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追出去,然后呢?他跟顾淮泯说什么?
说那些“我们还是做朋友”的屁话?还是说他能答应顾淮泯,跟他说“行,我愿意,咱俩谈个恋爱吧”?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松了手,同样失魂落魄返回去客厅。他将自己扔在沙发里,朝后仰着,手背搭在眼睛上。指缝间逐渐变得湿润。
顾淮泯方才受伤的神色和离开时落寞的背影反反复复在他脑海里重播,扰得他一刻不得安宁。他拼命说服自己顾淮泯有权利表达喜欢,而自己同样有权利拒绝他,就像是他之前很多次拒绝别人那样。可他越是想要说服自己,顾淮泯的悲伤神色就越是清晰。
之前和顾淮泯的种种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像是一部老影片似的在朦胧中放映。
初见时,顾淮泯像个死装哥,张口闭口“家事”“规矩”“禁闭”,一副高高在上、冷淡高傲的模样,但最后还是被他的连环追问气得摔车门,还把自己关进禁闭室。
直到他因为顾栖梧的事儿不得不频繁接触顾淮泯,又因着对晏启扬被关禁闭的同情介入顾淮泯的教育方式,两人才真正熟悉起来。
他向来不愿意掺和家长的心理阴影,他需要负责的只有学生,就算要拯救,也是拯救自己的学生,家长的成长经历和心路历程,他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管,他又不是救世主,如果各个家长的问题都要他去开解,那他每天24个小时不睡都不够用。所以每当他同情心泛滥时,他都会提醒自己“管好自己该管的”。
可晏启扬发来信息说顾淮泯状态不对时,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提醒自己,人就已经冲到顾淮泯家里了。他说不上来这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还是因为一向泛滥的同情心在作祟。
现在想想,顾淮泯的误会也不是没来由的。对顾淮泯来说,他没朋友,也没恋人,根本分不清朋友和恋人的区别。因为自己的关心和不得已的触碰,产生误解,反过来觉得喜欢上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刚刚...是不是应该委婉一点?是不是应该先帮顾淮泯分区一下友情和爱情?或者,先区分一下喜欢和感动??这样,也许顾淮泯就不会露出那副极其受伤和难过的神色。
只要一想到顾淮泯离开时的神色,苏蔚清就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细小的针尖刺过,泛起细密的疼痛,让他说不出的难受。
他甚至有点绝望的想,刚才还不如顺着顾淮泯算了,哄他几个月再说。也好过自己的良心在这里反复煎熬。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的回应实在没有情商,他本可以装作没听到,自顾自解释顾栖梧的事,解释完后顾淮泯的误会便自然消除了,他也可以顺着顾淮泯的话开个玩笑,把“喜不喜欢”这个话题随便糊弄过去,按顾淮泯的脑子很容易就被带跑偏了,实在不行就先顺着顾淮泯,等之后再挑个合适的时间和他解释。
唯独不应该像刚才实实在在发生的那样,打碎顾淮泯所有的希望,让他带着一身失意独自离去。
苏蔚清越发烦躁,实在躺不下去,他索性又坐了起来,重重抹了一把脸,拉开茶几下的抽屉,取出刚才被他扔进去的烟,叼在嘴里,“啪啪”两下摁亮打火机,点燃烟头。
白色烟雾缭绕,猩红火光明明灭灭,烟盒很快见空,久违的尼古丁逐渐抚平了苏蔚清煎熬的内心,思绪也从混乱中抽离出来。
秋风裹着水汽,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颈。
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扭头看了眼窗外,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雨了。雨下得均匀,雨丝斜斜划过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
他蓦然想起之前在漆黑的禁闭室里,颈侧有滚烫的液体滑过。是顾淮泯的眼泪。
他盯着玻璃上雨水滑过留下的水痕,没来由地想:顾淮泯现在会哭吗?
