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生经历天差地别的人,不是没有可能在一起。
这是父母耳濡目染教给杨渊的事。
他从父母身上学会如何爱人,然后用这样的方式,去爱那个叫小舟的孩子。
冯秀岚透过荣叶舟那些字句,好像也看到了杨渊在曼谷的样子,又好像透过杨渊,看到了年轻时的杨忠学。
儿子这一次是认真的,是真真正正动了感情。
她冷静下来,其实也想明白了。
这么多年,自己和杨渊相依为命,他们母子两人能从杨忠学忽然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其实全靠对方的支撑与鼓励。
站在母亲的角度,她希望杨渊能拥有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美满家庭,其实只是因为那至少能在生活发生重大变故时,身边还能有个人可以说说话。
可同性恋人终究是没有保障的感情,一旦分手,昔日再甜蜜再难舍难分,也是转眼间就分道扬镳。
何况杨渊的职业特殊,高校环境既单纯又复杂,很多时候一步踏错就很难再抓住机会往上爬,更别提因为私生活在学校里闹出过那么恶劣的影响。
荣叶舟是个好孩子,这一点她承认,可有些东西就是需要时间才能证明,一个人在还是孩子的年纪,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方法都与大人不同,对年轻人而言好像轻而易举就能对抗全世界,可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那简直是最傻的行为。
世界从来不是用来对抗的,而是必须要去适应的,人是社会动物,终究不能脱离社会生存。
要是适应不了,唯有一拍两散。
冯秀岚简直不敢想,要是等杨渊四五十岁时还独然一身,身边连个能托付的人都没有,她简直是连走都走得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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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好一阵,杨渊仍睡得很熟。
冯秀岚跟医生再三确认过病情,方才暂时放下心来,留下冯秀艳陪床,自己和冯瑾回家筹备晚饭。
杨渊是个病号,吃东西要忌口,冯秀岚思来想去,打算回家包饺子。
素三鲜馅的,她对自己的手艺还算自信,小时候赵观南常来他们家蹭饭,最爱吃的就是冯秀岚包的素饺子,百吃不厌。
路过超市,进去买菜,冯瑾眼珠子转了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大姨,你说我哥是不是……失恋了啊。”
她猜也猜到是发生什么了,那天荣叶舟找她来配钥匙,结果等杨渊回国,弟弟就不见了,一定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觉得心里有愧,加之冯秀岚这边态度强硬,小孩子有点一根筋,觉得自己主动离开就能解决一切。
至于她哥……估计是人生里头一次遭遇这么大挫折,杨老师再聪明,也是关心则乱,有点不知所措了。
冯秀岚挑菜的动作顿了顿,没搭话。
冯瑾见缝插针:“其实……嗯我就是随便说说啊,我觉得吧,就是,大姨你别生气啊,我就是觉得小舟人挺好的,真的,你都不知道他有多乖,还好我是我哥的亲戚不是小舟的亲戚,不然我都觉得是我哥占便宜啊,人小孩刚到十八岁就把人给拐走了……”
“重点是这个吗?”
冯秀岚确认儿子没事,这会儿有点后怕,心里也有气,气儿子瞒着全家人这么长时间,就那么一个人躲在小公寓里硬撑,不是跟她赌气是什么?
天地良心,她根本没做那种电视剧里专爱拆散情侣的恶毒婆婆!
再说,是那孩子找上门来说要离开,她还怕是荣叶舟三分钟热度玩弄杨渊的感情呢,毕竟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心还没定,谁能打包票荣叶舟上了大学碰见同龄人就不会变心?
那小孩看着又那么清秀水灵,想也知道根本不会缺人献殷勤!
“我就是说说嘛。”
冯瑾见好就收,帮冯秀岚抱着蔬菜去称斤,“我其实是想说,我觉得我哥对这段感情挺认真的,他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小舟,咱们……咱们也别再拦着了吧?他都打光棍打这么多年了,介绍了多少个相亲的姑娘都看不对眼,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多难得啊。”
“又不是我把人赶走的。”
冯秀岚冷着脸,心里也很别扭,“人自己跑了,还赖我吗?”
“那你不是因为这事,不让我哥回家了嘛。”
冯瑾摇着冯秀岚的胳膊撒娇,“我要是小舟,我也要跑啊,他从小都没妈妈,在他心里肯定觉得家庭特别重要,他哪里舍得让我哥为了跟他在一起就真的抛弃家庭呢?当然了大姨,我知道你也不是真的不要我哥了,你就是还在气头上,我觉得呢,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考虑……”
说到这里,冯秀岚好像才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因为接触太少,她总是下意识忽略了荣叶舟的成长环境,她忘记那孩子从小是没有父母庇护的,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们短短两次见面里,荣叶舟反反复复恳求她让杨渊回家。
这样一想……其实那孩子也挺懂事的。
先前因为那几桩意外搞掉了杨渊今年的副高评选,她的确是为此非常生气,不为世俗原因,只害怕儿子又走上他父亲当年的老路,为了一些根本不值当的原因蹉跎一生,空留遗憾。
“反正等我哥这次病好以后,要不咱们重新谈谈这事吧?”
冯瑾尽职尽责地替杨渊打助攻。
“……再说吧!”
