了地,接着,两腿一蹬,站直身子,躲到了光头身后,冲着花月与谢芳目露凶光。
然而,凶光没露多久,就被那光头一巴掌扇了回去。
“哎呦!师父你打我做什么?!”小乞丐委屈地捂住脑袋。
“惹事!惹事!就知道惹事!”光头啪啪打了一通,甩甩腕子,回头双手合十,笑眯眯望向楼上:“花少主,谢先生,贫僧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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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初三
“瑞临再拜,哥:
一路安好,勿念,另怀心事一桩,不吐不快。
今日见一小童遭人欺辱,上前相救,竟被小童窃了钱袋,闷!闷!闷!
我虽鲁笨,也知侠者须明辨善恶,如若不然,何谈扶弱扬善、惩强除恶?经此事,恐怕......”
“真是嗦。”
头顶再次响起花月的声音,柳春风往信上一趴,回头道:“烦着呢,回你自己屋里去,整天缠磨我。”
“玉佩给你要回来了,顺便教训了那小子两下。”花月坐下,掏出那块翡翠鱼荷佩,放在桌上,“柳少侠果真大方,出手就是一个宅子,也不知这一路上的小乞丐够不够你把悬州城送出去。”
“都说了烦着呢!”
吟风虎出师不利,自尊心与自信心双重受创,午饭过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晚饭都没吃。
见他神情失落,眼眶泛红,花月拿起玉佩帮他系回了腰上:“算了,上一回当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一劝不要紧,顷刻间前尘旧事涌上心头,柳少侠嘴角撇了撇,眼泪就不争气地流出来了:“根本不是第一回,总是上当,哼,为何回回我都是被坑的那个?”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客栈又坐落在河边,蚊子多的出奇,咬得柳春风肩颈、腰腹、胳膊腿上到处是包。他右手抹泪,左手这挠挠、那抓抓:“连蚊子都不咬别人光咬我。”
“别挠了,越挠越痒。”花月拿开他的手,“这样吧,谁坑过你,你列个单子,回头我挨个坑他们一回,坑完再揍一顿给你出气,行不行?”
“我不是为这个,我......”泪珠一颗颗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一笔笔墨迹,“我往后都不敢行侠仗义了。”
“不至于吧?”花月不解,“上回当就不敢行侠仗义了?”
柳春风抽着鼻子,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出了满腹愁闷:“连善恶都不分,还行什么侠、仗什么义?往后,见了恶人不敢杀,怕恶人是好人,见了好人也不敢帮,怕好人是恶人,而且......而且好人也会犯错,万一他杀错了人,而我又帮了他,那我岂不成了杀人犯的帮凶?人死不能复生,我做了一回帮凶,就是再做十件善事也补不回来,那我这辈子就成了害人性命的恶人,我还怎么当大侠?‘吟风虎’这个名号我也配不上了......”说至此,他万念俱灰地往桌上一趴,呜呜痛哭起来,“怎么办,我果真不是做大侠的料......”
花月向来脑子好使,什么弯弯绕都别甭想绕晕他,此时竟被柳春风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暗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又忍不住心疼,他抚着柳春风的背,安慰着:“别哭,别哭,谁生下来就火眼金睛么?你仰慕的开明兽当年还不是差点被白水山庄的人骗去了性命?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带眼识人便罢了。”
又哭了一阵,柳春风才直起身,挠着手上的包,问道:“花兄,你就没为此烦闷过么?”
“我?”花月翘起二郎腿,“没有,因为我的善恶与你不同。简单点说吧,于我有利者为善,于我有害者为恶,与我无关者则无论善恶,比如那小乞丐,他被欺辱关我屁事,我才不关心他与那光头谁善谁恶。”
柳春风轻车熟路地从花月袖中掏出块帕子,擤擤鼻涕,咕哝道:“所以你功夫好也算不得大侠。”又扶正自己腰间的玉佩,“其实小丁也挺可怜的,你不该揍他。”
“我揍他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还没与你说呢,那小兔崽子也偷过我的钱袋,今天总算落我手里了。若不是看那老光头的面子,我非卸了他两只手。”花月狠狠道。
“你也被他偷过?”柳春风一下来了兴致。
花月道:“几年前,在九嶷山下的易水镇,这小子也是装作乞丐找我讨饭,我将他轰走后,他便记恨上了,不但顺走了我的钱袋,还将我的衣服划出几道大口子。你可莫要小看他,他生下来就没爹没娘,要着饭长大的,打小就偷,偷到现在,那手艺可以说是炉火纯青了。后来听说是偷到了个狠辣人物身上,险些丢了性命,幸得丁空空相救就是那光头死胖子才得以......”
