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院中央的一座拱桥,柳春风眼前一亮,远远望见悬金台下立着一位白衣少年。
少年迎风而立,衣发飞扬,翩翩皎皎,有如临风之玉树。
“花兄!”
柳春风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瞬间眉开眼笑,一路小跑朝着花月奔去,身上不冷了,口中的糖也吃出了甜味。
天色虽已放晴,道路依然泥泞,马车像个蹒跚的老妪,一走一停。
悬州府衙大堂上,常德玉正在向乐清平与仇恩宣读着皇帝的口谕,口谕的最后一句是:“案子破不了,治你二人之罪,案子破了,尔等自有重赏。”
破不了,我二人有罪,破了,我二人和瑞王有赏。乐清平在心中玩味着皇帝话,又听常德玉说道:“仇大人,官家让我给你捎了些仙人掌茶,陛下说了,这可是好东西,败火,喝完了尽管再问官家要。”
说着,他拂尘一扫,让身边的小内侍给仇恩递上一大包茶叶:“官家还说了,仇大人两袖清风,连几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件氅衣厚实,正好御寒,让我交给仇大人你,还叫你下次面圣的时候务必穿着它。”
常德玉走后,仇恩望着突如其来的两样赏赐百思不得其解。
“乐大人,你说官家这是何意?官家知道我有失眠症,不能喝茶,为何还要请我喝茶?”仇恩掂了掂那巨大的一包茶叶,苦恼地极了:“这..这少说得有两三斤吧?喝完我这辈子还能睡着么?”
“仇大人,官家不是请你喝茶,是帮你败火。
乐清平想点醒仇恩,无奈仇大人直肠子一根筋。
“败火?我近来身体康健,没上火呀。诶?这氅衣又是何意?”
仇恩抖开了那件棉大氅,顿时失语。
这件氅衣几乎和柳春风的金丝蛱蝶大氅一模一样,准确地说,这件衣服的的原主人就是柳春风。
入冬前,太后命文绣院为柳春风缝制了两件大氅。柳春风留下了那件金蝶图样的,却死活都不肯穿这件,只因嫌弃这上面的五十九只五彩丝线绣就的蝴蝶过于花哨。用柳春风的原话说就是:我不穿,我都十七岁了,穿花衣服要遭人笑话的。
“我不穿!”
士可杀不可辱!
仇恩恼羞成怒,将大氅狠狠向地上掷去,幸好被乐清平一把接住。
“仇大人,不得无理。既是圣赐,就要好生收着。君子不图虚表,布衣锦袍有甚区别?仇大人不必过于在意。”
“你说得轻巧!你倒是穿一个我瞧瞧!”
“不了不了,仇大人,你拿远点,乐某昨晚看了半宿卷宗,双目劳累,瞧着这些花蛾子眼晕。”
乐清平话音未落,一个衙役实在憋不住,“噗”地笑出了声,引得其他几个衙役也破了功,大堂里一片快活的气氛。
一根筋如仇大人,此刻也明明白白这是皇帝赤裸裸的警告:“你欺负瑞王,朕就欺负你。”
瑞王傻头傻脑,想来也没那个告状的心思,仇恩琢磨着,一准是他身边那个跟屁虫似的玄蛇卫告得密,实在可恶。
再次见到柳春风,已是卯正五刻。
本想就柳春风迟到的事揶揄几句的仇大人,二话不说,恭恭敬敬地将柳春风让到了主审的位置。对于柳春风今日的华服,也是一眼未敢多打量。刘纯业的两件“赏赐”可谓立竿见影,谈话间,仇大人少有的乖顺平和,只不过,他脸上生生挤出的古怪笑容令柳春风怀疑他是不是早上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阵阵闹肚子,才至于时不时地呲牙咧嘴。
“确实是上策。那就依殿下的意思,让那歌伎白杳杳住进侯府。”
仇恩和乐清平对柳春风的“顺藤摸瓜”之计颇为认可,便命手下照他的意思去办了。
“大人,人带到了。”
正说着,衙役进堂禀报,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灰衣的侯府护卫,分别是那夜当值的候府护卫颜玉和次日早上报案的护卫韩浪。
基于对现有线索的合并考量,这二人在候府中最有作案嫌疑,他们既有杀人机会与时间,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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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头陀报晓
参见《东京梦华录》。
②马头篮
参见吴自牧的《梦梁录》,“卖花者以马头竹篮盛之,歌叫于市,买者纷然。”
③⑥骑马卖花,簪花
在宋代,鲜花已成日常消费品,有专门生产簪花的面花行。不同季节可选不同的花,如春戴桃花,夏戴茉莉,秋戴茶花,冬戴水仙等。
参见书籍《宋代士民的“花生活”》,吴洋洋。
④百叶缃
介于黄白之间的重瓣梅花,宋代文献中有记载,中途消失了800多年,上世纪80年代在安徽被重新发现。
⑤卯正五刻
北宋官员约五更天出勤,卯正五刻已经是七点多了,所以仇大人很生气。
参见书籍《宋代开封研究》,久保田和男。
第18章 堂审
“不可能是我!我自己..”
