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晏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是晏城。”周永年说。不是问,是陈述。
晏城点点头。
“我姓周。”周永年说,“周永年。你爹的战友。”
晏城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手里的斧头慢慢放下,靠在柴垛上。
周永年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他比晏城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直,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树。
“你长得像你爹。”他说,“眉眼像。鼻子也像。”
晏城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永年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很暖。
“进屋说吧。”晏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进屋。李树生还在木工组,晏阳还没放学。屋里只有他们三个。灶膛里的火快灭了,屋里有些凉。林芝赶紧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噼啪作响。
周永年坐在炕边,把包袱放下。他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屋子。墙上贴着的年画,窗台上摆着的几本书,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他的目光在每样东西上停留一会儿,像要把这里记住。
“你娘……”他说,“她还好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他说,“六年前。”
周永年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对不起你们。”他终于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来晚了。”
晏城看着他。
“不晚。”他说,“你来了。”
周永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泪光逼回去。
“你爹的事,”他说,“我都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查。”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叠纸,放在炕上。那些纸有的新有的旧,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打印的,有的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破了。摞起来厚厚一沓,最下面那张纸,正是李老拴的那份证词。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他说,“当年那批人的名单,他们的去向,还有……”
他顿了顿,看着晏城。
“那个姓秦的。”
晏城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他盯着那叠纸,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哪儿?”他问。
周永年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当年是那批人的头儿。你爹死的那天,他就在山上。”
晏城的拳头握紧了。骨节咯咯响。
“他是什么人?”
“保密单位的。”周永年说,“什么单位,我查不到。只知道他们那批人,是从北京来的。执行什么任务,我也不知道。但你爹……他可能是撞见了不该看见的。”
屋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一潭深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晏城。晏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叔,”晏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为什么查这些?”
周永年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你爹救过我的命。”他说,“那年我们在部队,执行任务。我踩了雷,是他把我拖出来的。他自己差点也被炸死。那块雷区,到处都是地雷,他一步一步把我拖出来,拖了几十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他死了,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晏城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周永年摇摇头。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该做的。”
天渐渐黑了。林芝点上煤油灯,屋里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外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李树生进来了。他收工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饭盒王凤娟让他带回来的晚饭。
看见炕上坐着个陌生人,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周永年脸上,定住了。
周永年也看着他。
“你是李树生。”周永年说。
李树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盯着周永年,眼眶慢慢红了。
“周……周叔?”他的声音在抖。
周永年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爹的事,”他说,“我都知道。他是好样的。”
李树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眼泪止不住地流。饭盒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
周永年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李树生埋在他肩上,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年受的苦,那些年憋在心里的话,都化成了眼泪,流了出来。
晏阳回来的时候,李树生已经哭完了,眼睛红红的,坐在炕边不说话。周永年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晏阳看看周永年,又看看晏城,有些不知所措。林芝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告诉他这是谁。晏阳听完,走过去,站在周永年面前。
“周爷爷。”他喊了一声。
周永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就是晏阳?”他问。
晏阳点点头。
周永年伸出手,摸摸他的头。那只手粗糙,但很轻,很暖。
“好孩子。”他说,“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晏阳点点头。
那天晚上,王凤娟又来了。她听说家里来了客人,特意送了吃的过来。她看见周永年,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东西放下,说了句“不够再找我”,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永年一眼。
周永年冲她点点头。
饭菜摆上桌。王凤娟送来的有炖肉,有炒鸡蛋,有咸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林芝又做了个汤,五人围坐在炕边吃饭。
周永年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他们。看晏城,看林芝,看李树生,看晏阳。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群孩子,又像是在看自己的亲人。他吃得不多,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周叔,再吃点。”林芝说。
“饱了。”周永年说,“胃不好,吃多了难受。”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李树生坐在旁边,陪着周永年。他话不多,但眼睛一直看着周永年,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周永年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看李树生一眼。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周永年站起来。
“我该走了。”他说。
李树生一下子站起来。
“周叔,你……你这就走?”
周永年点点头。
“不能久留。”他说,“那些人还在找我。”
李树生的眼眶又红了。
“那……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周永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来的。”
他背上包袱,走到门口。晏城跟过去。
“周叔,”他说,“那个姓秦的,你查到了什么?”
周永年回头看着他。
“查到他当年是那批人的头儿。”他说,“查到他姓秦,叫秦什么不知道。查到他现在可能在哪儿也不知道。但有一条线索。”
第39章 远方的路
“什么线索?”
“他有个儿子。”周永年说,“在北京。如果找到他儿子,也许能找到他。”
晏城点点头。
“我会查的。”他说。
周永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跟你爹一样。”他说,“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李树生追出去几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林芝出来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