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一次,他真的睡不着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鸡叫了第一遍,第二遍。远处传来生产队敲钟的声音该上工了。
林芝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他换上下地干活穿的旧工装,把头发理了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早饭还是玉米碴子粥和窝头。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还记着昨晚的事。
“林芝,你今天跟着周红她们去三队的地里掰苞米。”赵建国分配任务,“小心点,别割着手。”
林芝点点头,默默吃完饭,跟着周红和刘秀英出了门。
秋天的清晨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他们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路上遇见不少社员,大多推着独轮车或者挑着担子,匆匆往地里赶。看见知青,有人点头打招呼,有人则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
三队的苞米地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枯黄的玉米秸秆像一片密林,穗子大多已经掰走,只剩下稀稀拉拉一些晚熟的。
“咱们的任务是把剩下的苞米掰下来,装进麻袋,然后运到场院去。”周红给林芝示范,“这样,抓住穗子,用力一拧就下来了。小心叶子,割手。”
林芝学着做。苞米穗子很结实,他拧了几次才下来一个,手心很快就被粗糙的苞米叶划出了红痕。周红和刘秀英动作麻利得多,她们显然已经干惯了。
干了不到半个小时,林芝就感觉腰酸背痛。他直起身,看了看漫无边际的苞米地,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可怜的几穗苞米,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累了就歇会儿。”周红头也不抬地说,“但别歇太久,让记分员看见要扣工分。”
林芝咬咬牙,继续弯腰干。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手心的红痕开始火辣辣地疼。他想起2045年那个守着便利店、吹着空调、刷着手机的自己,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中午,生产队送饭到地头。每人两个窝头,一碗白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肥肉。林芝饿坏了,三口两口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下午继续干。太阳晒得人头晕,林芝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但他不敢停,周围的社员都在埋头苦干,连女人们都比他快。
傍晚收工时,林芝几乎站不直。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肩膀被麻袋绳勒得生疼。工分本上,周红和刘秀英都记了8个工分,他只记了5个这还是照顾他第一天。
“慢慢就习惯了。”周红看他一眼,“我们刚来时也这样。”
回知青点的路上,林芝一瘸一拐。路过供销社时,他看见后院停着那辆熟悉的马车晏城在卸货。
晏城也看见了他。两人目光对上,晏城停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手。”他说。
林芝愣了愣,摊开手掌。掌心通红,几个水泡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晏城看了一眼,转身回供销社,很快拿了点东西出来一小瓶紫药水,还有一小卷纱布。
“坐下。”他指了指供销社门口的台阶。
林芝依言坐下。晏城蹲在他面前,拧开紫药水瓶,用一根小木棍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他手心的伤口上。药水凉丝丝的,有点刺痛。
“晚上用热水泡泡。”晏城涂完药,用纱布简单包了一下,“明天戴手套。”
“谢谢。”林芝低声说。
城没说话,收拾好东西。他看了看林芝疲惫的脸,忽然问:“昨晚,有人找你麻烦?”
林芝心里一惊,抬头看他。
“早上去公社,听人议论了。”晏城语气平淡,“说知青点昨晚闹贼,有个新来的知青用了个特别亮的手电,把贼照跑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芝苦笑:“是县里那两个人,跟来了。”
晏城的眼神沉了沉:“他们不会罢休。”
“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供销社里有人喊晏城,他应了一声,站起身。临走前,他低头看着林芝:“三天后,赶集。我等你。”
林芝点头。
晏城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睡觉,门后顶根棍子。”
这话说得平淡,但林芝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晏城在提醒他,也在表达一种无声的支持。
回到知青点,林芝用热水泡了手,疼得龇牙咧嘴。赵建国看见他包着纱布的手,没说什么,只是晚饭时多给了他半个窝头。
晚上,林芝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但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李癞子他们不会罢休。他们敢追到公社,敢夜里撬门,就说明他们铁了心要弄到钱或者弄到别的什么。
匿名汇款。那个神秘的“秦”。
原主的死,真的只是混混见财起意吗?
还有晏城……这个男人沉默寡言,但做事扎实,眼神里有种林芝看不透的东西。他值得信任吗?
