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笑眼让陈乔心底升起一股异样的寒意。
他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通讯器。失去了芯片的通讯器如同一款废铁,他开始懊恼自己为什么这么单纯,现在裴照野大概还在忙碌,根本不会发现他的离开,他完全可以等坐上火车才处理通讯器。
就在这时候,车子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斑驳的墙皮和生锈的防盗窗。
陈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裴肃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
副驾驶的男人收起了笑容。
“陈先生,”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别乱动。”
陈乔的心脏狠狠一坠。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要下车。”他的声音发紧,但尽量保持平稳,“我要去买点东西在火车上吃。”
“陈先生,”副驾驶的男人又笑了,笑容玩味,“你可以等到了火车站再买。裴将军吩咐过我们务必安全把你送到目的地。”他特意在“安全”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我说我要下车。”陈乔的声音大了些,手指已经摸到了车门把手。他现在完全没办法信任这两个人,就算裴肃不是要他的命,也绝不会这么好心给他一大笔钱放他离开。
毕竟当年裴照野的母亲作为在裴肃身边待过的情人,都甚至需要亲自去要分手分和抚养费,他更加不相信裴肃会这么大手笔,斥巨资只为了驱赶一个在他眼中低贱的Omega。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破窗而出时,前排两个男人四目相对眼神碰撞,汽车缓缓停了下来。
陈乔的目光落在巷尾,那里有一条稍微宽敞的道路,路的对面是一座老式商场,门口有行人走过,还有小孩举着棉花糖奔跑。
他的手猛地扣动车门开关。
“陈先生!”副驾驶的男人厉声喝止,但陈乔已经推开门大步冲了出去。
他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车么还能摔上的声音,急促的脚步追了上来。陈乔拼了命地向前跑,他不知道自己伸出何处,也不知道前方迎接着他的会是什么,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是只要跑进去,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冲进旋转门的那一刻,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但被商场里嘈杂的音乐盖住了。
陈乔没停,他穿过化妆品柜台,穿过卖珠宝的玻璃展柜,一头扎进了电梯间。他随便按了一层,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看到了那个细长眼睛的男人正站在旋转门口,四处张望。
五楼。
电梯门打开,陈乔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这一层是美食广场,到处是端着餐盘的顾客、跑来跑去的小孩、大声吆喝的店员。他压低脑袋,挤过人群,朝另一端的消防通道走去。
他必须找个人借电话,必须想办法联系。
“砰”的一声巨响,整栋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从远方传来。
“着火了!着火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起来,人群瞬间炸开。陈乔被人流推着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跑,浓烟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刺鼻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这栋商场本来就位于郊区,年久失修各种救灾措施都不完善。这里的人第一反应也不是找灭火器,而是四处流窜,很多人在浓郁的烟雾中迷失了方向。
陈乔害怕得浑身都在抖,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电梯间那边,橙红色的火光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几乎刺破陈乔的耳膜,他随手捞起跌倒在地上的小孩,弓着腰被人流裹挟着冲下楼梯,好几次他都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即将摔倒。
这场火来得太巧了,火势蔓延得也不正常。
难道……
陈乔屏住呼吸不敢深思下去。
四楼、三楼、二楼。
人群越来越拥挤,哭喊声、尖叫声、消防警报声混成一片。陈乔的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从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你没事吧?跟我走!”
一道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乔的喉咙里已经溢出血腥的味道,但他不敢有片刻的松懈,跟着面前这个男人的步伐一路小跑进卫生间。
男人把上衣脱下,撕碎成两半,用水打湿捂在口鼻上,朝陈乔使了个眼色,他一脚踹开卫生间的玻璃,碎渣溅在陈乔的手背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他已经顾不得这点疼痛了,现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一前一后从狭窄的玻璃中爬了出来,二楼不算很高,一楼还有一处房檐可以垫脚,男人先行一步跳了下去,陈乔也学着他的样子跳下去,他的平衡性不太好,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陈乔胸口七上八下的心脏趋于平稳,他长舒一口气,在男人的搀扶下稳稳落地。
“……谢谢你。”劫后余生的恐慌感袭来,陈乔热泪盈眶,如果不是这个男人,他恐怕……
男人摇了摇头:“我也只是随手帮个忙。”
陈乔的脸上沾上灰土,衣服也脏兮兮的,整个人看上去刚从煤炉里爬出来一样。他再一次回头,从他们这个角度看不到商场的火势如何,但消防车一声一声的鸣笛让他感到心悸,他后退了小半步,睫毛颤了颤。不知道从这场火灾中活下来的人有多少,陈乔想,就让裴照野以为他已经命丧火场了吧。
“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男人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观察着陈乔的表情,他的余光落在陈乔后颈的腺体上,才尴尬地收起笑,“你是Omega啊,抱歉刚才让你受伤了。”
程鹭是一个很传统的Alpha,他从小到大都没碰过Omega的手。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陈乔是个Omega,选用最粗鲁的方式打碎的窗户,导致面前这个Omega身上还沾着玻璃碴和血渍,让他心里很过意不去。
陈乔连忙摆手,“刚才那个情况,要不是你的话我就被困在里面了……你的腿没事吧?”他还记得男人踹开玻璃,几块最大的玻璃反弹到他的腿上,当时他眉头一皱忍住了疼痛,但陈乔却记在了心里。
“没事,我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程鹭笑嘻嘻地说,“我的皮肤很糙的,你别担心。”
陈乔点了点头,思绪又一次飘远,他甚至有些恶劣地想,要是裴照野知道他“死”在火场,会是什么反应?
会有一丝后悔吗?
