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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病骨 过期酒 5523 2026-07-22 22:55

  她眼下是心疼儿子病重,暂时不去计较他们那场荒唐恋爱,可也不能猖狂到问经验问到她这个当妈的面前吧?

  她明明还没同意呢!

  “你气死我算了。”

  冯秀岚把剩下的半个梨往儿子手里一塞,“你先吃,吃完我再考虑告不告诉你!”

  -

  荣叶舟后悔了。

  早知道会莫名其妙有这么一场严重的流感,他当初说什么也不会一个人跑走。

  就算跑,也要确认杨渊身体健康以后再跑。

  他真是傻极了,明明现如今互联网这么发达,整天待在家里也不知道关注新闻,流感相关的报道早在杨渊回国前半个多月就陆陆续续传进了国内,但凡他当时多关注一点,主动问问杨渊他们那边的情况,都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杨渊打来的那通电话时间很短,可聋子都听得出来,杨渊嗓子已经哑得不行了,说几个字就要咳嗽,都是感染病毒的症状。

  荣叶舟急得团团转,才知道去网上搜索新闻,越搜心越凉,重症病例在网上一搜一大把,要多惨有多惨,他吓得猛翻通讯录,可翻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人能问问杨渊的病情。

  唯一能问的只有微信列表里的冯瑾,可他在离开杨城之前已经向冯秀岚保证过,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他们一家人,所以此刻就算有关心杨渊这个正当理由,他也觉得自己不应该向冯瑾开这个口。

  要走的是他自己,现在又装模作样通过别人关心两句,算什么事啊。

  杨渊最讨厌这种拖泥带水又不清不楚的处理方式了。

  荣叶舟跟他生活这么久,早就摸清杨渊喜好,当下捏着手机,不知所措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后只能在给杨渊发自己量体温照片的时候,状似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句:“你身体还好吗?电话里听见你嗓子哑了。”

  可杨渊很久都没有回复他。

  荣叶舟顿觉颓丧,觉得这下杨渊大概是真的不想再搭理他了。

  嘴一扁,眼泪就掉了下来。

  正抹着眼泪,手机上忽然弹出一条通知消息。

  点进去一看,顿时如遭雷劈。

  是录取通知书已经邮寄发出的消息,提醒广大考生注意查收。

  荣叶舟也是第一次参加高考,对什么流程都不大熟悉,从前都是杨渊一手包办这些琐事,他习惯听人吩咐了,可到现在才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的录取通知书,多半会寄到杨城十五中,而后由本人或家长前去签收领取。

  可他只顾着逃跑,竟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还下意识默认那录取通知书会寄到自己手里呢!

  现在怎么办?

  假如自己到时候再折返回杨城去拿通知书,会不会碰见蹲守在校门口等自己的杨渊?他一定会生气,因为自己最后关头瞒着他更改了志愿……

  一时间心乱如麻。

  ◇ 第82章 小舟让我放下了

  “你爸其实是个思想挺先进的人。”

  冯秀岚手里握着个橘子,边扒边慢慢说道:“在我们那个年代,他就知道要跟我签婚前个人财产公正,那个时候我的店面挺值钱的,我也赚了不少,他说这些钱他都不要,不仅如此,还以赠予名义给我打了一笔钱,说这是为了表明他是真心想要跟我结婚。”

  “我当然没有真的去做这些,因为我相信他的人品。其实结婚这些年,我们两个虽然小吵不断,但在大事上从来都是意见一致的,至于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有没有共同语言,甚至有没有代沟,儿子,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有的。”

  “怎么可能没有呢?我们年纪相差那么多,又恰好赶上国家飞速发展的年代,别说十几年,几年过去,社会已经翻天覆地的,何况我们个人。你爸的生活环境简单,他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学校,在他眼里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单纯的、是永远欣欣向荣的。而我呢,我一个女人在社会上闯荡,单枪匹马做生意,不知道受过多少不怀好意的对待,但凡我性格软一点,都要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所谓善意,我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一个人,直到我认识了你爸,我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冯秀岚低沉的嗓音慢慢传进杨渊耳朵里,其实他很多年没有再这样仔细地回忆起父亲了,儿时记忆缓缓回笼,他感到心底某个地方正在逐渐苏醒。

  “一开始我觉得我们不般配,我一没学历二没文化,除了年轻漂亮什么也不占,他呢,满腹经纶,出口成章,会写毛笔字,还会吹葫芦丝,在我眼里他像个电视上才会有的人,我一开始拒绝了他的求婚,我跟他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对他的事业不会有任何帮助,可他坚持不懈地来找我,他说,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是一样的人。”

  说到这里,冯秀岚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刚结婚的时候我特别害怕,尤其每次和他的同事们见面吃饭,我生怕说错什么话,显得我自己很蠢,连带着也影响他的形象。那会儿不是没有人背后说我们,说好听点,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是老夫少妻,听着很浪漫,可说难听点,人觉得他一把年纪贪图我小姑娘年轻漂亮,又觉得我心怀不轨,贪图他这些年攒的家底,我气不过,几次三番想去找人理论,都被你爸拦下了,他什么脾气你也知道,整天只有笑呵呵的,哄我说日子是自己过的,管别人说什么。”

