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海不当回事,又去吧台给他拿了两罐黑啤来,“说真的,之前我是看你挺上头,没忍心点你,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我得问问你,你不怕你家小孩往后上了大学,一飞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为什么不回来?”
“为啥要回来呢。”
高海点了根烟,“人家才多大,正是心野的年纪,你是好学生,你二十多岁的时候还规规矩矩读书呢,那你想想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干啥呢?跟人组乐队上音乐节,通宵泡吧,随便找个驴友就进藏了,一走一个多月没消息,吓得我妈以为我被卖去缅北割腰子。”
“……”
“我就问你,要是人家以后不想回杨城定居,那你俩怎么办?异地恋?恋一辈子?还是硬把他绑在身边?我觉得你干不出来那种事。”
杨渊脸色不大好,开了啤酒猛灌两口,没说话。
“孩子迟早是要飞的,至于飞走了还是飞回来,咱们做不了主啊。”
高海忽然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你别到头来,落个人财两空,听着怪惨的。”
杨渊忽然觉得自己来这儿是个错误,原本就不佳的心情眼下变得更差了,早该想到高海这人一向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问你呢,要是孩子飞走了不愿意回来,咋整呢。”
高海偏偏要刨根问底。
杨渊一口气把啤酒干了,咔嚓几声捏扁了罐子,有点咬牙切齿,“他敢。”
【作者有话说】
杨老师独守空房中
(你小子既然没吃过学习的苦,就吃点爱情的苦吧!!!
◇ 第69章 杨老师
放狠话时很有魄力,可夜深人静,孤零零躺在床上时,才真切感受到那种对未知的无力和恐惧。
杨渊脑袋里始终盘悬着高海那一连串的质问,原本从没有对两人的未来产生过任何怀疑,可现如今却像是被当头棒喝,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全涌了出来。
大概钱院说得真不错,他打小过得太顺风顺水,以至于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恋爱当然是世界上变数最大的事情之一,比股票走势还飘忽难料,就像昨天还搂着他脖子黏黏糊糊求吻的小孩,转眼间就能舍得撇下自己跑去住校。
道理杨渊都懂,但情感上确实接受不了。
翻来覆去仍是失眠,想给荣叶舟发消息,又怕打扰小孩休息,多少年没有过这样患得患失的心情,杨渊躺在床上,自己把自己给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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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星期杨渊都心情不佳,周五晚上早早下班,去十五中门口等着接人。
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家长们都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杨渊插着兜站在一个视野很好的位置,忽然听见身旁两个阿姨在窃窃私语:“你闺女是不是偷着处对象了?”
另一个阿姨答:“我问她班主任了,班主任说是跟一个小子走得挺近,可我寻思着好像也没影响成绩,上次月考还是那个排名,我跟她爸一合计,要不还是当不知道吧。”
“能行吗?等成绩真下滑的时候可都晚了。”
“唉,我也犹豫呢,你说他们这年纪,搞搞对象也正常,那小子我见过,浓眉大眼的,成绩也不错,要是他们现在上大学了,我是一点也不想管……”
“管吧,还是得管,高考就这一次,怎么着也得安稳度过……”
听着听着,教学楼里传来打铃声,很快,学生们鱼贯而出。
杨渊微信上收到消息,荣叶舟说要去办公室找下老师,晚几分钟出来,杨渊回了个好,继续揣着兜等待。
他从前没有关注过别的孩子,眼下百无聊赖,盯着这些正值青春年少的男孩女孩们看,才发现自己从前是真的忽略了他和荣叶舟之间的年龄差距。
成双成对的男女生到处都是,脸上青春洋溢,每一对看着都般配,有的大大方方一起走在路上,有的到处张望,或许是看见了家长,连忙暗地里推一推对方,默不作声拉开距离。
杨渊看着有点想笑。
大学里情侣太多,他早就看习惯了,搂在一起难舍难分的男男女女跟路灯一样,隔一段路就有一对,荷尔蒙正旺盛的年纪,情理之中。
然而笑着笑着,忽然笑容僵在了脸上。
荣叶舟背着书包远远走来,他身边还有个女孩,两人距离很近,都神色认真地聊着什么,荣叶舟怀里抱着一摞五颜六色的卡纸,手里还提着个看着挺沉的帆布袋,等两人走到校门口,他才把东西交到女孩手里,两人又说了两句什么,女孩四处望了望,最后钻进一辆小轿车里,还降下车窗跟荣叶舟摆了摆手。
哦,原来是帮人家拿的。
杨渊目光沉了沉,也没叫荣叶舟,就那么看着小孩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足足找了一圈,直到完全转到身后的方向才找到他。
“怎么不叫我啊。”
荣叶舟快步跑过来,神情有点犹豫,反复打量杨渊,小声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杨渊牵住他的手,一瞬间里荣叶舟有片刻的挣扎,像是条件反射,但很快就顺从地任由杨渊牵着。
“……你回家了吗,我”
“没回,不分手就回不了家。”
杨渊言简意赅,“你要我分手吗?”
“没有!”
