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比如黑暗中握在一起的手。
比如……明知危险,依然有向前的勇气。
林芝闭上眼睛,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做梦。
一夜无梦。
第7章 母亲的遗书
冬学连续开了五天。
林芝每晚都去,帮着刘文斌教识字、算数。学员们的进步很明显,王凤娟已经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冬梅学会了算简单的加减法,连最不爱学的几个小伙子,也能认全“工分粮布油”这几个字了。
晏阳每天都来,坐在第一排,学得最认真。林芝私下给他“开小灶”,教他初一的数学。晏阳聪明,一点就通,常常林芝刚讲完例题,他就能举一反三。
“林芝哥,这个方程我会解了。”第五天晚上下课后,晏阳拿着草稿纸给林芝看,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
林芝看了看,解题步骤清晰,答案正确。
“不错。”他拍拍晏阳的肩膀,“照这个进度,开春就能把初一的课补完。”
“真的?”晏阳眼睛亮了,“那……我能考高中吗?”
“能。”林芝肯定地说,“只要你身体养好,肯定能。”
晏阳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少年,而不是那个常年卧病的病人。
晏城照例来接弟弟。他站在教室门口,肩头落着雪,看见晏阳的笑容,眼神柔和了许多。
“走了。”他说。
“等等。”林芝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给晏阳。”
晏城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旧笔记本,还有两支铅笔。笔记本是林芝从便利店空间拿的最简单的横线本,封面是朴素的牛皮纸,没有任何现代标识。铅笔也是最普通的木杆铅笔。
“谢谢林芝哥!”晏阳如获至宝。
“好好学。”林芝说。
晏城看了林芝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布包仔细收好。
送走晏家兄弟,林芝帮着刘文斌收拾教室。炉火渐渐弱了,屋里冷下来。
“林知青,你教晏阳……费心了。”刘文斌一边擦黑板一边说。
“应该的。”林芝把凳子摆整齐,“晏阳聪明,不学可惜。”
“是啊。”刘文斌叹了口气,“咱们公社,像他这样的孩子不少。家里困难,或者身体不好,就辍学了。能读到初中的,十个里没有一个。”
“没办法吗?”
“难。”刘文斌摇头,“公社小学就我一个老师,一到五年级混着教,能保证孩子们认字算数就不错了。想继续深造,得去县里,住宿、吃饭、学费……都是负担。”
林芝沉默。这个年代的现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过,”刘文斌忽然笑了笑,“有你在,总归好一点。至少晏阳有希望了。”
两人锁好门,并肩往回走。雪停了,月亮出来,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
“刘老师,您在这儿教书多少年了?”林芝问。
“二十三年了。”刘文斌说,“从五二年建校就在。看着一批批孩子长大,有的出去了,有的留下了。”
“您没想过调走?”
“想过。”刘文斌推了推眼镜,“年轻时候想调回城里,但后来……舍不得了。这些孩子,总得有人教。”
两人走到岔路口。刘文斌往东,林芝往西。
“林知青,”分别前,刘文斌忽然说,“你是个好青年。但……别太冒头。有些事,慢慢来。”
这话和晏城的提醒如出一辙。林芝心里一凛,点点头:“我明白,谢谢刘老师。”
回到知青点,赵建国还没睡,在屋里看书。看见林芝,他放下书:“回来了?晏城送你的?”
“嗯。”
赵建国没再多问,只是说:“早点休息。明天公社要核账,咱们知青点得出个人去帮忙。”
“核账?”
“秋收完了,要算工分,分粮食。”赵建国说,“往年都是会计一个人忙不过来,咱们去搭把手。你想去吗?”