林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悄悄伸到枕头下,摸到那支手电筒。电量已经用掉一些,但应该还能用几次。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需要能保护自己的东西,需要能交换的资源,需要……在这个时代立足的资本。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便利店空间。
货架依旧琳琅满目。林芝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区域:食品、日用品、工具……
他的注意力停在工具区。那里有螺丝刀、钳子、锤子,还有……一把多功能军刀。刀身是黑色的,有刀、锯、剪子、开瓶器好几种功能。
如果能拿出这个……
念头刚动,熟悉的头痛袭来。但这一次,林芝咬牙坚持。他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那把军刀握在手里的感觉。
眩晕。剧痛。
等疼痛稍缓,林芝感觉手心一沉。
他睁开眼。
一把黑色的多功能军刀,静静躺在他手心。刀身冰凉,在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成功了。
但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和一种深深的疲惫感。林芝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抽干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握着军刀,小心地试了试刀锋很锋利。又试了试锯子,锯齿细小但坚硬。
这东西,比小刀有用得多。
林芝把军刀藏进枕头深处,然后重新躺下。头痛还在持续,但他心里却安定了一些。
他有手电,有军刀,有藏在墙洞里的白糖和万金油。三天后,他还能用白糖和晏城交换更多东西。
窗外的风还在吹,狗吠声远远近近。
林芝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
睡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2045年的便利店。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货架上的商品摆放整齐,收银机的显示屏亮着绿光。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冰天雪地的东北山林。晏城背着猎枪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远处有狼嚎,但晏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跟紧。”他说。
林芝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手里握着的不再是手电或军刀,而是一把金黄色的钥匙。
钥匙的形状很古怪,像某个古老家族的徽记。
他抬起头,想问问晏城这是什么。
但晏城已经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只有一句话飘回来,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小心……秦……”
林芝猛地惊醒。
天还没亮,屋里一片漆黑。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梦里的钥匙,晏城的背影,还有那个字
秦。
匿名汇款人“秦”。
林芝的手摸向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但梦里那把钥匙的触感,却清晰得可怕。
他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鸡叫第三遍时,外面传来赵建国的声音:“起了,今天去场院打谷。”
林芝爬起来,用凉水狠狠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是警惕,是坚韧,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真正开始适应这个时代,这个1975年的东北山村。
他穿好衣服,把军刀小心地别在腰带内侧,手电筒藏在怀里。走出屋门时,晨光刚刚照亮东边的山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那个关于“秦”的谜,关于便利店空间的秘密,关于他和晏城之间刚刚萌芽的联系,都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4章 秋收、善意与初雪
打谷场在村西头的河滩地上,是一片压得瓷实的黄土场院。
林芝跟着知青点的队伍到场时,场院里已经热火朝天。十几个社员正在忙活:有人用连枷拍打铺开的谷穗,有人用木锨扬场,有人推着石碾子一遍遍碾压。金色的谷粒在秋阳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特有的干燥香气,还有飞扬的尘土。
“林芝,你跟着扬场。”赵建国指了指场院角落,“看王婶怎么做,学着点。”
王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脸被晒成古铜色,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她正在用木锨把一堆混着谷壳的谷物抛向空中这是一个技术活,要借助风力把轻的谷壳吹走,重的谷粒落回原地。
“知青娃,来。”王婶递给林芝一把木锨,“手抓紧,腰用力。扬的时候看风,风往哪吹就往哪扬。”
林芝接过木锨,学着她的样子铲起一锨谷物,用力向上一抛
谷粒和谷壳在空中散开,但落下来时几乎全混在一起,没分开多少。反而一阵风把谷壳吹了他一脸,呛得他直咳嗽。
王婶笑了:“劲儿使大了。来,慢点,看我。”
她示范了几次,动作流畅得像舞蹈。林芝仔细观察,发现关键在手腕一抖,一松,谷物在空中均匀散开,风自然就把谷壳带走了。
练了快一个小时,林芝才勉强找到点感觉。但扬场是重体力活,没多久他的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后背全湿透了。
“歇会儿吧。”王婶指了指场边树荫,“喝口水。”
林芝拄着木锨走过去,树荫下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揉着脚踝,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凤娟,咋了?”王婶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