“丁空空?”柳春风瞪大眼睛,打断了花月的话,挠痒痒的手都停了,“那光头是不苦和尚?!”
空空法师,俗姓丁,一个自称佛门弟子但佛门不认的假和尚。他主业是郎中,为穷人看病分文不取,副业就一个字偷。此人无亲无故,无敌无友,故而无牵无挂,无忧无虑,自诩“万事空空,不受人间八苦”,江湖人称“不苦和尚”。
“没错,就是那老贼。”
“那......那小乞丐岂不是野猫?!”
野猫,没爹没娘,喝兽奶长大,两三岁开始浪迹江湖,年纪小小就练得一双快手、一颗狠心。六岁时,因不苦和尚救其性命,便认其为师父,追随左右。不苦和尚也看好他,认定这小后生是偷儿界的明日之星,还用自己的俗姓给野猫起了人生中第一个名字丁小丁。
“没错,就是那小贼。”花月笑道,“这下不气了吧?”
遇到两个江湖怪盗,只被偷了一回,简直太划算了,柳春风又惊又喜,忙问:“他们人呢?”
“住在城外一间破庙。”见他此般神情,花月怕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提醒道,“他们才刚骗过你,你可别忘了。”
此时的柳春风哪还有半句怨言:“他们偷盗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买药救人。花兄,”他兴奋起身,桌上的信也不管了,“走,咱们也去庙里住。”
花月叹口气,把他按回椅子上:“别急,他们明日也往南走,与咱们同路,明日一早再见不迟,何况,庙里蚊子多,多到能把你吃了。”
说到蚊子,浑身的蚊子包又开始发作了,柳春风挠着痒痒道:“那行,明早咱们醒来就去找他们。”
“说了别挠了。”花月再次拿开他的手,“我给你的药水,沐浴时用了么?”
“还说呢,你那药水一点用都不管。”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柳春风闷闷道,“蚊子为何专咬我?走路咬我的头,睡觉咬我的腰,上茅厕咬我的......哼。”
“要不,我帮你再抹些止痒的药水吧。”花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白玉长颈小瓶。
“这又是什么药水?”柳春风一脸怀疑地接过小瓶,打开瓶盖闻了闻,一股掺和着药香的薄荷凉气直窜脑门,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阿嚏阿嚏阿嚏!”揉着鼻子问,“这回......这回管不管用?”
“我的药都管用。”花月道,“但这药须得等上片刻方能见效,抹上后你不要用手挠,忍一会儿就不痒了。”
“行吧,再信你一回。”柳春风将信将疑。
“我帮你抹吧,你去床上趴好,再把......再把衣服脱了,”花月莫名紧张起来,心虚地加了一句,“背上包你够不着,只能我帮你抹。”
有了这半年多的交情,柳春风不似以往拘谨,他走到床边,脱得剩下里衣,乖乖一趴,回头道:“只抹脖子、后背和后腰,屁股上我要自己抹,你可别趁机偷看我屁股。”
“知道,你屁股金贵,上面印着藏宝图呢。”花月将他脑袋按下去,“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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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部分内容需要用在第二封信,所以第一封(101章)信做了些更改。
下周还有三章更新,谢谢大家!
晚安!
第107章 初三
晚风温柔,如痴情的郎君逡巡在窗外,直到月上中天,才携月光为聘吹开了一扇窗,吹得窗边两支长烛闪了闪,熄灭了。
柳春风趴在床上,指点着花月给他抹蚊子药:“左边还有一个,对,就那,先帮我挠挠再上药......找准再挠,你是不是看不清,用不用点上灯?”
暗夜里,月光尽数汇聚在柳春风的肩背上,皎洁一片。里衣半褪至腰间,如薄云半遮着明月,晃得花月心慌慌的,他左手捏紧药瓶,右手在身侧蹭去手心的汗:“诶你闭嘴吧。”
“凶什么凶。”柳春风闭了嘴,可安静了没多大会儿又开始了,“对,就那儿,那个包最大,你多揉一揉,让药水渗进去。”
擦着,揉着,药香被身体暖热,缠在指尖,绕住心头。一颗心开始不安分了,引诱着、催促着花月:“快,拂去那片云,云后是一整轮圆月,拂去那片云,揽明月入怀......”
慌乱之下,花月的手一个不听使唤,将清凉的药水洒在了柳春风背上,柳春风打了个抖:“你到底会不会抹药?”
花月慌忙去擦。指尖轻触换作了手掌相贴,不安分的心又开口了:“瞧,无处不是温热的,后颈,腰背,屁股还有......”
“自己抹!!”
花月大吼一声,将药瓶朝床头一掷,噌地起身,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