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晏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怕了。”他说,“怕我们查到真相。怕那些证据公之于众。”
林芝点点头。
“那我们……”
“把证据收好。”晏城说,“总有一天,会用上。”
那一夜,两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又躲进云里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柴垛的声音。
林芝看着晏城的侧脸。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晏城哥,”他轻声说,“回去睡吧。”
晏城点点头。
两人回到屋里,关上门,插好门闩。
晏阳不在,屋里显得空荡荡的。林芝躺在炕上,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
“林芝。”晏城忽然开口。
“嗯?”
“以后,”他说,“夜里我守着。”
林芝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
那一夜,他很久才睡着。
梦里,他又看见晏城。晏城站在一片白桦林里,背对着他。阳光很好,树叶哗哗响。他想喊晏城,却喊不出声。
晏城回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斧头,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宿没睡。
“晏城哥……”
“醒了?”晏城站起来,“我去接晏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我在这儿。”
林芝看着他,眼眶发热。
“嗯。”他说。
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
第27章 暗处的眼睛(2)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林芝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看见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斧头,眼睛盯着窗外。
“晏城哥,”林芝坐起来,“你一晚没睡?”
晏城回过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但眼神还是那么稳,那么深。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一夜没睡,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眯了一会儿。”他说。
林芝知道他在说谎。从昨天夜里那些人逃走之后,晏城就一直坐在那里,握着斧头,守着门。林芝半夜醒来过两次,每次都看见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塑。第一次是在后半夜,月亮正圆,银色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炕沿边。第二次是天快亮的时候,月亮落下去了,屋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
他下炕,去灶房烧水。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切了几片姜,扔进锅里,姜片在沸水里翻滚,散发出辛辣的气味。
晏城接过来,几口喝完。姜汤烫,他喝得满头是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抹了把脸,站起来。
“我去接晏阳。”他说。
“我跟你去。”
两人出门。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太阳刚刚升起,把远处的山峦染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了颜料。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踩上去,鞋子湿了半截,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时辰,大多数人家还在睡觉。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已经冒烟了,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被风一吹,就散了。
几只鸡在路边刨食,咯咯叫着,看见人也不躲。有一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昂着头,警惕地盯着他们,等他们走近了,才扑棱着翅膀跑开。
王凤娟家在村东头,两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院墙上爬着几株牵牛花,已经开了,紫的、粉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上沾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们走到院门口,就看见晏阳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他画得很认真,头埋得低低的,不知道在画什么。
“晏阳。”晏城喊了一声。
晏阳抬起头,看见他们,扔了树枝就跑过来。
“哥!林芝哥!”
他扑进晏城怀里,晏城抱住他,没说话。林芝站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眼眶有点热。
晏阳埋在晏城怀里,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晏城的手紧了紧。他把晏阳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头顶上。
“不会。”他说。
王凤娟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松了口气。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可算来了。”她说,“这孩子,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等,饭都不肯吃。我让他进屋等,他不听,说要在门口看着。”
晏城松开晏阳,摸摸他的头。晏阳的头发乱糟糟的,一撮一撮地翘着,晏城用手给他捋了捋,捋不平,就又捋了一遍。
“谢谢王婶。”他说。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目光在晏城和林芝脸上转了一圈,“回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看了林芝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那眼神像在问:昨晚到底出什么事了?但当着晏阳的面,她没问出口。
三人往回走。晏阳走在中间,一手拉着晏城,一手拉着林芝。他的手很小,但攥得很紧,像怕他们跑了似的。他走几步就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确认他们还在,就继续低头走路。
“晏阳,”林芝说,“昨晚睡得好吗?”
“不好。”晏阳老实说,“我睡不着,想你们。王婶给我铺了被子,很软,但我就是睡不着。我数羊,数到一千多了,还是睡不着。”
林芝心里一酸。
“我们没事。”他说,“你看,好好的。”
晏阳点点头,但手还是攥得紧紧的。
回到家,林芝做饭。晏阳趴在桌上,看林芝切菜、烧火、下面条。他看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小脸烤得红扑扑的。
“林芝哥,”他忽然问,“昨天晚上,是不是出事了?”
林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菜刀停在半空中,悬着。
“没事。”他说,“就是来了几个贼,你哥把他们赶跑了。”
晏阳沉默了一会儿。他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看了很久。
“林芝哥,”他说,“我哥不告诉我,你也不告诉我。但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芝转过头,看着他。晏阳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不常见到的东西不是天真,是认真。那种认真,让林芝想起晏城。一模一样的眼神,黑沉沉的,像能把人看透。
“我知道,”林芝说,“你不是小孩子了。但有些事,等你再大一点,自然就知道了。”
晏阳低下头,没再问。他的手指在桌上划拉着,不知道在画什么。
面条煮好了。清汤面,一人一碗,卧了个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攒了几天,就剩这几个了。林芝把有鸡蛋的那碗推到晏阳面前。
晏阳看看碗里的蛋,又看看林芝。
“林芝哥,你吃。”
“我不爱吃鸡蛋。”林芝说。
晏阳没说话,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夹到林芝碗里,一半夹到晏城碗里。他自己碗里只剩下一点蛋黄渣。
“晏阳……”林芝想说什么。
“我早上吃过了。”晏阳说,“王婶给我煮的粥。”
他埋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怕林芝再把鸡蛋夹回来。
吃完饭,晏城去木工组。林芝收拾完,也准备去。晏阳拉住他。
“林芝哥,”他说,“我能去仓库帮忙吗?我不添乱。”
林芝看看他,又看看门口。把晏阳一个人留在家里,他也不放心。昨晚那些人虽然跑了,谁知道还会不会来?
“走吧。”
仓库里,王铁柱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的,从他手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刨子在他手里稳稳地推着,发出均匀的嗤嗤声。他干得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见晏阳,他愣了一下,刨子停在半空中。
“晏阳来了?”
“叔。”晏阳喊了一声,就跑去帮孙大勇收拾刨花。
孙大勇正在锯木头,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他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晏阳拿着扫帚,把锯末扫成一堆,倒进筐里。他干得认真,一点不像个孩子,倒像个老手。
王铁柱看看晏阳,又看看林芝,压低声音:“咋了?把孩子带这儿来了?”
林芝摇摇头,没说话。王铁柱也没再问,继续刨他的木板。但林芝看见,他刨几下,就抬头看一眼晏阳。
一上午,晏阳都安安静静地帮忙。扫刨花,递工具,磨刨刀,什么活都干。孙大勇夸他勤快,他抿着嘴笑,干活更卖力了。磨刨刀的时候,他不知道轻重,磨得呲呲响,孙大勇在旁边看着,也不说,由着他磨。
周建军逗他:“晏阳,以后来给叔当学徒吧。”
晏阳看看林芝,又看看晏城,没说话。他把刨刀磨好了,递给周建军,周建军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行,磨得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