荣叶舟吓了一跳,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左思右想,硬着头皮找了个话题:“上次月考我还是没进步,老师说分数离一本还有段距离,我……”
“没关系。”
杨渊紧紧牵着他,“我不在乎。”
“哦。”
荣叶舟也垂下眼,不知道应该再说点什么了。
其实只是五天没见,这五天里他们每天也偶尔在微信上聊一聊天,荣叶舟会拍自己的午饭晚饭给杨渊看,证明自己虽然住宿但生活得很好,甚至还有一张和班级同学的合影,大概是为了体谅高三生学习辛苦,上周体育课整堂都是自由活动,全班男生一半去打篮球,一半去踢足球,荣叶舟被分到足球组,因为脚力大,射门进了两球,直接赢得比赛。
赛后体育老师组织大家合了影,荣叶舟作为得分功臣,被簇拥在最中间。
一群男高中生顶着满脸青春痘,笑得没心没肺。
杨渊看过照片,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
那感觉像是放风筝,忽然一阵风吹过,把风筝吹得越来越远,等他回过神来时,手里的线已经绷得紧梆梆的,再也没办法放开一点了。
回家路上的气氛有点沉闷,两人谁也没说话,走到楼下,荣叶舟到底还是固执地抽回手,还刻意和杨渊拉开几步距离。
杨渊也没再强迫他和自己牵手,知道小孩是顾忌着之前的事情。
很多时候,人的情绪其实是混沌一团的,想倾诉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晚上在家里涮火锅,谁也没吃很多,饭后杨渊洗碗,荣叶舟提着吸尘器要打扫卫生,杨渊看他一眼,擦干手走过去,拿过吸尘器,“我来,你休息一下,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比上次见你瘦了。”
“也没有吧……”
荣叶舟眨眨眼,松开吸尘器,下一秒忽然搂住杨渊的腰,紧紧抱着他,“你不要不开心。”
杨渊一愣,抬手揉揉他头发,“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我看得出来。”
荣叶舟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对不起,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
“别这么想。”
杨渊叹口气,却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了。
他们静静相拥站了一会儿,荣叶舟还是没忍住旧事重提:“是你没有主动联系阿姨,还是……阿姨还在生你的气,不让你回家?”
“都不是。”
杨渊闭了闭眼,“我给我妈打过电话了,她只是不让我回家,又不是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这件事会解决的,只是需要点时间,小舟,你不要再担心我了,好吗?”
“那怎么不让你回家呢,不让你回家不就是不要你了吗。”
荣叶舟有点急,他仰起头看杨渊,眼睛里都是急切和难过,“你还没跟我说,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打了人才不给你评副高的?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去道歉,让他撤回他的举报信,这样你就可以”
“好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杨渊抚抚他后背,“我不是跟你解释清楚了吗,就算你不打这一拳,他也还是会写举报信,我这样的身份,随便编造一桩师|声恋的绯闻就能对我产生影响,想要给一个人泼脏水太容易了,就像周晓琳,她从来没跟任何教授有过不当接触,但学校还是把她调走了,就算给她补偿又能怎么样?小舟,这不是你的错,我反而还觉得你那一拳替我出了气,否则,我再想还手也是不行的。”
荣叶舟抿了抿唇,并不认可这样的说法。
走到此刻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好像一时间谁也没办法再前进一步,荣叶舟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产生了什么,一个难以解开的心结,里面包藏着许许多多说不清楚的话。
杨渊会怪自己吗?会后悔吗?会不会觉得其实这场恋爱也没什么好谈的?想想也是,跟一个高中生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班里的高三生连看高二生都觉得幼稚,何况杨渊比他大足足十岁?
而杨渊沉默抱着他,心里也有同样的不安。
会不会总有一天,高海真的一语成谶,这小孩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越来越少,然后飞得远远的,再也不想回来?
眼前又浮现出校门口的那一幕。
尽管不愿承认,但杨渊清楚,就算在他的视角里,看着荣叶舟和那女孩站在一起的画面,也觉得赏心悦目。
少男少女,花一样的年纪,杨渊继而回想起自己读大学的时候,二十出头,还觉得这一生很慢很长,提起谁竟然已经三十岁了,会觉得那是一个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世界,无法踏足,更没有兴趣参与。
成年人的世界,的确太无趣了。
生活,工作,日子按部就班,两点一线,加之他工作性质特殊,更是一辈子一眼望得到头,可从小野惯了、自由惯了的小孩,真能适应这样的日子吗?
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他们不止一次讨论过以后的旅行,提起旅行,荣叶舟眼睛总亮亮的,海边想去,爬山也想去,天南海北的地方总是吸引着他,他天性如此,又真愿意为了自己而做出那么大的改变吗?
假若真有一天风筝要飞走,他放还是不放?
“你在想什么呢?”
荣叶舟见杨渊想得出神,戳戳他腰腹,“你晚上有没有时间?”
“做什么?”
“我有几篇古文还是不太懂,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荣叶舟眼神里充满崇拜和期待,“姐姐不是说她高考的时候都是你辅导她语文吗,你是不是很厉害?能教大学生的话,高中生对你来说就更简单了吧?”
杨渊哑然失笑,一颗疲惫的心好像忽然又雀跃起来似的,跳得有力,仿佛找到什么目标,“还有什么不懂的,我一起给你讲完吧。阅读理解会不会写?”
“……勉强写得出。”
“是有技巧的。”
杨渊放下吸尘器,搂着他坐到桌前,“中国人的话语体系里,很多意象有固定的所指,在应试教育的语境下,你可以粗暴地理解为等号,比如蓝色等于忧郁,绿色等于生命力……最简单的例子,枯藤老树昏鸦,三种东西,想表达的都是同一种情感,垂暮、苍老、生命的尽头……”
这好像是第一次,杨渊在荣叶舟面前扮演一个老师的角色。
他嗓音低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偶尔在纸上画个框架图,字迹端正有力。
荣叶舟起初还在看书,听着听着,视线转到杨渊脸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