顾淮泯在苏蔚清门口坐了很久。
情况过于出乎他的意料,导致他一时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情绪反应。在苏蔚清家里的时候,似乎还勉强可以思考,出了门,被楼道湿冷的风一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后背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秋风打着旋吹过他的发丝,楼道的窗户发出“呜呜”的低鸣,可他的脑子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平日里不间断运转的大脑此刻安静的出奇,他怔怔盯着空荡荡的走廊,连窗外的风声都逐渐蒙上一层朦胧,听不太真切,恍惚间,他似乎听到门内有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他的眼睛重新亮起细碎的光,抬头盯着侧上方的门把手,期待着这扇门打开一个缝隙,就像期待禁闭室的门发出“滴”一声,而后光亮从缝隙中撒进来一样。
脚步声蓦地停了。
顾淮泯心底的期待更甚,他像是重新燃起了希望,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个有些破旧的、反着冰冷光泽的银色门把手。
但把手始终没有下压,这扇门也始终没有打开。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是反方向的。
于是他眼底的光重新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死寂。心口的钝痛后知后觉地、密密麻麻地涌上来,疼得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仿佛回到了禁闭室,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背后爬上来,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让他浑身发颤。
秋风掠过,窗外树叶沙沙作响,紧接着“咣当”一声轻响,未关严的窗户被吹得晃动,撞在墙壁上。
顾淮泯猛地回神,他感觉自己似乎应该做点什么。想了半晌,他终于想到自己应当去禁闭室好好思考一下。他撑着僵硬的身体,近乎机械般朝电梯走去。
雨悄无声息落下,沾在他的发梢、肩头,他却毫无知觉,依旧一步步向前走去。
直到雨势渐大,细密的雨丝砸在脸上,顺着脖颈往下淌,湿冷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冻得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才猛地停下脚步。
下雨了。
他突然想起,禁闭室的门锁已经被苏蔚清砸烂了,他没有禁闭室可以去了。
想起苏蔚清,他方才又回忆起苏蔚清跟他说有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跟他说。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刚才好像没说。
于是他又转身回去,冒着雨,走过大半个小区,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重新站在苏蔚清家门口时,他的大脑像是终于消化了方才接收到的信息,再次开始如常运转,停滞的思维也重新咬合、转动。
“我没有想给你暗示的意思。”苏蔚清的话异常清晰地复现在他脑海。
苏蔚清,没有喜欢他。
此刻,他终于清楚明白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拎在手里的西装外套已然浸满了水,此刻水珠正如串线般滚落到地面上,留下一地水痕。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楼道里的感应灯静静熄灭,天色已晚,走廊陷入昏暗。
几分钟后,他转身打算离开,面前那扇门却唰地被打开了,室内的亮光顷刻间笼罩了他。身后的感应灯随即亮起,照亮了整个走廊。
他和开门的苏蔚清四目相对。
第55章 那你睡这儿吧。
空气陡然凝滞,四周陷入一片寂静。走廊的感应灯亮了一会,见没有动静,又悄悄灭了。
目光落在顾淮泯湿透的衬衫上,苏蔚清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率先开口:“你...”
刚说了一个字,面前的顾淮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下意识走近,想要抬手帮他拍一拍背,可随着他更近一步,咳嗽声更加急促。
他恍然明白过来顾淮泯是被烟味呛到了,自己刚抽了一整包烟,只怕全身上下都像是从烟灰缸里捞出来的。
于是他闭上嘴巴,径直走去阳台将窗户全部打开,又返回门口,不分由说将门外刚刚停止咳嗽的人拽了进来,推进一旁半掩着的浴室里。
顾淮泯傻愣愣站在中间,似乎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手里拎着的西装外套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水。
湿透的外套被苏蔚清随手扔进一旁的洗衣机,他返回卧室衣柜取了一套大号的睡衣,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又回去浴室,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洗手台上。
顾淮泯仍旧待在原地,只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任由发丝上的水珠滚落,滑过鼻梁或者脸颊,顺着下巴落入脖颈深处。
苏蔚清轻叹口气,认命般扯过一旁的毛巾搭在顾淮泯头发上,踮脚帮他擦拭头发上的雨水,而后顺着耳朵将他的脖颈也擦干净,最后看向对方一眨不眨的眼睛,无奈道:“闭眼。”
顾淮泯睫毛抖了一下,乖乖闭上了眼睛,任凭干燥的毛巾温柔拭过他的脸,带走雨水的凉意。
毛巾刚从脸上挪走,顾淮泯便迫不及待睁开了眼睛。苏蔚清调试好水温,转过身,便又对上顾淮泯直直的目光。
“别看了,先洗澡。”方才只说了两个字,听起来还不甚明显,此时一句完整的话说完,苏蔚清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异常嘶哑。顾淮泯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转而盯着他的喉咙,嘴唇动了一下,看起来想要说点什么。
苏蔚清不想被问抽烟的事,上前抬手解了顾淮泯衬衫上两颗湿透的纽扣,顾淮泯果然顿住,嘴巴也重新闭上,抿着唇低头看他。苏蔚清若无其事收回作乱的手,留下一句“剩下的自己解”,便带上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安静了半晌,十来分钟后才传来水流的声音。苏蔚清靠在浴室外的墙壁上,倏地放下了悬了一晚上的心,刚才开门前的烦闷与焦躁似乎也随着浴室“唰唰”的水流声逐渐散去。
窗户和门都大开着,但房间里仍有一股浓厚的烟味,他索性开了电风扇对着窗户吹,加速空气流通。
门口全是顾淮泯带回来的雨水痕迹,沙发边散了满地的烟灰,烟头也随意扔在旁边,他揉揉太阳穴,开始处理眼前的一片狼藉。
淋浴头的水温刚好合适,浴室很快升腾起白色雾气,在温暖水流的冲刷下,雨水带来的寒意被驱散,顾淮泯的身体不再僵硬,整个人又重新缓了过来。
他心不在焉地冲着澡,满脑子都是苏蔚清。
不是说不喜欢他么?那苏蔚清的眼睛怎么红了?还有满屋子的烟味又是为什么?