“更不可能是我!我那晚..”
“我先说!我..”
“你有什么可说的!我才..”
“你们别吵了!”场面极其混乱,主审柳春风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在这俩人里面挑了长得顺眼那个,一指,“你先说吧!”
“谢殿下!小的颜玉,杀死侯爷的不可能是小的。那晚,是小的在后园当值,小的挑自己当值的时候杀人,那小的不成缺心眼了么?”
说话的护卫大约十八九岁,清秀白净,个子矮小,柳春风觉得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再说了,侯爷对我不薄,上月我爹看病,侯爷不但预支了银子,还请来京城有名的郎中给我爹瞧病。侯爷如此大恩大德,我再杀了他,那我还是人么?
“你是不是人你自己不知道么?”另一个魁梧许多的护卫低头斜睨了颜玉一眼。
“说什么你?!”颜玉也不甘示弱,立刻伸长脖子质问。高个儿护卫不搭理他,微扬起下巴,眉目间露出了几分不似武夫的书生傲气。
“那你说说看,他为何不是人?”第一次审案,柳春风全然不知如何问话,问完,他回头看向花月,见花月眼中似有笑意,又见乐仇二人神情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回殿下,小的名叫韩浪,和他一样是侯爷的近身护卫,是小的昨日清晨报的案。各位大人,请恕我鲁莽,我其实早就看他不是个东西了。他原叫颜永,从前就是个洒扫的小厮,进府前,在花门玩杂耍,能爬个树,上个房,会两招三脚猫功夫。他为了讨侯爷欢心,将自己的妹子送给侯爷当侍婢,可那小娘子不愿意,没过几天就上吊了。众人都猜他们兄妹情深,颜永弄不好会记恨上侯爷,谁成想,这姓颜的竟然把屁股一洗,干脆自己上了侯爷的床。还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叫什么颜玉。下了床就摇身一变成了护卫,拿着和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人一样的工钱,护卫?哼,你也配?!你他妈就是个脔宠!”说完,韩浪自觉失态,他整了整衣襟,喘了口气,朝柳春风躬身问道:“大人,你说他是不是人?”
柳春风终于记起在哪里见过这个颜玉了。在花门。
娲皇花市南侧一带是悬州城里的小江湖,因为离花市近,被称为“花门”。那可是个五方杂处、卧虎藏龙之地。变戏法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卖药的,偷的,骗的,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应有尽有。正经的淑女、体面的郎君都对花门嗤之以鼻,唯独小画本将这地吹得神乎其神。
四年前的一回,柳春风逛花市时趁白鹭不注意,一个人溜去花门开眼界。漫无目的地转悠一圈后,他在一个空竹摊子前停下了脚。
抖空竹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娘子,红袄翠裙,身段玲珑,上下翻飞着,如同一只小燕子穿了花衣裳。她小小年纪却艺高人胆大,猴爬杆,倒爬绳,鹞子翻身,飞燕入云,短短片刻就表演了十来种花样,把两个空竹抖得呜呜直响。①最后收尾,一个回头望月,那小娘子冲着蹲在地上、正看得入神的柳春风一眨眼,三分娇、七分俏,羞得柳少侠低下头,把脚边的草都揪秃了。
另一个大他几岁的小郎君一边卖力地解说道谢,一边拿着草帽接着看客的铜板,柳春风听见那小娘子叫他“永子哥”。
最多一刻钟,柳春风就被找来的白鹭拎走了,逛花门的事也很快被刘纯业知道。刘纯业大发雷霆,命人将娲皇花市一带清理了个干干净净。在花门混饭吃的各路神仙,有些在悬州另寻地盘,有些则干脆离开悬州另谋出路去了。
“她死了。”柳春风想着那小娘子眨眼的模样,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滚了出来,一时忘记了回答韩浪的话。
“你小子别哪壶不喝提哪壶!我妹子跟侯爷的死有什么关系?我上侯爷的床,你气个什么劲?我跟了侯爷四年,侯爷看着我长大的,你才来几天?去年这时候还在街头要饭呢!想上侯爷的床啊,排队去吧!”
