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李老拴对天发誓,以上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1974年冬。”
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的心情。
林芝看完,递给晏城。
晏城看了很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抚过那些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爹……”他开口,声音沙哑,“他亲眼看见的?”
李树生点点头。
“他跟我说过好多回。”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天的事,他一辈子忘不了。枪声,那几个人,那个被抬着的人,那只垂下来的手,手指上的铜顶针。他说,那顶针他见过,是晏大川的。他以前去松岭赶集,见过晏大川打猎,手上就戴着那个顶针。”
晏城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他问,“那些人发现他没有?”
“没有。”李树生说,“他藏得好。在草丛里趴了一下午,一动不敢动。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敢出来。但他不敢说,怕惹事。那些人是公家的人,他得罪不起。直到临死前,才写下来。他说,这事压在心里,憋得慌。说出来,死了也踏实。”
屋里沉默了很久。
林芝看着晏城。晏城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树生,”晏城终于开口,声音稳下来了,“你愿意作证吗?”
李树生愣了一下。
“作证?”
“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晏城说,“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李树生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很久很久,久到林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抬起头。
“晏城,”他说,“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一个人,没啥怕的。”
他顿了顿。
“我去。”
那天晚上,三人在李树生家里吃了一顿饭。
苞米糊糊,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煮土豆。李树生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糊糊很稀,能照见人影。咸菜很咸,得慌。土豆是去年剩的,已经发芽了,但煮熟了还能吃。
林芝吃得很慢。不是不好吃,是心里有事。
吃完饭,李树生点上煤油灯,三人围坐在炕边。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晏城想了想。
“先回去。”他说,“然后想办法,把真相捅出去。”
“捅给谁?”
“不知道。”晏城说,“但总有人管。县里不管,就去市里。市里不管,就去省里。省里不管,就去北京。”
李树生点点头。
“我跟你们走。”他说。
林芝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李树生说,“我在这儿待不住了。那些人找过我,差点抓住我。再待下去,早晚出事。你们来的时候,没人跟着吧?”
“应该没有。”晏城说,“我们很小心。”
李树生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说,“明天一早走。天不亮就走,趁他们还没醒。”
那一夜,林芝和晏城挤在李树生家的炕上。
炕很硬,被子很薄,有一股霉味。但林芝睡得很沉。
他太累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李树生也在,走在他旁边。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走吧。”
林芝点点头。
三人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第34章 归途
天还没亮,三人就出发了。
李树生背着个破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张发黄的证明,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份证词。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像是怕什么人追上来。林芝和晏城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月亮还挂在西边,淡淡的,像一片薄冰。星光稀稀疏疏的,照不亮路。李树生却走得很稳,他对这片山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头会晃,哪个坡要小心,他都一清二楚。
“这条路,”他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我走了二十多年。砍柴,采药,赶集,都走这条路。我爹活着的时候,也走这条路。”
林芝没说话。他的脚还在疼,但比来时好多了。晏城给的药挺管用,水泡消了,新皮长出来了,走路不那么疼了。但心里的疼,没那么容易消。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把天烧成金红色。露水在草叶上闪闪发光,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峦一层一层,近处的田野一片一片,都染上了朝阳的颜色。
“歇会儿。”晏城说。
三人在路边坐下。李树生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几个煮土豆,一块咸菜。土豆是昨晚剩的,已经凉了,但还能吃。林芝咬一口土豆,又面又甜,比窝头好吃。他嚼着土豆,看着远处的田野,心里想着那些事。
“李大哥,”林芝问,“你走了,家里怎么办?”
李树生愣了一下。
“家里?”他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苦涩,“有啥家里?就那间破房,塌了就塌了。我娘在的时候,还像个家。她不在了,就啥都没了。”
“地呢?”
“地是集体的。”李树生说,“我不在,队里会分给别人种。反正我也种不了几年,身子不行了。”
林芝看着他。李树生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他的眼睛深陷,但很亮,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里面。
“李大哥,”林芝说,“你身子咋了?”
李树生沉默了一会儿。
“老毛病。”他说,“胃不好,吃啥都不消化。我娘就是这病走的。”
林芝心里一酸。
“等这事完了,”他说,“我带你去看病。”
李树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林知青,”他说,“你是个好人。”
林芝摇摇头。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我只是想帮晏城。”
李树生点点头。他看着晏城,晏城正坐在旁边,望着远处发呆。
“晏城,”他说,“你爹的事,我爹记了一辈子。我爹说,他是个好人。”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你爹见过我爹?”
“没见过。”李树生说,“但听说过。我爹说,松岭有个晏大川,民兵连长,枪法好,人也好。那年的事之后,他常念叨。”
晏城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歇了半个时辰,三人继续赶路。
走了两天,终于出了山。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公社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那些熟悉的田野,都让林芝心里一暖。那是他的家,他的根,他的归处。
“到了。”他说。
李树生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村庄,眼神复杂。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这就是松岭?”他问。
“嗯。”
“我爹说过。”李树生说,“他说松岭好,山好水好,人也好。他说有机会想来走走。可是一直没来成。”
林芝拍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来了。”他说。
三人走进村子。
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晒得暖洋洋的。看见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认出了晏城,打招呼。
“晏城回来了?”
“嗯。”
“这谁啊?”
“亲戚。”
晏城没多说,带着李树生直接回家。
推开门,屋里一切如常。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房里的锅碗摆得规规矩矩。林芝离开这几天,王凤娟应该经常来收拾。灶膛里还有余温,锅里有热水。
“坐。”晏城指了指炕。
李树生坐下,四下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窗台上摆着几个土豆,几头蒜,还有一双纳了一半的鞋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