苏蔚清哭了,是...为了他么?抽烟也是因为他么?还有,突然开门是...去找他么?这些可能性让他忍不住雀跃起来。
下一秒,他又回想起了苏蔚清那些拒绝他的话。“我没说要和你谈恋爱”、“没有发生过”、“没有暗示你的意思”......
刚刚燃起希望的心瞬间又沉到了谷底。
如果苏蔚清喜欢他,为什么拒绝他?如果苏蔚清不喜欢他,为什么为他流泪?
多年来练就的分析和推理能力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他分析不了苏蔚清的行为,也搞不懂苏蔚清的心。
睡衣上带着好闻的木质香味儿,和苏蔚清身上如出一辙的味道,顾淮泯只嗅了一下,便红了耳朵。
他磨磨蹭蹭换好睡衣,等脸上红晕褪去才打开浴室的门。
苏蔚清换了身衣服,正拿着空气清新剂拼命在客厅里喷着,尽力压过残余的烟味儿。见顾淮泯出来,他低头在自己身上闻了闻,确认没有烟味才走过去,“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顾淮泯侧过脸咳了两声,才摇摇头。
苏蔚清话说完,才想起自己把嘴巴忘了,眼下房间和衣服都没味了,说话时嘴巴散出的烟味格外明显。他闭着嘴巴含含糊糊道:“等等。”而后从抽屉里翻出口腔清新剂,转过身对着自己嘴巴连喷好多次。
自己呼气试探半晌后,他才转回去冲着顾淮泯张了张嘴,“还有味儿吗?”
顾淮泯看着他再次摇头,嘴角却微微勾了下。
这点笑意像是什么信号,骤然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苏蔚清也笑了一声,问他,“吃饭了没?”
“没有。”顾淮泯终于开了口,声音也有点哑。
苏蔚清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我去做饭。”
时间有点晚了,苏蔚清也没过多折腾,简单炒了个汤,煮了点面。他在厨房忙活时,顾淮泯就安安静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叫对方去客厅等,顾淮泯点头,脚下却一寸不挪。说了几次都是这样,他便随他去了。
对于顾淮泯的误会,苏蔚清心有愧疚。如果不是他贸然闯入对方的生活,顾淮泯也不会错把友情当爱情,误把感动当喜欢,稀里糊涂就把自己划拉到了同性圈。
抽烟的时候,他考虑要不要认真地和顾淮泯掰扯一下感情问题,却直觉这些话一说出口,顾淮泯又会流露出离开前那副受伤神色,他实在见不得那种模样。
挣扎半晌,透明玻璃上满是雨水划过留下的水痕时,他终于敌不过自己的心,起身披了件外套出门,他想:不行再去哄哄顾淮泯吧。只要顾淮泯别那么难过,他宁愿就这么稀里糊涂,等顾淮泯自己想清楚。
顾淮泯洗澡时有无数个问题想问苏蔚清,但打开浴室门看着苏蔚清朝他走来的那一刻,满腹疑问又都迅速哑了火,没有一个敢问出口。他实在害怕听到苏蔚清说那些拒绝他的话。
一个不想提,一个不敢问,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吃完了这顿晚饭,谁也没提下午的事。
吃完饭,苏蔚清在厨房洗碗筷,顾淮泯依旧站在门口看着他。苏蔚清背对着门口,都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直勾勾的目光。他无奈扭头,“要不你去卫生间看看你衣服洗好了没?”
顾淮泯“嗯”了一声,脚下一动不动。苏蔚清只得停下手工的活,佯装生气瞪着他,顾淮泯方才不情不愿挪去卫生间。
直到整个厨房都收拾完了,苏蔚清都没看到顾淮泯的人影,晾个衣服晾哪儿去了?他抽了张纸擦干净手,顶着满头问号追去了卫生间,“你干嘛呢?洗好了就晾......”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洗衣机里看不出形状的一坨,震惊道:“这什么玩意?”
顾淮泯老实回答,“我的衣服。”
苏蔚清噎了一下,“我知道。”而后难以置信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尖,拎了起来,“我的意思是它为什么变成这幅鬼样子?”
顾淮泯看了苏蔚清半晌,蹦出一句:“不能水洗。”
“我去!那你不早说?”苏蔚清无语。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给自己找补:“你衣服本来就被淋湿了,不洗也坏了。”
“嗯。”顾淮泯没反驳他。
两人跟洗衣机里完全看不出原来版型的西装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找了个垃圾袋装了进去,放到了门外。
关上门,苏蔚清从上到下扫了一眼顾淮泯身上的睡衣,试探性提出建议:“要不你就穿睡衣回去?这大晚上的,应该也没人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