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晏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中午休息,大家坐在仓库门口吃饭。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跳来跳去。林芝和晏阳坐在一起,一人一个窝头,就着咸菜。
晏阳咬一口窝头,嚼半天,咽下去。窝头有点硬,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芝哥,”他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们一样。”
林芝愣了一下。
“像你们一样什么?”
“像你们一样,”晏阳看着他,“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林芝心里一暖。他伸手摸摸晏阳的头。晏阳的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像摸着一只小猫。
“会的。”他说。
下午,林芝正在画图纸,外面忽然有人喊他。
“林知青!林知青在吗?”
是小周。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邮袋,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湿了一片。
林芝放下笔,走出去。
“又有信?”
“嗯。”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县里来的。今天的信特别多,我跑了半天。”
林芝接过,信封上还是只有“林芝收”三个字。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县城的,日期是昨天。
他道了谢,回到仓库,把信揣进怀里。晏城看见了,走过来。
“谁的?”
“不知道。”林芝说,“回去看。”
晏城点点头,没再问,回去继续干活。他拿起刨子,继续刨那块木板,一下一下,很稳。
林芝画着图纸,却一直想着那封信。周永年又来信了?还是别人?郑组长?那个姓陈的?
他的手心出了汗,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把那条线擦掉,重新画,又画歪了。
傍晚收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个中间。影子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像三个沉默的伙伴。
回到家,林芝关上门,点上煤油灯。晏阳去做功课,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
他掏出信,拆开。
果然是周永年的字迹。这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纸都快写满了。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了,模糊一片,但还能看清大意:
“林芝同志:见信如晤。他们已经动手了。我在辽宁的住处被人翻过,门被撬开,东西扔了一地。李树生也被找过。他反应快,从后窗跳出去跑了,没被抓住。他说当时有三个人,都穿着便衣,但一看就是公家的人。现在他躲在一个亲戚家,那个亲戚在深山里,暂时安全。”
“你们千万小心,他们不会罢休。郑长河就是那个郑组长不是普通干部,他有背景。我查过了,他和当年那批人有关联,可能就是他们留在县里的眼线。他那个‘检查组组长’的身份,只是个幌子。”
“证据务必藏好,这是唯一的筹码。他们现在不敢明着来,就是因为不知道你们手里到底有什么。一旦被他们找到,你们就危险了。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明的暗的,你们防不胜防。”
“如果实在保不住,就毁掉。毁了,他们拿不到,你们还有活路。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我还会联系你们。但下次可能不会这么快。风声紧,我得躲一阵。这个地址以后别用了,信会被查。我会有别的办法找你们。保重。周”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他把信递给晏城。晏城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郑长河。”他说,“郑组长叫郑长河。”
林芝点点头。
“他和当年那批人有关联。”晏城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他一直盯着我们,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怕我们查到真相。”
林芝心里一阵发寒。那个锐利的眼神,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些看似例行公事的调查原来都是为了这个。从一开始,他们的每一步都被盯着。
“李树生跑了。”晏城说,“他们没找到他。”
“但他们会来找我们。”林芝说。
晏城点点头。
“把证据收好。”他说,“再藏深一点。”
林芝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李树生的证词,李老拴的证词,铜顶针,子弹,周永年的信,还有周永年今天留下的那个布包所有的证据,一件一件,从他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被收进了空间那个最隐秘的角落。
再睁开眼,他看见晏阳正看着他。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转过头,盯着他。
“林芝哥,”晏阳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林芝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功课做完了?”
“快了。”晏阳说,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越来越敏感了。
晏阳睡了以后,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谁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周永年说,他们不会罢休。”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在编筐,马莲草在他手指间穿梭,一根一根,被编进去。
“我知道。”
“那我们……”
“等。”晏城说,“等他们再来。”
林芝点点头。他看着晏城编筐,手指很稳,动作很慢。筐沿渐渐高起来,一圈一圈的。
“晏城哥,”他说,“你说,那个郑长河,他到底是什么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县里的。”他说,“但不是一般的干部。”
“什么意思?”
“他手里有人。”晏城说,“能调人,能查事,能动手。不是普通干部能比的。”
林芝心里一紧。能调人,能查事,能动手那和749局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和749局……”他问,“有关系吗?”
晏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有可能。”
林芝沉默了。如果郑长河真的是749局的人,那他们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县里的某个干部,而是一个庞大的、看不见的机构。
“怕吗?”晏城忽然问。
林芝愣了一下。他看着晏城,晏城也看着他,眼睛在煤油灯下很深。
“不怕。”林芝说,“有你在。”
晏城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筐,伸手握住林芝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他说。
林芝眼眶发热。
那一夜,晏城又守了一夜。
林芝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还会来吗?什么时候来?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他们来不来,他都会和晏城一起扛。
晏阳睡在中间,呼吸均匀。这孩子,睡得真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的危险,不知道哥哥和林芝哥每天在担惊受怕。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芝看着他,又看看晏城。晏城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坚定。
林芝忽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晏城在,他就不怕。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怕吗?”
林芝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你在。”
晏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嗯。”他说,“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林芝想说什么,但晏城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白桦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晏城哥!”林芝喊。
晏城没回头。
林芝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的地像沼泽,把他的腿吸住了。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盯着窗户。
林芝轻轻动了一下,晏城低下头。
“醒了?”
“嗯。”
晏城松开手,站起来。
“我去做早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芝,”他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