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有。晚上没事,可以教两个小时。”
林芝想了想。“行。我让陈小明帮你搭几间临时教室。桌椅板凳,工地上有现成的。”
晏阳笑了。“谢谢林芝哥。”
夜校开学那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他们坐在教室里,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有的人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完了,自己看着笑了。
晏阳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学生,心里热热的。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松岭,趴在煤油灯下写字的样子。那时候,林芝也是这样教他的。
十月下旬,工地上出了点事。
那天下午,林芝正在办公室算账,听见外面有人喊:“出事了!”他跑出去,看见工人们都往西边跑。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跑到跟前,看见一辆搅拌车翻在路边,水泥洒了一地。司机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脸都白了,但人没事。
“怎么回事?”林芝问。
“躲人。”司机说,“有个小孩突然跑到路上,我打方向盘,就翻了。”
林芝看了看路边,一个小孩正蹲在树底下哭。他走过去,蹲下来。“没事了,别哭了。”小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是小区里一个工人的孩子。
那天晚上,林芝跟晏城说了这事。晏城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得在工地边上装护栏。还有,那些孩子,得有人看着。”
林芝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二天,工地上装了护栏,还雇了一个人专门看孩子。工人们都说林芝心细,林芝摇摇头。“不是心细。是不能再出事了。”
十一月初,第二栋楼封顶了。
接着是第三栋,第四栋。工地上一天一个样,楼一栋一栋地起来。林芝每天在工地上转,看图纸,对尺寸,算用料。他现在能一眼看出哪面墙砌歪了,哪根钢筋绑松了。工人们都服他,说他比质检员还厉害。
晏城管着整个工地的进度。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那边的脚手架,再加固一下。”他说。工头看了看,觉得没问题。晏城没解释,自己爬上去,指着一根松动的钢管。工头服了,赶紧让人加固。
十一月中的一天,陈小明来找林芝。
“林哥,刘建军想跟您说个事。”他身后站着刘建军,搓着手,有点紧张。
“什么事?”林芝问。
刘建军犹豫了一下。“林老板,我想请几天假。”
“怎么了?”
“我爹病了。家里来信说,挺严重的。我想回去看看。”
林芝想了想。“行。你回去吧。工钱照发,别担心。”
刘建军的眼眶红了。“林老板,谢谢您。”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别谢。好好照顾你爹。好了再回来。”
刘建军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板,我一定回来。”
林芝笑了。“我等你。”
十二月,深圳的冬天来了。说是冬天,其实不怎么冷。太阳还是暖洋洋的,风也不大。工地上照样热火朝天,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楼。十二栋楼,已经封顶了八栋。剩下的四栋,也快了。工地上到处是人,到处是机器声,到处是灰尘。但他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踏实。这些楼,是他和晏城一起盖起来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们的。
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第80章 新的人
“想什么呢?”晏城问。
林芝摇摇头。“没想什么。”
“刘建军来电话了。”晏城说,“他爹好了,他过几天就回来。”
林芝点点头。“好。”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些楼。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味和铁锈味。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
刘建军回来那天,深圳下了一场雨。
不大,绵绵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中午。工地停了工,工人们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雨丝密密麻麻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顺着往下淌。雨雾把远处的工地遮得模模糊糊的,塔吊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刘建军是下午到的。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背着个旧帆布包,站在工地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却带着笑。他爸好了,出了院,在家养着。他妈让他带了一袋子红薯干,说是自己晒的,给林老板尝尝。
“林老板,我回来了。”他说。
林芝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心里踏实了。“回来就好。你爸怎么样了?”
“好了,出院了。大夫说养几个月就没事了。”刘建军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我妈让带给您的。自家晒的,不好看,但甜。”
林芝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红薯干,金黄金黄的。他拿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有太阳的味道。
“好吃。”他说,“替我谢谢婶子。”
刘建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就往工地跑,说要去看进度,落了好几天的活,得赶上来。林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样子也是这样,一放下行李就想去工地,好像慢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陈小明从工棚里出来,看见刘建军,喊了一声:“建军!回来了?”刘建军跑过去,两个人站在雨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陈小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建军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工地深处走了。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工地上,到处都亮得晃眼。工人们从工棚里出来,开始干活。打桩机又响起来,搅拌机又转起来,工地上又热闹了。
林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刘建军换上工装,戴上草帽,跟着陈小明在工地上转。他一边走一边问,陈小明一边走一边答。两个人走得很慢,很认真。
晏城走过来,站在林芝旁边。“刘建军回来了?”
