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晏阳吐吐舌头,放下筷子。
林芝看着这兄弟俩,心里暖洋洋的。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晏城哥,”林芝忽然说,“等开春你去县里学木工,我和晏阳在家。”
“嗯。”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
晏城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
“我知道。”他说。
林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越来越密,越来越匀。他已经能给晏阳做第二双鞋了。
腊月里,公社来了个电影放映队。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公社。晚上在打谷场放电影,天刚擦黑,就有人扛着板凳去占位置了。
林芝也想去。他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露天电影。
晏城本来不想去,架不住晏阳缠,最后还是同意了。三人吃了晚饭,裹上厚棉袄,抱着小板凳,往打谷场走。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黑压压一片。银幕是块大白布,挂在两根木杆之间。放映机架在人群后面,旁边放着发电机,突突突响。
晏城找了个位置,放下板凳。三人挤着坐下,晏阳坐在中间,林芝和晏城在两边。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地道战》。林芝在现代看过,但和这么多人一起看,感觉完全不同。每当屏幕上出现熟悉的镜头,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笑声或掌声。有人跟着念台词,有人给旁边的人讲解,热闹得像过节。
晏阳看得目不转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晏城也看进去了,难得地露出轻松的表情。
林芝看着他们,又看看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的乡亲。他们或许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他们看的电影一样,真实而鲜活。
电影放到一半,忽然停了。发电机坏了,放映员满头大汗地修。人群里响起一片嘘声,有人起哄,有人喊“退票”明明没买票。
等了十几分钟,还没修好。天越来越冷,有人开始往家走了。
“回吧。”晏城站起来。
三人收拾板凳,往回走。路上,晏阳还在念叨电影里的事:“那个地道,真厉害……”
林芝听着,笑着。晏城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他们跟上。
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白花花的。三人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偶尔有狗叫,远远的,又安静了。
回到家,晏阳洗了脚,爬上炕就睡着了。
林芝坐在炕边,把脚泡在热水里。热水烫烫的,冻僵的脚渐渐恢复了知觉。
晏城坐在旁边,也在泡脚。
“晏城哥,”林芝说,“今天挺高兴的。”
“嗯。”
“以后……多出来走走?”
晏城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下时,忽然想起那个周货郎的信。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再没有消息。是那些人放弃了吗?还是……
他不敢想。
翻了个身,面朝晏城。晏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林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社里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饽饽、写春联。供销社进了些年货,虽然不多,但比起平时,热闹多了。
林芝和晏城也忙起来。晏城杀了一只鸡是自家养的,留着过年吃的。林芝帮着拔毛、收拾。晏阳在旁边看热闹,一会儿问“鸡为什么不动了”,一会儿问“毛拔了还能长吗”,问得林芝哭笑不得。
王凤娟送来一包红糖,说是自家熬的,给小年煮糖水喝。王铁柱送来一块腊肉,说是去年熏的,一直没舍得吃。张会计送来几张红纸,说让林芝写春联林芝的字好,是知青里最拿得出手的。
林芝写了三副春联。一副贴在院门上,一副贴在堂屋门上,一副贴在仓房上。晏阳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人勤三春早,地肥五谷丰。”他念着,“林芝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人勤快,春天就来得早;地肥沃,收成就好。”
晏阳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家,算勤快吗?”
林芝笑了:“算。你哥最勤快。”
晏阳转头看晏城。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得高高的,一下一下,准准的。晏阳看了一会儿,忽然跑过去。
“哥!”
“嗯?”
“我帮你!”
晏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递给他一把小斧头。晏阳接过来,学着晏城的样子,高高抡起,重重劈下木头纹丝不动。
晏阳愣住了。晏城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握着晏阳的手,教他怎么用力。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就是他的家了。
小年夜的晚饭很丰盛。炖鸡,炒腊肉,蒸饽饽,还有王凤娟送的红糖水。三人围坐在炕桌边,煤油灯的光把屋里照得暖烘烘的。
“哥,”晏阳吃着鸡腿,“明年过年,咱们还能这样吗?”
晏城看他一眼:“能。”
“那后年呢?大后年呢?”
晏城没说话。林芝接过话头:“能。以后年年都这样。”
晏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吃完饭,晏阳去睡了。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守着小年夜的灯火。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林芝心里一紧。
“但我不怕。”晏城转过头,看着他,“有你,有晏阳,我不怕。”
林芝握住他的手。
“我也不怕。”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扑簌簌落在窗纸上,像在低语。屋里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这一夜,他们坐了很久。
腊月二十七,公社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林芝正在仓库帮忙,小周跑来喊他:“林知青,有人找!”
林芝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小周往外走。走到公社大院门口,他愣住了。
是那个姓孟的,县文化馆的人。
“林芝同志,”孟同志还是那副温和的笑脸,“又来麻烦你了。”
“有什么事?”
“刘老师让我给你捎个信。”孟同志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是北京来的。”
北京?
林芝接过信,心里一沉。他谢过孟同志,匆匆往回走。
回到家,关上门,拆开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抬头是“松岭公社林芝同志收”。落款是一行小字:“国务院知青办转”。
信的内容很短:
“林芝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已知悉。请安心工作,遵守纪律。如有困难,可向当地组织反映。另,关于你父母的相关事宜,正在核查中,后续会与你联系。”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
国务院知青办。这封信是国务院知青办转来的。谁写的?为什么写?核查父母的事宜是指原主的父母,还是他2045年的父母?
不对,不可能是他2045年的父母。那只能是指原主的父母。但原主的父母不是早就去世了吗?还有什么可核查的?
还有那句话“你的情况我们已知悉”。他们知道什么?知道他是穿越者?知道他有便利店空间?知道他和晏城的事?
林芝越想越乱。
他烧了信,坐在炕边发呆。
晏城回来时,看见他的脸色,没问,只是坐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林芝把信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别慌。”他说,“他们要是真想动你,不会写信。”
林芝想想,觉得有道理。真要是想抓他,早就派人来了。写信,说明至少现在不是要动他。
“但那个‘核查父母’……”他说。
“你父母不是早没了吗?”晏城看着他,“让他们查。查不出什么。”
林芝点点头。晏城说得对。原主的父母确实没了,查不出什么。至于他真正的父母……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他们永远查不到。
“晏城哥,”他说,“我怕连累你。”
晏城看着他,眼神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