冯秀岚心烦意乱地提着菜走出超市大门。
◇ 第81章 荣叶舟后悔了
杨渊睁眼时,看见的就是冯秀岚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多的容颜。
他一觉睡了快连轴,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药效的作用下,身体舒服了不少,虽然嗓子还是疼得厉害,起码烧退了,意识也清明了很多。
冯秀岚支着额头在打盹,睡得并不沉,几乎立刻被杨渊的动作惊醒,下意识伸手来探额头温度:“醒了儿子,哪里不舒服?妈这就去叫医生”
“不用,妈。”
杨渊压着嗓子抓住冯秀岚手腕,“我没事,别吵大家睡觉了。”
夜深人静,病房里其他人都睡着了,冯秀岚一听这话眼泪就掉下来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别人,你知不知道你病得多严重?让你瞒、让你瞒着我不说……”
她边说边使劲拍打杨渊被子下面的腿,拍得很用力,被子被打得砰砰作响,有陪护的家属被吵醒,轻轻咳嗽了几声。
“好了妈。”
杨渊有点无奈地抓她的手,“我这不是没事吗,发烧而已,没告诉你们就是怕传染,你们都没被传染过,没抗体,这病毒传得这么凶,万一全家都病倒了可怎么办。”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躲在那小破房子里硬抗!”
冯秀岚用力攥着杨渊没输液的那只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儿子,“要什么没什么,你自己肯定没好好吃饭,我听说你们出国那几个老师学生都病倒了,而且还都病得很重……章老教授不是也住院了?都上呼吸机了……”
越说越后怕,当即做了决定:“出院以后给我老老实实回家住,养好身体再上班!”
“……”
杨渊大病未愈,很多话想说,但又因虚弱而懒得开口,只是笑了笑,“不是不让我回家吗。”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冯秀岚冷着脸,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心里也不知道是该高兴病得没那么重,还是该生气儿子的没心没肺,“你当我接受你们两个了?等你病好了给我麻溜搬走!”
“……您接受也白接受了。”
杨渊闭着眼叹气,“人跑了,不要我了,我又打光棍了。”
冯秀岚听得喉咙一堵。
荣叶舟当面来告诉她要离开的时候,说实话她没有太当回事,因为杨渊之前始终态度坚定不会分手,她想当然以为等杨渊回国,知道人跑了,肯定又要去追。
总之不会任由那孩子说分手就分手。
可现在听这意思……
“为什么跑了?”冯秀岚试探着问。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也不问问?就这么说分就分了?”
冯秀岚当下更加觉得这什么同性恋一点也不靠谱,哪有连分手也不搞清楚原因的,那不就是玩玩吗?简直是胡闹!
“他不会跟我说的。”
杨渊心知荣叶舟是个什么脾气,犟得很。
为什么一个人跑了杨渊猜得到一部分肯定是因为自己家里的原因,家人反对大概在荣叶舟眼里是件非常严重的事,就算杨渊先前已经三番五次解释得很清楚,说这件事可以慢慢来,家人不会一直反对,可荣叶舟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想不通就会越想越害怕,自己预设一些很严重的后果,想着想着就要打退堂鼓。
他没急着去追问,还有另一层原因。
高海打趣他的那些话还在他心里盘踞着,他是真的思考过,应不应该让他们各自都冷静一段时间,重新思考未来还能不能走下去。
其实这场恋爱里,虽然现在看上去是自己受到的影响更大,可杨渊反而觉得,是荣叶舟过得更辛苦。
一个从小没有在正常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能把自己养到这么大已经很不容易,更别提还在他的要求下鼓起勇气回归社会,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人都是受惯性支配的,要荣叶舟抛弃过去辛苦建立起的一切,强行融入一种本不那么适应的生活模式,更是一场艰难的考验。
假如到此为止也还好,偏偏又出了一连串意外,这些事情在大人眼里虽然棘手,却也不至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大不了真的辞职,换个城市从头再来。
反正已经发表的文章就摆在那里,又不会因为几句流言蜚语就凭空消失了,高校内部虽也是靠人情的小社会,但自身能力过硬也不愁找不到出路。
何况事情根本也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但这些事在经历完全空白的荣叶舟眼里,恐怕已经觉得天塌了。
杨渊之前那段时间过得太紧绷了,现在回过头想想,其实很多事情他处理得不够周到,一味隐瞒荣叶舟并不是个好办法,他的本意是好的,希望小孩安心学习,不要操不必要的心,可事实是荣叶舟就是这样的性格,小孩在乎他更甚于在乎自己,哪里真能做到安心。
住校那几个月,还不知道胡思乱想成什么样。
他在不自觉里,给了荣叶舟太大太大的压力了。
这些压力不是一个拥有特殊经历的小孩子可以承受的,所以荣叶舟受不了想跑,杨渊完全能够理解。
跑就跑吧,换个轻松点的环境生活,未尝不是件好事。
风险就是……也许荣叶舟真的会慢慢放下他,也许那小孩真的会在学校里认识同龄人,去过真正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该过的日子。
而不是在自己身边,少年老成,那么懂事,因为年龄差距而拼命催着赶着去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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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杨渊起身去了趟卫生间,又吃了冯秀岚削好的半个梨,才慢吞吞地问道:“你跟我爸刚认识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我意思是,毕竟你们年龄差距大一些,会觉得缺少共同语言吗。”
冯秀岚被他问得愣住了。
中式家庭内敛含蓄,极少会讨论这些感情上的问题,遑论是孩子主动问询父母之间的感情。
冯秀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憋了半天,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母子之间感情一直挺好,但像是这样掏心窝的谈话也很少有,一方面杨渊是儿子,很多话冯秀岚终归是不方便跟他说,哪怕跟冯瑾抱怨两句,都不会想起要跟儿子聊。
另一方面,冯秀岚始终觉得自己对儿子有所亏欠,杨忠学刚去世那几年,她受到太大打击,精神状态很不好,那种情况下原本应当是母亲多照顾儿子,可事实却是让杨渊这个才成年的孩子照顾她的多。
“我想换位思考一下。”
杨渊若有所思,“我觉得我给他太大压力了,我想知道像这样年龄差距比较大的亲密关系里,年长的一方是不是应该还能再多做些什么。”
冯秀岚气得被自己口水给呛个半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