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林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锹土被铲起来,看着那个坑一点点挖出来。他想起在松岭的日子,想起那间土坯房,想起那盏煤油灯。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深圳,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地,自己的工人。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林芝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那只手粗糙,温暖,有力。
鞭炮声停了,工人们开始干活。打桩机轰隆隆地响,一下一下,震得地面都在抖。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深圳热得像一口蒸笼。
太阳从早晒到晚,晒得马路上的柏油都软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工地上更是热得没法待,钢筋烫手,砖头烫手,连水泥袋都烫手。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林芝戴着草帽,在工地上转一圈,衣服就能拧出水来。
但工程不能停。二十亩地,十二栋楼,工期紧得很。黄哥带着他的人,从早干到晚,有时候还要加班。孙大勇晒得跟煤球似的,脱了上衣,后背白一道黑一道的,那是汗水和灰土混在一起留下的印子。周建军也好不到哪儿去,和灰和得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水泥,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陈小明现在已经是工地上的骨干了。他带着刘建军和几个新来的学徒,负责材料调度和现场管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点材料,分任务,盯进度。他晒得比孙大勇还黑,不戴眼镜的话,谁也看不出他是大学生。
刘建军也干得不错。他话不多,但干活踏实,交代什么干什么,从来不偷懒。林芝让他管钢筋,他把每批钢筋的型号、数量、进场日期都记得清清楚楚,本子上写得工工整整。陈小明说,这小子是个干工程的料。
林芝每天在工地上转,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现在他不用人教了,图纸上的符号都认得,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也心里有数。他还能看出工人哪里干得不对,哪里偷了懒,哪里该返工。工人们都服他,说他虽然不会砌墙,但比谁都懂墙。
晏城从陈老板那边彻底脱手了。那个二十层的大楼完工之后,陈老板又接了几个新项目,但晏城没再跟。他跟陈老板说了,要自己干。陈老板没拦,请他吃了顿饭,说以后有项目,可以合作。
“晏工,你这个人,我信得过。”陈永发端着酒杯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晏城点点头。“谢谢陈老板。”
从那天起,他就全身心扑在自己的工地上了。他每天比林芝起得还早,先去工地上转一圈,看看进度,查查质量。然后回来吃早饭,吃完再去转。他不爱说话,但工地上有什么事,他第一个知道。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绑松了,哪车混凝土标号不够,他都一清二楚。
林芝有时候跟他开玩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晏城说:“看多了就知道了。”
林芝笑了。他知道,这不是看多了,是上心了。
第75章 第一所学校
七月中旬,深南大道通车了。
这条路修了一年多,从罗湖到福田,一直通到南头。柏油路面,黑油油的,宽宽敞敞,两边还种了树。通车那天,很多人跑去看,站在路边,看着那些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心里热乎乎的。
林芝也去了。他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宽阔的大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条路,通到他们的工地旁边。以后,从罗湖到福田,再也不用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了。
晏城站在他旁边。“路通了。”
“嗯。”林芝说,“路通了。”
“那块地,涨了。”
林芝笑了。“涨了。至少翻两番。”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咱们那块地,离路边还有一段。要不要再买一块?靠路边的。”
林芝想了想。“多少钱?”