“嗯。他爸好了。”
晏城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个人看着刘建军和陈小明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各自去忙了。
八月中旬,小区里的花园开始种树了。
林芝这次没去苗圃挑,让陈小明去的。陈小明拉回来一车树,有榕树、樟树、桂花,还有几棵凤凰木。工人们把树种在花园的各个角落,高的矮的,大的小的,错落有致。王凤娟跟在后面,指指点点:“这棵种这边,那棵种那边,别挤着。”
工人们听她的,她说种哪儿就种哪儿。种完了,她站在花园中间,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就这样。”
林芝站在旁边,笑了。“王婶,您比我还操心。”
王凤娟白了他一眼。“这花园以后是给人看的,种不好看,人家不来了。”
池塘也挖好了,比第一期的大一倍。陈小明从花鸟市场买回来几百条锦鲤,红的、白的、黑的、花的,倒进池塘里。孩子们趴在池边看,咯咯地笑,伸手去捞,被大人拽回来。王凤娟在池塘边种了一圈指甲花,说是等开了花,可以给小姑娘染指甲。
八月底,第一批楼开始装修了。
墙面要刷,地面要铺,门窗要装。林芝每天盯着,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工人有时候嫌他烦,他也不恼,就是一遍一遍地说。刘建军跟着他,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把他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林芝看他记,笑了。“记这么多?”
刘建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怕忘了。”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干多了就知道了。”
九月初,刘姐来找林芝。
她不是来交钱的,是来报喜的。她在小区门口又租了一个铺面,专门做旗袍。生意好得很,忙不过来,想请个人帮忙。
“林老板,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合适的?”
林芝想了想。“我帮你问问。”
晚上回去,他跟王凤娟说了这事。王凤娟想了想。“小区里有个媳妇,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她在家闲着。手巧,会做针线。让她去试试。”
林芝点点头。“行。您跟她说说。”
第二天,那个媳妇就去刘姐店里了。刘姐试了她半天,很满意,当场就留下了。一个月给八十块,管一顿饭。那媳妇高兴得不得了,回去跟她男人说,她男人也高兴,说这下好了,两个人挣钱,日子就好过了。
九月中旬,晏阳的夜校又开学了。
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有四十多个。教室里坐得满满的,有些来晚了,没位置,就站着听。晏阳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人、口、手、大、小”。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念得快,有的念得慢,但每个人都张着嘴。
王凤娟也来了。她坐在最后一排,拿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她写得很慢,手在抖,但写得很认真。写完了,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你看,我写的。”旁边的人看了看,说好,她就笑了。
林芝有时候去旁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晏阳讲课。他讲得比以前好多了,不急不慢,该停的时候停,该重复的时候重复。听不懂的,他就多讲几遍,直到每个人都点头。林芝想起小时候,在松岭,他也是这样教晏阳的。
九月下旬,工地上来了个新人。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站在工地门口,背着个包袱,东张西望。陈小明看见了,走过去问:“你找谁?”
“找林老板。俺是刘建军的姐姐。”
陈小明愣了一下,赶紧把她带到办公室。刘建军的姐姐叫刘建芳,从老家来的。她说她在家没事干,想来深圳找活干。刘建军不知道,她瞒着他来的。
林芝看着她,想起刘建军刚来时的样子。“你会干什么?”
“啥都能干。不怕苦,不怕累。”
林芝想了想。“工地上不收女的。不过小区里有个裁缝店,缺人,你去试试。”
刘建芳点点头,跟着林芝去了刘姐的店。刘姐看了她一眼。“会做衣服吗?”
“会。在家做过。”
刘姐让她试了试,还行。“留下吧。一个月六十,管一顿饭。”
刘建芳高兴得不得了,连连道谢。晚上刘建军知道这事,跑来找林芝,眼眶红了。“林老板,谢谢您。”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你姐能干,自己挣的。不用谢。”
十月初,第三批楼封顶了。
工地上已经立起了十栋楼,还剩两栋。工人们干得更起劲了,黄哥带着他的人,加班加点,有时候干到半夜。林芝也跟着熬,眼睛熬得通红,但他不觉得累。他看着那些楼一天天长高,心里踏实。
晏城从工地回来,脸上带着笑。“那边的地基处理好了。多花了半个月,但值了。”
林芝点点头。“值了就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吃了碗面。面是王凤娟煮的,放了青菜和鸡蛋,热乎乎的。林芝吃着面,忽然想起在松岭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煤油灯下,吃着简单的饭,说着明天的事。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地,一个念头。现在,他们有公司,有工地,有几十个工人,有几百万的资金。但坐在对面的那个人,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吃得快,吃完了把碗往边上一推,等着他去洗。
林芝笑了。
“笑什么?”晏城问。
“没什么。”林芝说,“想起以前的事了。”
晏城没问,站起来去洗碗了。
十月中旬,晏阳来找林芝。
“林芝哥,我想在夜校加一门课。”
“什么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