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脚崴了。”妇女皱着眉,“早上挑谷子下坡,踩石头上了。”
林芝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皮肤泛红。他忽然想起自己墙洞里那盒万金油。
要不要帮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住了。拿出万金油,怎么解释来源?说海外亲戚?可昨天刚用手电筒用了这个借口,再用就显得可疑了。
但看着王凤娟疼得冒汗的样子,林芝心里又有些不忍。他记得王淑芬说过,这个时代农村缺医少药,小伤小痛经常硬扛。
正犹豫时,场院那头传来喊声:“晏城来了!”
林芝抬头,看见晏城赶着马车进了场院,车上装着高高的谷垛。他跳下车,开始和几个社员一起卸货。动作干脆利索,一捆百来斤的谷子扛在肩上,走起来稳稳当当。
卸完车,晏城朝树荫这边走来。他先跟王婶点点头,然后看向王凤娟的脚。
“崴了?”
“嗯。”王凤娟苦笑,“真是,秋收忙的时候添乱。”
晏城蹲下身,看了看肿起的脚踝:“得敷药。”
“家里有草药,回去再弄。”王凤娟摆摆手,“没事,歇会儿就好。”
晏城没说话,站起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几片不知从哪摘的叶子,还有一截干净的木棍。
“先固定一下。”他把木棍放在王凤娟脚边,用布条把脚踝和木棍绑在一起,“别乱动。”
王凤娟连连道谢。
林芝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他忽然站起来:“我……回去拿点药。”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他转身就往知青点跑。
一路跑回屋里,林芝喘着气抠开墙洞,拿出那盒万金油。小小的铁盒,红色的标签上印着“万金油”三个字幸好,这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虽然产地可能是南方,但至少在东北农村不算太扎眼。
他把万金油揣进怀里,又跑回打谷场。
王凤娟还在树荫下坐着,晏城已经回去干活了。林芝走过去,掏出万金油:“王婶,这个……抹一点,能消肿止痛。”
王凤娟接过来,看了看:“万金油?这可是稀罕东西。你哪儿来的?”
“从上海带来的。”林芝说,“就剩这点了,您用吧。”
王凤娟打开盒盖,清凉的薄荷味散出来。她用指尖抠了一点,小心地抹在肿起的脚踝上:“凉丝丝的,舒服多了。谢谢你啊小林。”
“不客气。”林芝说。
就在这时,一种奇特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头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种……“松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里轻轻转了一下,打开了某个锁扣。
林芝怔了怔。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看”向便利店空间。
然后他愣住了。
便利店变了。
不是大变化,但确实变了原本四排货架,现在变成了五排。多出来的那一排,上面摆的不再是包装食品,而是……布料。
一匹匹棉布、的确良、灯芯绒,卷得整整齐齐,堆在货架上。颜色大多是朴素的蓝、灰、黑,也有少部分碎花和格子。旁边还有几捆毛线,颜色同样低调。
布料区。
而且,林芝能感觉到,那种使用金手指后的“冷却时间”,缩短了。之前拿一次东西要间隔好几个小时,现在……好像只要一两个小时?
是因为他帮助了王凤娟吗?
“小林?没事吧?”王婶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芝睁开眼,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再歇会儿。”王婶说,“凤娟,你这脚今天不能动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王凤娟还想坚持,但刚站起来就疼得吸了口气,只好作罢。
最后是晏城赶着马车把王凤娟送回家的。临走前,他看了林芝一眼,目光在那盒万金油上停留了一瞬。
下午的活更累。林芝被分去推石碾子两个人一组,推着重达几百斤的石碾子,在场院上转圈碾压铺开的谷穗。一圈,两圈,三圈……仿佛没有尽头。
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手掌磨破了,缠着纱布的地方又渗出血。但林芝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推。他看见周围的社员,那些女人,那些老人,都在埋头苦干。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偷懒。
这个时代有它的残酷,但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韧。
太阳西斜时,终于收工了。林芝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回知青点的路上,他落在最后。路过供销社时,看见晏城正在关后院的门。
“晏城哥。”林芝叫了一声。
晏城回过头,看见他狼狈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
林芝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烤熟的土豆,还热乎着。
“谢谢……”林芝鼻子有点酸。他掰开一个土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烤土豆很香,带着焦香味,是他今天吃过最好的东西。
“王婶的脚,好点了。”晏城忽然说。
“嗯?”林芝抬起头。
“万金油有用。”晏城看着他,“她说要谢谢你。”
“应该的。”林芝低下头,继续吃土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供销社里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会计在结账。
“明天,”晏城说,“赶集。”
林芝这才想起来,三天之约到了。他点点头:“我……有东西想换。”
“什么东西?”
