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看到他家小圣父走得不那么稳健的背影, 韦萨利心疼又无奈。
其实一走了之也不会怎么样,留张纸条,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留,等圣庭发现时, 他们早已在几光年之外。
在韦萨利看来,自由是抢来的,不是求来的。
只是科里米哀有自己的一套做事准则, 非要正式向那个老头子告别。
也好。韦萨利想。
让科里米哀按照自己的方式结束。然后,他们就能有新的开始了。
回廊上并不是完全空旷无虫,偶尔有巡逻的修士经过, 白袍在黑暗里飘动,像无声的幽灵。
韦萨利缩进阴影,收敛气息,等他们走远。
圣庭的守卫系统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巡逻路线固定,交接时间刻板,那些修士大多缺乏实战训练,脚步声重得像在敲鼓,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科里米哀进入圣堂,隔绝了内部的光线和声音。
韦萨利停在门外,背靠墙壁,将自己融入廊柱的阴影。
等待之余,他畅想了许久带雄虫离开后的幸福生活,从逃离该坐的星船,一口气想到了以后该在哪个星球养老,直到敏锐的听感捕捉到一声微弱的轻响。
是枪声!
韦萨利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身为星盗,对那些枪械再熟悉不过,纵使搁着一道门,他也绝不会听错。
顾不得科里米哀的叮嘱,顾不得会不会暴露自己,他打开门,趁着浓重的夜色潜入。
圣堂里,神像巨大的影子投射而下,掩盖住了那具倒伏着的躯体。
浅色的头发散开在地上,胸口的位置,深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浸透了单薄的衣服,在石砖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暗红。
艾德里奇勾起唇角,志得意满地笑了。
“你,这又是何必……”一旁的主教不住地哀叹。
听到老东西还在长吁短叹,艾德里奇心头略过一丝不耐。
但总归是解决了心腹之患,收起那把精致小巧的手枪后,还有心情解释几句。
“他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信息,还是别活着走出去为好。”
主教又气又无奈:“你把教内搞得乌烟瘴气,现在还要害一位无辜的雄虫吗?”
“他哪里无辜?”艾德里奇不满地眯起眼,恨恨道,“韦萨利就是他放走的。”
他的囊中之物,他带刺的鲜花,他最珍贵的收藏,费尽心力,最终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逃脱了。
也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真正得手,他对韦萨利的兴趣经久不衰,愈演愈烈。那求而不得的渴望,让他夜不能寐。
主教沉默了。他很少动用教会的赦免权力,但是艾德里奇不同。
这个年轻雄虫有野心、争权夺利,但也将圣庭的影响力推上了另一个巅峰。
科里米哀是个好孩子,但他知道内部的丑闻,一但泄露,将会对圣庭产生不可磨灭的负面影响。
主教不敢赌,更何况对方还疑似和星盗有染,今夜更是主动提出了脱离圣庭。
他只能默许艾德里奇的所作所为,就在虫神的注视之下。
另一边,艾德里奇失去了和老迈的主教继续交谈的兴趣,毕竟那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
现在,他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
“不是说,你是神子么?怎么会死得这么容易?”他一步步靠近那副躯体,扯出一抹笑意。
“我倒要看看,你的血有多神奇。”
艾德里奇俯下身,忽然感觉背后一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脊背上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而后颈间一痛。
……什么?