“你简直不要脸!”
“那也比你这个烂赌鬼强!”
韩浪气结,正想如何还嘴,却被仇恩一嗓子喝住。
“都给我闭嘴!”仇恩在那件花大氅的威慑下,一直未敢多言,可眼看着案子审成了一锅粥,主审却在抹泪擦鼻涕,仇大人实在是坐不住了。
“说正题!颜玉说你是赌鬼,这怎么回事?”
“小的..小的早改了。”
“没听说烂赌鬼能改的! 大人,他家的丑事小的门儿清,他一年前迷上赌钱,赌得家徒四壁,房子家当都输光了,他爹也给气死了,走投无路才卖身到了候府。他爹是个制琴的,制的琴好使又便宜,花门那些撂地卖唱的都愿意从他爹那买琴,那老头慈眉善目,能读会写,看得不赖,想不到生出个孬种!”
“你说谁孬种,你..”
“行了!颜玉,说说你那晚做了些什么?”仇恩不耐烦地喝住韩浪,问道。
“我那晚在后园入口处值夜,之前有次我有点事,让姓韩的替我值得夜,欠了他个人情,侯爷死的那晚我是在还他人情。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找了这个灾星帮忙。”
“我替你一晚,你还我一晚,有何不对么?如今你还怪起我来了,你怎么不说我替你值夜那晚你跑哪去了?你跑去一枝春鬼混,还让我替你糊弄侯爷说你身体不适,我看你精力旺盛的很,百无禁忌,前面后面一刻也不得闲。”
“你小子别黄狗偷食打黑狗!你值夜时不也经常偷跑去逛窑子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那个,你们两人势同水火,你为何找他替值?”
两个人口沫横飞,柳春风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
“殿下,平时我也看不出这小子是条乱咬人的疯狗啊!”
“那平时你也不杀人啊。”
“你说谁杀人?!殿下,你别听这小子胡乱放屁,我倒觉得他像个会杀人的疯子。我俩同住一屋,平日有事都好商好量的,他没事就捧本书,风花雪月地哼唧几句,亏我拿他当个家道中落的少爷高看他一眼,谁想他猪鼻子插葱装象呢!我颜玉是不要脸,但起码不往脸上贴张假面皮。我把我妹子给了侯爷无非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哪想妹子想不开寻了短见。我自己伺候侯爷也是为了给我爹看病,我问心无愧!不像有些人,把自己亲爹气死了,还蛤蟆腚上插鸡毛假装正经鸟。”
此刻,乐清平闭着眼,也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仇恩则一副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模样,用最后一点耐性看向柳春风,他紧咬牙关才不至于蹦出心中那句可能让刘纯业再赐他一条花裙子的怒吼:瑞王你是干什么吃的!
“那晚值夜你都看见了什么?颜玉,还是你来回答。”柳春风也觉出了场面逐渐失控,他紧张地攥住手心,接着刚才的话问道。
“跟平时差不多,大约子时左右,侯爷领着一个舞姬进了后园。”
“然后呢?”
“然后就干那档子事儿呗。”颜玉一脸“你懂的”神情,不再多说。
“干什么事?仔细地讲。”闭目不言的乐清平突然问了一句。
“这事儿如何细讲?大人真能说笑。”
“哦,这么说你还真仔细看了。”乐清平眯着细长的双眼把颜玉盯得浑身难受,“那你说说他们是在哪,怎么干的?”
“就在那竹林边上的小屋里头,一进去就扒了衣裳连亲带摸的。”
“你尾随他们?”
“没有!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你站在后园入口向那小屋望过去,小屋正好被竹林一角遮住,你长了双千里眼不成?”
“我..我听见那女人在屋子里叫唤了。”
柳春风偷偷回头看了看花月,想笑又不敢笑。花月见柳春风看他,便上前与他耳语了几句。仇恩看着他二人公堂之上嘀嘀咕咕咬耳朵,心中又是一阵不爽快。他暗自抱怨:一个瑞王,一个玄蛇卫,还不够,哪又冒出个毛头小子?让悬州府尹与我一个大理寺卿作陪,官家此举实在荒唐。
他对刘纯业这个年轻的官家老板是心服口服的。可刘纯业背后那个悍妇佘娇娇以及那个盛产皇后的佘家,却令仇恩如鲠在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