林芝想了想,点头:“我去。”
这是个好机会。了解公社的运作方式,接触更多的人,也许还能……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林芝跟着赵建国去了公社大院。
核账的地方在会计室,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堆满了账本、表格、算盘。会计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手指因为常年拨算盘而变形。
“小赵来了?这是……”张会计推推眼镜,看着林芝。
“新来的知青,林芝。”赵建国介绍,“高中毕业,会算数。”
“好,好。”张会计指着墙角一堆表格,“先把各生产队的工分汇总表整理一下,按姓名、工分总数排序。”
活儿不复杂,但繁琐。林芝坐下来,开始整理表格。表格是手写的,字迹潦草,有的还沾着泥点。他需要把每个人的工分从几十张表格里找出来,加总,再按从高到低排序。
干了一会儿,林芝发现一个问题这些表格的格式不统一,有的横着写,有的竖着写,有的用阿拉伯数字,有的还用汉字数字。汇总起来很容易出错。
“张会计,”他忍不住问,“为什么不用统一的表格?”
张会计从账本里抬起头,苦笑:“统一?谁来做?刻蜡版要钱,油印要钱。现在用的这些,还是前年县里发的一点剩纸。”
林芝沉默了。他想起便利店空间里,那一排排整齐的打印纸,那些标准的表格模板。
也许……可以做点什么?
中午休息时,林芝借口上厕所,进了空间。
文具区里有打印纸,A4大小,雪白整齐。还有尺子、铅笔、橡皮。他想了想,拿了一沓纸出来,大概五十张,又拿了一支铅笔,一把直尺。
回到会计室,张会计和赵建国去吃饭了。林芝坐在桌前,开始画表格。
他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工分登记表:姓名、日期、工作内容、工分数、签字栏。横平竖直,用尺子比着画,画了十张。
等张会计回来,看见桌上的表格,愣住了。
“这是……”
“我试着画了个样表。”林芝说,“统一的格式,以后登记工分方便,汇总也容易。”
张会计拿起一张表,仔细看了看,又推推眼镜看林芝:“你……怎么想到的?”
“以前在学校帮老师整理过资料。”林芝找了个借口。
“好,好。”张会计连连点头,“这个好。清晰,明白。就是……纸太白了,这么好的纸,可惜了。”
“纸我还有点,可以先用着。”林芝说。
张会计看了看他,眼神复杂,但最终没问纸的来源,只是说:“那……我试试。先从三队开始。”
下午,张会计真的用新表格重新登记三队的工分。林芝在一旁帮忙。统一的格式让汇总变得容易许多,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效率高了至少三成。”张会计擦擦汗,“林知青,你这个办法好。”
赵建国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看林芝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思。
晚上收工时,张会计特意留林芝说了几句话。
“林知青,你是个有心人。”他说,“这表格的事,我会跟老支书汇报。要是全公社推广,能省不少事。”
“应该的。”林芝说。
“不过……”张会计压低声音,“纸的事,别往外说。有人问,就说是我从县里要来的。”
林芝明白这是保护他,点点头。
回到知青点,晚饭已经做好了。今天吃的是土豆炖粉条,里面难得地有几片肥肉。周红说,是公社为了感谢知青帮忙核账,特意加的菜。
吃饭时,赵建国问林芝:“那表格,真是你自己想的?”
“嗯。”林芝点头,“以前见别人用过。”
“你老家……是做什么的?”
“父母开小店的。”林芝说,“后来……不在了。”
这话半真半假。赵建国没再追问,只是说:“表格的事,张会计会处理好。你别太出头。”
林芝明白赵建国的担心。在这个年代,太聪明、太特别,未必是好事。
但他不得不做。
晚饭后,林芝照例去晏城家教晏阳。今晚教的是二元一次方程,晏阳学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掌握了基本解法。
“林芝哥,这个有意思。”晏阳解题解得兴起,“比背课文有意思多了。”
“数学本来就有趣。”林芝笑,“等你学到几何、代数,更有意思。”
教完课,晏城端来两碗姜汤:“喝点,驱寒。”
姜汤里加了林芝给的红糖,甜丝丝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三人围坐在炕桌边。晏阳继续做题,林芝和晏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今天核账怎么样?”晏城问。
“还行。”林芝说,“设计了个新表格,方便些。”
晏城看了他一眼:“你会的挺多。”
“以前……学过一点。”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晏阳写字的沙沙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晏城哥,”林芝忽然问,“你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城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怎么问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