第37章 下落不明
裴照野是在公司突然接到陈宗胜的讯息的,起初没在意,当他忙完手头工作想打开通讯器看一眼陈乔的照片时,陈宗胜的讯息赫然刺入他的瞳孔:
【陈先生出事了。】
心脏“咚”的一声坠进深渊,裴照野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在走廊上狂奔。
陈宗胜迎面跑过来,额头滑过两滴汗水,他不敢直视裴照野的眼睛。
裴照野大声呵斥:“究竟是怎么回事?!”
“Anne被打晕了,醒来发现陈先生不在房间,是裴将军买通了Emma找人把陈先生带走了。”陈宗胜呼吸变得急促,他紧张地看了一眼裴照野铁青的脸色。
裴照野闭眸,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血色,他没有吼,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股属于顶级Alpha的压迫感瞬间蔓延开来,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找,现在去找,必须把陈乔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陈宗胜捂着胸口才勉强发出声音,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是。”
陈宗胜很快消失在视线中。裴照野一拳重重砸在墙壁上,大理石毫发无损,但他的手背却冒出血丝,他再一次闭上眼,缓慢地蹲下身体,不敢想陈乔落在裴肃手上会是什么样子。
临近婚期,他没想到裴肃呼突然出手,他把全部的人力都投入到探查多年前的“真相”上,疏忽了对陈乔的保护。
被带走的时候,他一定很害怕吧?
想到这里,裴照野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住,阵阵抽痛让他眼前发黑,他扶着墙壁站了起来,一脚油门奔去老宅。
裴肃没想到裴照野来得这么快,他抿了一口茶润嗓,开口:“明天就是婚礼了,还这么毛毛躁躁?就你这样,怎么做好非铭的总裁。”
裴照野已经没心情和他上演这出虚假的父慈子孝了,他看了一眼护工,护工识趣地退下,裴肃这才察觉不太对劲,扣在膝盖上的腿收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乔在哪里。”他沉声逼近,高大的阴影笼罩将这个曾在战场上无所不能的将军笼罩,“回答我!”
“你的Omega去了哪里,我怎么会知道?”
“别跟我装了,你派人把他带去哪里了!”裴照野声音嘶哑,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下一秒就能把他撕碎。
“你怎么知道是我派人带他走的,不是他主动跟我走的?”裴肃嘲讽地笑了笑,也不跟他演戏了,单刀直入,“你连一个Omega都管不住,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不可能!”裴照野呲目欲裂地咆哮着,却在看到裴肃眼睛里的嘲讽时浑身僵直。
他不相信陈乔是主动跟他走的。
明明前天陈乔还在他的怀里说想看极光。
明明他答应会等自己的……
脑海中最后一根弦瞬间撕裂。
那天……陈乔好像从来没答应过他,只是用一双湿润的,含笑的眼睛望着自己。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好要离开我了吗?裴照野感觉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他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其实陈乔很早之前就说过要离开他,只是他不愿接受……
片刻后,裴照野从这种情绪中抽身,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陈乔,而不是听裴肃的一面之词,他要亲口听陈乔再说一次离开。
护工捧着药剂出现得很是时候,她笑着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低头对裴肃说:“将军,该注射药物了。”
裴肃脸上的皱纹隐隐发颤,他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控制着轮椅想要往后退,却被裴照野按住。
“父亲,你要去哪?还没用药呢。”
裴照野阴恻恻的声音和从地狱中飘出来的恶鬼没什么区别,他猛地转头:“你给我用的什么药!”
“当然是一些会让你身体更好的药。”裴照野咧嘴笑,抬眸间朝护工使了个眼色。
护工上前一步,两三下将针管捅进裴肃的身体里完成注射。
药剂推入血管的瞬间,裴肃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气管。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手,此刻颤抖着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裴肃被气得喘不上气,捂着胸口大声呼吸,他想把别墅里的其他人叫出来,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喊叫都没人理会。
“你这个贱种……养不熟的贱狗……”裴肃断断续续地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以为这样就……”
话没说完,他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从轮椅上滑落,重重摔在地上。护工面不改色地退到一旁,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裴照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父亲,眼底没有半分波动:“药效发作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里,你会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然后你的腺体会持续分泌一种信号,你会处于高度易感期,和一个只想着交配的牲口没什么区别……”他笑了笑,继续说,“这不是很好吗,反正,你本来就是这种人。”
“你的两条腿不能用了,但第三条腿会在这期间无比亢奋。我为你找了好几个玩伴,相信他们会让你感到满意的……”
“本来没想这么早折磨你的,要怪就只能怪你碰了不该碰的人。”他蹲下身,一把揪住裴肃的衣领,将那张扭曲的脸拉近:“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这是裴照野为裴肃选择的“惩罚”。年轻时他风流薄情,如今老了也死性不改,既然如此,让他临死前感受一下什么叫“极致的快乐”。
裴肃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裴照野,里面填满了愤怒和恐惧。
“不说是吗?”裴照野松开手,任由裴肃的脑袋磕在地板上,“那我换个问法你派人把他带去哪里了?”
“你……以为……”裴肃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嘴角渗出涎水,“那如果……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呢?”
裴照野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他一脚踩在裴肃的身上重重碾压,语气阴冷:“你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撕碎!”
裴肃大笑几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的眼眶突然泛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神情。
裴照野感到心慌,他让人把Omega们带了进来,留下一句“好好伺候他”之后就离开了,护工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裴肃,跟了上去。
“上校,是我的问题,没发现他去找过陈先生。”护工低下头,她想要将功补过,恳切地说,“但我已经查到关键线索了。”
“之前您怀疑过的那个女佣确实账户上收到过一笔钱,她现在在一个小城镇定居,我找人去查过,她手握证据所以才留下了一条命,和您想的一样,您母亲不是意外死亡,她是被人从楼上推下去坠亡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