  “可我还是怕啊,每天都想着怎么才能成为跟你爸一样的人,起码肚子里得有点墨水不是?后来我就关了店,还给自己报了一堆课外班,逼自己去学点什么高雅艺术,还去翻他那些旧书,可我到底不是那块料,下围棋学不会,插花更是理解不了,我也不爱看小说,更别提那些理论教材,这些事我都是瞒着你爸做的,后来被他发现,他说我不用这样,说他喜”

  在儿子面前,说这些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冯秀岚顿了顿,心想总归也是说到这儿了,索性全都说完:“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原本的样子,说我就算没读过什么书,也是一个很好的人,说我正直善良,还说他就羡慕我这样泼辣敢说的性格当然了,我现在老了,不那样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很泼辣的,毕竟还有个妹妹在,小时候我们姐妹俩受了欺负,都是我带着秀艳去给她出头。”

  “我也是。”

  杨渊忽然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

  冯秀岚一愣,“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您这样的性格。”

  杨渊抿了抿唇,又咳了两声,去握冯秀岚的手,“妈,对不起,这段日子让你难受了,生病也让你担心了,我主要还是没想到这次病毒这么厉害,以为挺一挺就过去了。”

  “去,少在这儿给我顺杆儿爬。”

  冯秀岚太了解他,一把甩开他的手,“对不起也没用,我不会答应你们的。”

  “答应什么啊,你儿子现在真是光棍一条了,他走了。”

  杨渊说话时嗓子很痛,不停咳嗽,冯秀岚叫他别说了,但他还是强拉着冯秀岚,执意继续道:“妈,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冯秀岚隐隐觉得气氛不对。

  “听吧,我好不容易敞开心扉一次。”

  杨渊还冲她笑了笑,“我真的很喜欢他。”

  “……你跟我这儿表白呢?”

  “没有,只是实话实说。”

  杨渊垂下眸,“我真的很喜欢他,起初想不明白到底喜欢他什么,因为他真的是一无所有各种意义上的一无所有,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单身太多年有点心理变态了,竟然喜欢上一个小自己这么多的小孩。”

  “是啊,你喜欢他什么呢。”冯秀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喜欢他身上那股劲儿,很鲜活,日子过得那么苦,却从来不怨天尤人。他活得比我更脚踏实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还不如他,看上去好像我的生活很光鲜,可是妈,我已经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冯秀岚听见这话,神色动了动。

  “进A师大做老师,是我想要的,其中也有受我爸影响的原因,可做了老师以后,我就找不到目标了。这几年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走得不对,又看不清到底该往什么方向继续,评副高,发文章,做项目,这些事其实对我来说很无聊,可大家都做,我也要做,为了一个看上去像模像样的头衔自我折磨,甚至在小小一个学院里勾心斗角,我觉得挺蠢的。”

  “可我还是装作很享受的样子,装作很合群,让自己做一个既有规则里最常见的‘大学老师’,一个一辈子为了头衔和职称奔波的人。”

  “遇到小舟以后,我忽然想明白了一点。之所以过去一直逼迫自己做一些连我自己都不认可的事情,其实是因为……我还没放下。”

  杨渊少有地显出一点哽咽,他在夜色里转过头去,片刻后又转回来,与冯秀岚四目相对,母子同心,他们短暂地对视了几秒,冯秀岚很快也红了眼眶。

  他们好像都看出了对方心里所想。

  “妈,我还没放下,我还没从爸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所以这些年我强迫自己做很多不喜欢的事,我逼自己成为他,想完成他活着时候的心愿,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上教授,所以我从读研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课题,什么选题容易发文章,什么领域是学院现在空白的,我去研究这个领域,就有利于日后评职称……我做的一切从来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所以我特别累,也不快乐。妈,我看得出来,其实你也还没放下,是不是?”

  冯秀岚捂着嘴巴,好像遮掩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弱点忽然一下子被人戳破,再也难以抑制地痛哭失声。

  当年丈夫意外去世,对他们孤儿寡母而言无异于连天都塌了。

  起初的兵荒马乱过后,生活艰难回归正规,母子两人其实都相当无所适从,可为了让对方放心,又都努力装作已经过去了的样子,以遮掩内心的惊涛骇浪。

  杨渊一门心思学习,用月考成绩让母亲放心,背地里却整夜整夜失眠,他内心里很恐惧,失去父亲的教导,他不知道自己未来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只能选择一条最安稳的路像父亲一样,进A师大做老师,工作体面稳定,至少是一条不会出错的路。