艾德里奇的视野旋转起来。
他看见圣堂高耸的天花板,看见烛火摇晃的光,看见虫神雕像扭曲的轮廓。
视野继续变幻,他看见地面,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维持着蹲姿,颈部的断口正疯狂喷溅出鲜红的液体。
最后,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朝思暮想、在无数个夜晚用想象反复描摹的脸。
韦萨利,他扎着利落的马尾,那张俊美邪肆的面容溅上了热血,又被他嫌弃地抹去。
再之后,艾德里奇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的头颅滚落,一向打理得精致顺滑的白发沾着血液纠结成一团,失去头部的前倾身体失去控制“嘭”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一旁的主教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腿一软跪倒在地,身体抖如筛糠。
韦萨利没有给他们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躺在地上的浅色身影。
他跨过艾德里奇的尸体,几步走到科里米哀身边,单膝跪下。动作很快,但碰到雄虫身体的瞬间,所有的急切都变成了近乎恐惧的小心翼翼。
他不敢耽搁,伸手将科里米哀翻过来,抱进怀里。
那一瞬间,韦萨利被科里米哀胸前的残酷伤口刺痛了双目。
子弹应该是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留下了狰狞的出口。衣服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还有多少的血可以流呢?今天已经流了半瓶,现在……
韦萨利快速按压住伤口,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探向了雄虫的颈侧。
身体还是温热的,但脉搏已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还是来迟了吗?
韦萨利瞬间脱了力,他收回手,将雄虫的身体抱起很轻,轻到他有点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懑怒火。
他站起身来,直直地望向所谓的虫神形象。
雕像在烛光里沉默着,多节的身躯,难以计数的眼睛,数不清的足肢和翅翼。
神明?
恶心。
他转过身,带尖刺的长尾一甩,巨大的神像被从中部斫断。
“轰!”
石像的上半部分失去支撑,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倾斜,然后加速坠落。那些躯干、虫翼、眼球、扭曲的肢体,所有部件砸在地上,碎裂飞溅。
轰鸣声在空旷的圣堂里回荡,震得烛火疯狂摇曳,灰尘簌簌落下。
韦萨利没有回头。
尾尖在地上划拉出盗团的标志,他抱着科米里哀离去,只留下被吓得昏厥的老主教,以及一具断头雄尸。
*
特罗普满头大汗。
汗水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不敢抬手去擦,因为双手正握着一把精细的手术镊,镊尖探入一个已经停止呼吸的身体内部,试图进行最后徒劳的缝合。
到如今这种地步,他的行为已经不属于医师范畴,而是入殓师的工作内容。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伤口在心脏附近,子弹贯穿,主要血管和心肌严重受损。失血量超过致死阈值,按任何医学标准,这都是无可争议的死亡。
但他还是缝合了。一针,一线,动作机械,像在执行必须完成的仪式。因为首领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气压低得可怕。
特罗普不知所措地想着,自己该不会跟着陪葬吧?
直到最后一针缝完,他剪断线头,放下工具,后退一步。
“老大,他……”
特罗普不知该怎么告知这个结果。谁都看得出来,老大心系这个雄虫,栽了,偏偏事不随虫愿,这么快又没了。
韦萨利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科里米哀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我知道。”
他在心中在不断思索所有的可能性。
按说要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有任何一种微小的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A区是不是有新型治疗仓在研究中?”
特罗普愣了一下,大脑快速转动。
“是、是的。去年开始宣传,说是能修复重度器官损伤,但……”他犹豫了一下,“但那是军方的项目,还在实验阶段,没有公开。而且安保级别……”
单枪匹马去核心研究基地无异于找死,但韦萨利想试一试。
他下定决心,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一只手从病床上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韦萨利回眸,被眼前发生的一幕震惊得短暂丧失了语言功能。
病床上的科里米哀光裸着上半身,那个特罗普刚刚缝合好的狰狞的贯穿伤消失了,白皙的皮肤上看不到半点痕迹。
与此同时,那纤长淡色眼睫颤动,缓缓睁开澄澈的蓝色眼眸。
“对不起,韦萨利。”
他说着,失而复得的鲜活声音,在韦萨利听来犹如天籁。
*
科里米哀不是第一次死亡,他又一次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
当光芒黯淡的蓝球出现在眼前时,他又惊又喜。
“057?我原以为,你已经因为我的选择消亡了,能看见你真好。”
057冷声道:【知不知道艾德里奇死了?】
“怎么会这样?”科里米哀想起了系统的告诫,反复强调要让主角活着。
“他死了,是不是对你很不好?”
【……】系统惊讶又感动,心情复杂,【他可是害你的凶手,你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