“问过了。两亩,要价两万。”
“买。”林芝说。
就这样,他们又买了一块地。两亩,靠路边,正好在深南大道旁边。林芝站在那块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盘算着。这块地,不盖住宅。盖商铺。路通了,人多了,商铺一定火。
他把这个想法跟晏城说了。晏城想了想。“行。你说了算。”
那天晚上,林芝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画到后半夜。商铺不用太复杂,两层,下面是店面,上面可以住人,也可以当仓库。他画了好几遍,改了好几遍,最后画出一个简单的方案。
周工看了他的图纸,点点头。“这个行。简单实用。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那个住宅小区的设计,我改好了。你看看。”
周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摊在桌上。林芝一看,眼睛就亮了。
十二栋楼,围成一个大院子。楼下是商铺,楼上是住宅。中间留了一大块空地,做花园,种花种草,还有个小池塘。旁边是一栋小楼,做社区活动中心。另一块地,留着建幼儿园。
“周工,这……”
周工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想得好。我就是帮你画出来。”
林芝看着那些图纸,心里热热的。“周工,这个设计费……”
周工笑了。“请我吃顿饭就行。不过这次得吃好点的。”
林芝也笑了。“行。友谊餐厅。”
八月初,住宅小区和商铺同时开工了。
工地上热闹得很,两班人马同时干活,打桩机轰隆隆地响,搅拌机哗啦啦地转,工人们喊着号子,干得热火朝天。孙大勇带着一队人砌住宅的墙,周建军带着另一队人搞商铺的基础。两个人较着劲,谁也不肯落后。
陈小明和刘建军两头跑,忙得脚不沾地。陈小明管材料,刘建军管现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新来的那几个学徒也跟着干,搬砖、和灰、运料,什么活都干,没人偷懒。
林芝每天在工地上转,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他现在能同时看两个工地了,这边看看,那边转转,心里清清楚楚。工人们都服他,说他虽然不会砌墙,但比谁都懂墙。
晏城管全局。他不再盯具体的事了,而是看大面。进度、质量、安全、成本,他都要管。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
“那边的墙砌歪了,返工。”他说。
工头看了看,没看出来。拿尺子一量,果然歪了两公分。工头服了,赶紧让人拆了重砌。
王凤娟还是每天做饭送到工地上。她现在不光做给自家人吃了,连工人们的饭她也包了。几十号人的饭,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了几个老乡帮忙。在工地上搭了个简易厨房,大锅大灶,炒菜炖汤,热热闹闹的。
“王婶,您别太累了。”林芝说。
王凤娟白了他一眼。“累啥?这点活算什么。在松岭的时候,我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也没累着。”
林芝笑了。他知道,王凤娟是闲不住的人。让她闲着,比干活还难受。
八月中旬,晏阳来了。
他现在是教导主任了,比以前更忙,但每个周末都会来。他骑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本书,还有一袋子水果。
“林芝哥,我给你带了荔枝。龙眼园的,新鲜。”
林芝接过袋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得很。
“好吃。”
晏阳笑了。“那当然。我专门挑的。”
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楼,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眼睛里有一种光。
“林芝哥,这小区盖好了,得卖多少钱一套?”
林芝算了算。“成本大概五千。卖的话,六千五到七千。”
晏阳点点头。“我攒了四千了。再攒攒,够首付。”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不急。慢慢来。”
“林芝哥,”晏阳忽然说,“我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晏阳犹豫了一下。“我想辞职。”
林芝愣了一下。“辞职?为什么?”
“我想办一所学校。”晏阳说,“私立的。就在咱们小区旁边。”
林芝看着他,没说话。
“你看,咱们小区盖好了,会有很多孩子。旁边的商铺、住宅,也会有孩子。他们没地方上学。公立的学校太远了,条件也不好。我想自己办一所。”
林芝想了想。“你有把握吗?”
“有。”晏阳说,“我打听过了。深圳鼓励民办教育。手续不难办,只要有场地、有老师就行。场地咱们有你不是留了一块地盖幼儿园吗?我想在那块地上盖学校。幼儿园和小学一起。幼儿园归你,小学归我。”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当年趴在煤油灯下写诗的孩子,真的要当校长了。
“行。”他说,“那块地,给你。”
晏阳眼眶红了。“林芝哥……”
“别哭。”林芝拍拍他的肩膀,“干成了再哭。”
晏阳笑了,使劲点点头。
那天晚上,林芝跟晏城说了晏阳的事。晏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块地,本来是留着盖幼儿园的。”
“我知道。”林芝说,“幼儿园也可以盖在学校里。晏阳说,幼儿园和小学一起。幼儿园归咱们,小学归他。”
晏城想了想。“行。那块地,给他。”
林芝看着他。“你不问问要花多少钱?”
晏城摇头。“不用。他是咱们弟弟。”
九月初,晏阳开始跑手续了。
他请了假,天天往教育局跑。递材料,填表格,等审批。办事的人问他:“你一个年轻人,办什么学校?”
晏阳说:“我是老师。我想让更多孩子有学上。”
办事的人看了看他,笑了。“行。你等着吧。”
等了半个月,批文下来了。晏阳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他跑到工地上,找到林芝,把批文给他看。
“林芝哥,批了!”
林芝接过批文,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着“同意设立松岭小学”几个字,盖着红彤彤的章。
“松岭小学?”林芝问。
晏阳点点头。“嗯。松岭。咱们从那儿来的,不能忘。”
林芝看着他,眼眶热了。“好。就叫松岭小学。”
九月中的一天,松岭小学开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