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刘建军他爸在工地看门,看得很认真。他把每一辆进出的车都记在本子上,车牌号、时间、拉什么货,写得清清楚楚。有一天,他发现一辆车拉的水泥标号不对,赶紧报告了晏城。晏城一查,果然是供应商偷梁换柱。他爸立了大功,晏城奖励了他五百块钱。他爸拿着钱,手都在抖。“这钱我不能要。这是我该做的。”晏城说:“该做的也要奖励。拿着。”他爸把钱收下,给老伴买了一身新衣服。老伴穿上,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好看不?”他爸说:“好看。”老伴笑了。“老了,还好看啥。”
陈小明负责的那个住宅楼项目,提前一个月封顶了。开发商很高兴,请陈小明吃饭,给他包了个大红包。陈小明没要,说这是大家干的,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开发商说:“你这人,实在。”陈小明笑了。“跟林哥学的。”
小周带着孩子来接他。孩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摔,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陈小明蹲下来,张开胳膊。“来,到爸爸这儿来。”孩子咧着嘴,笑着跑过来,扑进他怀里。陈小明抱着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孩子咯咯地笑,小周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刘建芳的裁缝店又开了一家分店。这次在罗湖,东门那边,人流量大,生意好。她雇了几个帮手,自己管不过来,让刘建民帮忙。刘建民不想去,说想在工地上干活。刘建芳说:“工地上的活,谁都能干。管理店铺,不是谁都能干。”刘建民想了想,答应了。
他从工地上撤下来,跟着刘建芳学管理店铺。一开始什么都不懂,算账算不清,进货进不对,跟客人说话都脸红。刘建芳不急,慢慢教他。半年后,他就能独当一面了。孙大勇来看他,说:“建民,你现在像个生意人了。”刘建民笑了。“还是工地好。不用动脑子。”孙大勇拍拍他的肩膀。“动动脑子好。脑子越动越灵。”
张秀英的孩子会叫妈妈了。那天早上,孩子醒得早,张秀英还在睡。孩子趴在她旁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妈。”张秀英猛地睁开眼,看着孩子。“你叫啥?再叫一遍。”孩子又喊了一声:“妈。”张秀英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抱着孩子,哭了好一会儿。
周建军下班回来,张秀英告诉他。他蹲下来,看着孩子。“叫爸爸。”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他又说:“叫爸爸。”孩子还是不说话。他急了,学猫叫,学狗叫,学鸡叫。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喊了一声:“妈。”周建军哭笑不得。
王凤娟知道了,笑得直不起腰。“这孩子,跟妈亲。”周建军说:“我也天天抱他,他咋不叫我?”王凤娟说:“急啥。迟早会叫的。”
果然,没过几天,孩子就会叫爸爸了。那天周建军加班,很晚才回来。孩子已经睡了,他蹲在床边,看着孩子的脸。孩子忽然睁开眼,看见他,喊了一声:“爸。”周建军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再叫一遍。”孩子又喊了一声:“爸。”周建军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年秋天,深圳下了几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工地停了工,工人们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聊天。林芝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心里想着松岭的事。李树生来信了,说他身体好着呢,不用惦记。说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他们留着。说他想来深圳看看,又怕麻烦他们。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这个老李,一辈子怕麻烦人。”林芝说:“王婶,您别哭。咱们接他来。”王凤娟擦擦眼睛。“他肯来吗?”林芝说:“不肯也得肯。咱们去接他。”
腊月,林芝和晏城又回了一趟松岭。这次没带别人,就他们两个。火车开了两天一夜,到了县城。老吴的马车等在站外,他更老了,但还能赶车。林芝跳上车。“吴叔,您身体还好吧?”老吴点点头。“好着呢。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快。”晏城说:“慢点没事。我们不急。”
李树生站在村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凤娟寄来的布料,他自己缝的。他看见马车,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憨厚,温暖。
林芝跳下车,跑过去。“李叔!”
李树生拉住他的手,看了很久。“林知青,你又瘦了。”
林芝笑了。“李叔,您每次都这么说。”
李树生也笑了。“本来就瘦了。”他看着晏城,点了点头。“晏城,你也瘦了。”
晏城没说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李树生拍拍他的背。“好,好。”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叔,”林芝说,“跟我们走吧。”
李树生摇摇头。“不走。这儿挺好。”
“一个人,不孤单吗?”