  冯秀岚强打精神振作,还试图重操旧业,重新开起服装店,但那时候网络购物已经兴起,挤兑了实体产业,一番考察之后觉得这件事已不可行,但又急于向儿子证明自己已经从悲痛中走出来,最后和冯秀艳一起在杨城开了一间连锁餐饮,开在一所中学旁边,主打高性价比,生意不咸不淡,只当找点事情做。

  可很多时候,她只是在餐厅后厨里忍不住默默流泪。

  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儿子也常常在学校里一个人发呆,思考人生的去处和意义。

  “小舟让我放下了。”

  杨渊低低地说道:“他让我放下了,他让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走的路其实根本不是我真正想走的,他把我从那种僵硬又死气沉沉的日子里解救出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他们所说的淡泊名利,我不是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我只是对我不喜欢的东西真的无所谓,因为我有更在乎的,我有更想要研究探索的领域,而不是为了发文章、为了做出成果而故意讨巧去做一些看似冠冕堂皇的研究。”

  “所以出了这件事,我不是糊涂,不是拎不清,我只是恰好利用这个机会重新思考了一下以后的路,我不想再把时间荒废在不喜欢的地方了,妈,你能理解我吗?”

  冯秀岚半晌没说话。

  儿子是她亲自带大的,杨渊是什么脾气什么性格,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她当然看出杨渊这些年虽然路走得顺,可始终有些心不在焉,婚姻大事根本不放心上也就算了,很多时候连工作都能推就推。

  除去真正很喜欢的教书这一部分,剩余那些冗杂的、繁琐的程序与人情,杨渊始终是很抵触的。

  可做母亲的能力有限,她没办法像杨忠学一样给予儿子工作上的指导,唯有在生活上尽最大可能去关照杨渊,她原本厨艺不精,是为了杨渊才学着去做很多精致复杂的菜色,周末又常以家中菜买多了为借口,喊他回家吃饭。

  她心里急,又不愿让人觉得儿子是个有事没事就要往家里跑的‘妈宝男’,很多话她不知该怎么说,也找不到时机说,后来索性就不去说。

  “既然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了,妈妈也不怕你笑话,跟你说点心里话。”

  冯秀岚抹了把眼泪,将情绪镇定下去,缓缓道:“我知道你一直不大赞成我跟荣飞的事儿,其实呢,你妈没那么傻,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我心里挺清楚。可就像你说的,你爸走了这么多年,我始终走不出来,我跟他在一起,是想逼自己换种方式活。”

  “当然,我这种尝试最后失败了,最失败的还是脑子蠢,被他骗走了那么多钱。我到底是没读过什么书,叫人说两句就信得死心塌地,我是真的有点急,之前托人给你找相亲对象时,人家中间人明里暗里和我说过,说咱们家这个条件,总不好往太低了找,可要是往高了找呢,你固然很优秀,但一旦真要结婚,是一时间拿不出钱来全款买套新房的,加上那时候你还只是个讲师,更是让女方家里低看一头。”

  杨渊听着倒有点诧异,他不知道还有过这么一出。

  “我心想,无论如何还是要为你将来打算,所以催着你早点评个职称,好歹别叫人家看不起,后来听说荣飞那边有能赚钱的路子,又上赶着去求他带我做点生意,我太天真了,觉得自己年轻时好歹也是闯荡过的,不至于叫人骗得团团转。”

  冯秀岚叹口气,“结果还是被骗成这个样子。”

  “别这么说自己,妈。”

  杨渊听着心有不忍,他看见冯秀岚鬓边已经隐隐冒出白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更没觉得你被骗钱就是蠢,你一片真心,什么都没有错,错的是不懂珍惜的那个人,现在他也付出代价了。”

  冯秀岚连连摇头,攥着杨渊的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一场深夜谈话,或许来得有些晚了,可好在还不算太晚。

  那场折磨了他们母子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亲人离世带来的悲痛不会永远像一团乌云笼罩在头顶。

  一切都说开了,心里的结也就打开了。

  杨渊病还没好,说了这么多话,难免又咳嗽起来,冯秀岚给他倒了热水喝下,又喊护士过来换了袋新的输液,问他明天想吃什么。

  杨渊说都行。

  冯秀岚顿了顿,在杨渊快要重新睡着之前,犹豫着说道:“病好以后还是回家里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 第83章 我没那么大度

  肺炎到底不是个容易好的病,杨渊住了一星期院,期间病情反反复复,但总算最后是遏制住了。

  医生查过房后告诉他可以出院,但这波流感病毒后遗症明显,杨渊嗓子自从哑了就没彻底好,现在说话嗓音比从前低沉不少,明明抽烟不多,倒是成了个烟嗓。

  大病初愈,先跟着冯秀岚回了家。

  几天前冯瑾也病倒了,躺在家里硬撑了两天,好在发现及时,吃过药后病情控制得当,现在已经不烧了。

  冯秀艳正在家操持着午饭,一家人好久没好好坐下来吃一顿饭,菜色很丰富,杨渊进门时,最后一个菜恰好端上了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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