“白糖。”林芝压低声音,“二两左右。”
晏城的眼神动了动:“哪来的?”
“也是……带来的。”林芝说,“就剩一点了。”
这个借口很蹩脚,但晏城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行。明天中午,供销社后院。”
回到知青点,林芝把剩下的土豆分给了赵建国和孙卫东。两人没客气,接过去就吃。周红和刘秀英在灶台边做饭,今晚吃的是土豆炖白菜,还是不见油星。
饭后,林芝用热水泡了泡脚,疼得龇牙咧嘴。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手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赵建国看见,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小卷胶布:“贴上吧,明天还得干活。”
林芝道了谢,回到自己屋里。他关上门,坐在床上,再次闭上眼睛进入便利店空间。
新出现的布料区很真实。林芝“走”过去,伸手想摸一匹蓝色的棉布念头刚动,布料就出现在他怀里。
沉甸甸的,质感粗糙,是典型的七十年代棉布。他看了看布头,没有标签,没有产地信息,就是一卷光秃秃的布。
冷却时间果然缩短了。林芝算了一下,从拿出万金油到现在大概两小时,现在又能拿东西了。
他把棉布放回空间,开始思考。
布料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尤其是棉布,要凭布票供应,每人每年就几尺。如果能拿出布……
但风险也大。布料不像白糖,可以推说“带来的”。一卷布太扎眼了。
也许可以裁成小块?或者,只拿一点点,说是“攒的布头”?
林芝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是赵建国。他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进来:“喝了,治腰酸的。老支书让送的。”
林芝接过碗,药很苦,但他还是一口喝干了。
“谢谢组长。”
“别客气。”赵建国在床边坐下,推了推眼镜,“林芝,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您说。”
“你刚来,可能还不了解情况。”赵建国斟酌着词句,“农村有农村的规矩。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有些话,听见了就当没听见。尤其是……跟‘海外’沾边的东西,尽量别露出来。”
林芝心里一紧:“我明白。”
“晏城那人,还行。”赵建国话锋一转,“但他家里情况复杂。他爹妈都没了,就剩个弟弟。以前……唉,总之你跟他来往,注意分寸。”
“他家怎么了?”林芝忍不住问。
赵建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他爹是六年前没的,上山打猎遇到老虎,人没了。他娘伤心过度,拖了两年也走了。村里有人说,是他爹当年得罪了人,遭了报应。也有人说,是他家祖坟风水不好。”
林芝愣住了。他想起晏城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想起他沉默寡言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我知道了,谢谢组长提醒。”
赵建国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还得上工。”
他走了,留下林芝一个人在昏暗的煤油灯下。
林芝躺下来,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他想起2045年那个温暖明亮的便利店,想起冰柜里永远充足的饮料,想起收银机清脆的提示音。
然后想起晏城递过来的烤土豆,想起王凤娟抹上万金油后舒展的眉头,想起今天打谷场上那些汗流浃背却依然咬牙坚持的人们。
这个世界很苦,很累,很残酷。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的。
第二天一早,林芝被冻醒了。
他坐起身,发现屋里特别冷。推开窗户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下雪了。
不是大雪,是初冬的细雪,薄薄地铺在地上、屋顶上、树枝上。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白的雾霭中,空气清冷刺骨。
“真下雪了。”周红在院子里说,“这才十月底。”
“东北就这样。”赵建国在刷牙,“一下雪,秋收就得加紧干了。”
早饭时,老支书陈卫国来了知青点。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但眼睛很亮。
“雪来了,地里的活儿得抢时间。”陈卫国说,“今天全体上工,掰苞米的、打谷的、运粮的,一个不能少。林芝,你脚怎么样?”
“能走。”林芝站起来。
“那行,今天你去跟着运粮队,把场院的谷子运到粮库。”陈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运粮队有五个人,两辆马车。林芝的任务是把装好袋的谷子扛到车上,到了粮库再卸下来。一袋谷子一百斤,他扛第一袋时差点被压趴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