李树生想了想。“不孤单。有这棵树,有那座坟,还有那些老邻居。他们隔几天就来坐坐,说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这儿是根。不能丢。”
林芝没再劝。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树生。“李叔,这是王婶给您的。”
李树生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王凤娟在深圳拍的,站在菜地边上,背后是那些绿油油的菜。她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好看。
李树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胖了。”他说。
林芝笑了。“王婶在深圳吃得好,睡得好,能不胖吗?”
李树生也笑了。“胖点好。以前太瘦了。”
他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第二天,林芝和晏城又去看了王铁柱的坟。坟前那棵松树又长高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林芝蹲在坟前,把带来的酒倒在地上,又把带来的烟点了几根,插在土里。
“叔,我们来看您了。”他说。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用手拔了拔坟前的草。他没说话,但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拔。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第91章 地标
他们在松岭待了两天。看了王铁柱的坟,看了那些老邻居,看了那个小院。林芝把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拍了下来,说要带回深圳给王凤娟看。晏城把枣树下的土又装了一袋,说要带回深圳,种在宝安新小区的花园里。
走的那天,李树生送他们到村口。他拎着两大包东西,有干蘑菇,有晒好的枣子,还有自己刻的小木雕。
“给凤娟姐的。告诉她,我很好。”
林芝接过东西,点点头。“李叔,您保重。”
李树生拍拍他的肩膀。“你们也是。好好干。”
马车走了。林芝回头,看着李树生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他转回头,看着前方。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柳树绿了,田野里的玉米也开始长了。
火车上,林芝躺在中铺,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野,村庄,河流,一站一站。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坐这趟火车来深圳的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只觉得前方有无限的可能。现在他懂了,也怕了。怕失去,怕离别,怕那些在身后的人,一天天老去。
晏城躺在他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别想了。”他说,“睡吧。”
林芝点点头,闭上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开着,摇摇晃晃的,像摇篮。他很快就睡着了。
回到深圳,王凤娟已经在等了。她站在工地门口,看见马车,跑过来。“回来了?老李咋样?身体还好吧?”林芝把东西递给她。“好着呢。这是他给您的。”王凤娟接过东西,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了。“这个老李,自己都舍不得吃,还给我带。”
她打开那包小木雕,一个一个地看。有鸡,有狗,有牛,有羊,还有一只小兔子。每一个都刻得很细致,眼睛鼻子活灵活现。她拿起那只小兔子,看了很久。“这是给我的。”她说,“我以前养过一只兔子,后来死了。老李还记得。”
她把木雕收好,擦了擦眼睛。“我去给他回信。”
那天晚上,王凤娟坐在灯下,给李树生写信。她不会写字,让林芝代笔。她念一句,林芝写一句。
“老李:东西收到了。你刻的小兔子,我很喜欢。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等过年了,我们回去看你。凤娟。”
林芝写完了,念给她听。她点点头。“行。就这样。”
信寄出去后,王凤娟每天都去菜地,一边干活一边念叨。刘建军的妈问她念叨啥,她说:“念叨老李。不知道他收到信没有。”刘建军的妈笑了。“急啥。信又不会丢。”王凤娟说:“我知道。就是惦记。”
半个月后,李树生的回信来了。还是他自己写的,字比上次又工整了一些。信里说:
“凤娟姐:信收到了。你们放心吧,我很好。院子修好了,不漏雨了。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晒干了,给你们留着。你们在深圳好好干,别惦记我。李树生。”
王凤娟看着这封信,哭了。刘建军的妈在旁边陪着她,也不说话。哭完了,王凤娟擦了擦眼睛,说:“这个老李,学会写字了。自己写的。”刘建军的妈接过信,看了看,不认识几个字,但点点头。“写得好。”
王凤娟把信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锄头,继续锄地。锄了几下,又停下来。“老姐姐,你说,咱们还能回去吗?”刘建军的妈想了想。“回去干啥?人都在这儿了。”王凤娟点点头,继续锄地。
那年冬天,深圳又冷了一些。工人们穿上了厚棉袄,干起活来没那么利索了。林芝让大家多穿点,别冻着。王凤娟煮了姜汤,每人一碗,驱寒。工人们端着碗,蹲在工棚门口,喝着姜汤,聊着天。
宝安工地的进展顺利。两百亩的地基已经打好,楼一栋一栋地起来了。黄哥说,照这个速度,明年秋天就能封顶。林芝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正在长高的楼,心里踏实。晏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冷吗?”晏城问。
“不冷。”林芝说。
晏城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林芝脖子上。围巾是灰色的,粗毛线织的,不太好看,但很暖和。
林芝摸了摸围巾:“你织的?”
晏城点点头:“嗯。和王婶学的。”
林芝笑了。“你还会织围巾?”
