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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晏阳点点头,跟着王凤娟进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芝一眼。那眼神,让林芝心里发酸。

  他转身,往村口跑。

  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已经没人了。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红。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林知青。”

  身后传来声音。林芝回头,是张会计。他背着个旧帆布包,刚从公社出来。

  “张会计,您看见晏城了吗?”

  “看见了。”张会计说,“刚才和老支书一起走了,往公社大院去了。我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们。”

  林芝心里一紧。公社大院?郑长河也在那儿?

  他谢过张会计,往公社大院跑。

  跑到大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不能就这么冲进去。得先看看情况。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院子里停着那辆吉普车,绿色的,落了一层灰。郑长河的车。办公室里亮着灯,窗户开着,能隐约听见说话声。

  他悄悄走近,躲在墙根下,竖起耳朵听。

  “……这事就这么定了。”是郑长河的声音。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组长,”这是老支书陈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晏城这孩子我了解,他不会……”

  “老陈,”郑长河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不是我不信任你。但这事涉及国家安全,必须查清楚。”

  国家安全?

  林芝心里一沉。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

  “他要配合调查,”郑长河继续说,“明天跟我们回县里。查清楚了,没事就放回来。”

  “那要查多久?”

  “不一定。”郑长河说,“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他顿了顿,“看他配合不配合了。”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像铅块一样,压在林芝心上。

  “行。”陈卫国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我让他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郑长河说,“现在就跟我走。”

  林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陈卫国的声音也变了,“郑组长,这也太急了。他家里还有弟弟,才十几岁,一个人在家……”

  “弟弟可以托人照顾。”郑长河说,“老陈,你不要让我为难。”

  屋里又沉默了。更长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林芝听见脚步声。他赶紧躲到墙角后面,屏住呼吸。

  门开了。郑长河走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就是上次来查晏城的那两个,穿着便衣,但一看就是练过的,走路都带着风。再后面,是晏城。

  晏城的脸色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他走出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林芝躲在墙角后面,看不见他,但他知道晏城在看什么。

  郑长河上了车。那两个人推着晏城,也上了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轰鸣。车灯亮起来,刺眼的白光。车开动了,扬起一片尘土,开出公社大院,消失在暮色里。

  林芝站在墙角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天黑了。

  林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公社大院的灯还亮着,陈卫国的办公室里还有光,昏黄昏黄的。

  他走进去。

  陈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看见林芝,他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

  林芝点点头。

  “坐下说。”

  林芝坐下。凳子很硬,硌得慌。

  陈卫国抽了几口烟,烟雾在灯光里缭绕,才慢慢开口。

  “郑长河这个人,不简单。”他说,“上面有人。他盯上晏城,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要查什么?”

  “不知道。”陈卫国摇头,“他不说。但肯定是大事。”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老支书,”他说,“晏城会没事吗?”

  陈卫国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

  “林知青,”他说,“有些事,我说了不算。你……多保重。”

  林芝明白了。

  从公社大院出来,他一个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下午的时候,晏城还站在这里,和郑长河对峙。现在,晏城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晏城被带走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像一根木头。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上煤油灯,坐在炕边发呆。

  炕上空荡荡的。晏城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那把斧头还在墙边,磨得雪亮。一切如常,只是人不在了。

  晏阳还在王凤娟家。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晏阳说。说他哥被带走了?被县里的人带走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去了王凤娟家。

  王凤娟正在纳鞋底,煤油灯下,针脚密密匝匝。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林?这么晚了……”

  “王婶,”林芝说,“晏城出远门了,要几天才回来。晏阳再麻烦您几天。”

  王凤娟看看他,没问,只是点点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

  “行。让他住着。”

  林芝谢过她,往回走。走到门口,晏阳追出来。

  “林芝哥!”

  林芝回头。晏阳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闪。

  “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林芝心里一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他说,“就是出趟门,过几天就回来。”

  晏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点点头。但他眼里分明写着不信。

  “林芝哥,”他说,“你也要小心。”

  林芝眼眶发热。

  “嗯。”他说。

  回到空荡荡的家,林芝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些证据。周永年的信,李树生的证词,李老拴的证词,铜顶针,子弹。都在。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所有的证据,收进空间最深处。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晏城不在,他更要守好这些东西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那一夜,林芝没睡。

  他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晏城磨过的斧头,守到天亮。

  晏城不在,他来守。

  守这个家,守这些证据,守晏阳。

  守到晏城回来的那一天。

  第29章 不灭的灯

  晏城被带走后的第一天,林芝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晏城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那被子是林芝前几天刚拆洗过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恍惚间觉得晏城还在,只是出门挑水去了,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晨雾,在门口跺跺脚上的泥。

  但他没有。

  林芝坐起来,头昏沉沉的。他把斧头放回墙边,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机械地切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姜片在沸水里翻滚。煮好了,端到桌上,才想起来晏城不在了。

  姜汤凉了,他没喝。

  上午,他去木工组。路上碰见几个社员,都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假。

  王铁柱正在仓库里刨木板,看见他,愣了一下。刨子停在半空中,刨花挂在刃口上,没落下来。

  “林知青,晏城呢?”

  “出远门了。”林芝说,“过几天回来。”

  王铁柱看看他,没再问。但林芝知道他心里有数。这个公社里,什么事都瞒不住人。昨天晚上那辆吉普车开进开出,今天晏城就不见了,谁都能猜到出了事。

  他拿起刨子,继续干昨天没干完的活。刨花一卷一卷的,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干得很慢,总是走神。刨着刨着,就停下来发呆,盯着窗外出神。晏城不在,他觉得仓库里空荡荡的,连锯木机的声音都显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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