晏城也笑了。“不会。学了好久。”
风吹过来,带着工地上特有的水泥味和铁锈味。远处,塔吊还在转,灯光一闪一闪的。工人们喊着号子,打桩机轰隆隆地响。
一九九零年的春天,深圳到处都在放鞭炮。
不是因为过年,是因为五湖四海的人涌进这座城市,到处都在开工,到处都在剪彩。深南大道两侧的棕榈树长成了林,车子多得开始堵了。街边的霓虹灯从罗湖一路亮到南山,红红绿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
林芝站在新落成的松岭大厦顶层,隔着玻璃幕墙俯瞰整座城市。四十二层,一百五十米,这是他们盖过的最高的楼,也是深圳当时最高的建筑之一。用了整整三年,从设计到施工,从打地基到封顶到装修,每一个环节他都盯着。现在它立在这里了,玻璃外墙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把剑插在福田的中心。
“林总,记者来了。”陈小明推门进来,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以前那个搬砖的学生像换了个人。
林芝转过身。“让他们在会议室等。我一会儿下去。”
陈小明点点头,出去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您紧张?”
林芝笑了。“不紧张。你呢?”
陈小明想了想。“有点。头一回见这么多记者。”
“别紧张。你是松岭的总经理,不是当年搬砖的小工了。”
陈小明也笑了,走了。
林芝站在窗前,又看了一眼这座城。他看见了福田的工地,看见了自己盖的那些楼,看见了远处宝安正在起的脚手架。他看见了深南大道上的车流,看见了街边那些小店,看见了公园里散步的老人和奔跑的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楼。
会议室里坐满了记者,有深圳本地的,有广州来的,还有香港来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闪光灯啪啪地闪。林芝走进去,在主席台中间坐下。晏城坐在他旁边,还是一身蓝色工装,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他从来不穿西装。
“林总,请问松岭大厦的建成,对松岭公司意味着什么?”一个记者问。
林芝想了想。“意味着我们能在更高的地方盖房子了。”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林芝没笑。“以前我们盖给普通人住的房子,现在我们也盖给这座城市的标志。但不管是哪种房子,我们的想法没变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看的。”
另一个记者举手。“晏总,听说您当年是工地上的小工,现在成了公司的董事长。您是怎么做到的?”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闪光灯又闪了几下。他终于开口。“干活。”
记者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大家笑了。林芝也笑了。他知道,晏城说的是实话。
松岭大厦的建成,让松岭建筑工程公司的名字第一次登上了报纸头版。标题写着“深圳最高楼落成,松岭公司打造城市新地标”。文章里详细介绍了公司的历史,从福田第一个小区到宝安两百亩的大盘,从几十个人的施工队到几百人的大公司。文章还提到了松岭小学、松岭幼儿园、松岭社区活动中心,说这是一家有社会责任感的民营企业。
王凤娟拿着那张报纸,看了又看。她不认识几个字,但看得懂上面的照片。照片里,林芝和晏城站在大厦顶层,身后是整座城市。她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这两个孩子,真出息。”
刘建军的妈在旁边择菜,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是林知青和晏城?”王凤娟点点头。“嗯。上报纸了。”刘建军的妈说:“好,好。他们爸妈要是看见,该多高兴。”王凤娟没说话,把报纸折好,压在柜子里的相框下面。
李树生也看到了那张报纸。是一个老邻居从县城带回来的,说松岭的人上报纸了。李树生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他把报纸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把那棵树的枯枝剪了,又浇了一瓢水。
“好好长。”他说。枣树哗哗响,像是在回答。
松岭大厦的顶层,林芝留了一层给自己。不是办公室,是家。他和晏城住在那里,四十二层,整座城市的最高点。晚上站在窗前,福田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深南大道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河,远处的香港灯火通明。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海的味道。
“晏城哥,”林芝说,“咱们住得这么高,会不会太远了?”
晏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灯火。“远什么?看得清楚。”
林芝笑了。“也是。”
晏城指着远处的福田工地。“那边,还有几栋没盖完。宝安那边,还有一大片空地。够咱们干好几年的。”
林芝点点头。“够干一辈子了。”
晏城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芝的手。那只手还是粗糙,还是温暖,还是有力。
孙大勇现在是宝安工地的总工长,管着几百号人。小李在福田上班,每天开车来回,不用挤公交车了。他们生了个儿子,已经上幼儿园了,在松岭小学。王凤娟每天早上送他去,下午接他回来。他喜欢王凤娟,叫她“王奶奶”,叫得她心都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