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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骗够了吗? 空乌 4364 2026-07-22 13:53

  等到笑够了,他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嘴角,垂着眼小声说:“叔叔,老头子让我和你道歉……可是道歉有什么用啊,你不会开心,也不会回来。”

  说到这,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得像个孩子,只是说出口的话愈发不正常。

  “所以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我要你恨我。”

  “程泊快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得那么容易,叔叔,如果我是你,我会让他受尽折磨再死,我就是这么恶毒的小孩。”

  左池膝盖又往前挪了挪,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头顶,然后闭上眼睛,自己晃了晃脑袋,笑着想象是傅晚司在揉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

  他微微扬着语调自言自语:“叔叔,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这次我会做好的。马上就到那一天了,我必须等到那一天,不然‘妈妈’会不开心的,她不开心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糟透了……她已经死了。但是,叔叔,她其实一直活着……”

  左池突然有些难受,他皱了皱眉,圈着傅晚司的手腕放下来,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妈妈’的事只有家里那些老东西知道,叔叔,有件事我其实没有骗你,打过我的人里,确实只有你还活着。”唇角的笑意病态地放大,左池趴在床上突然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声音含糊不清,像笑又像哭。

  因为傅晚司听不见,那些挤压在心里早已血肉模糊的记忆,他反而说了出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样就能让伤口不痛。

  “叔叔,我最喜欢冬天了,因为冬天很少有人出门。哪怕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僵,我也不怕,我是勇敢的小孩,只要能让‘妈妈’喜欢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妈妈’说过,她打我是因为喜欢我,她惩罚我是因为我犯错了,我要说对不起,我不能顶嘴……只要我够乖够漂亮够让她开心,她就会一直做我的‘妈妈’,一直喜欢我,我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了……为了得到‘妈妈’的喜欢,我什么都会做,只要她开心。”

  左池执着地重复着“喜欢”和“妈妈”,眼神空洞地陷入回忆,心拧了一个弯,狠狠地拽着他。

  “可她骗了我,叔叔,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明明白天还在夸我懂事,晚上就和那个男人说‘左池太麻烦了,找个雪地埋了吧’……”

  左池安静了几秒,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变回了那个偷听到对话的孩子,瞳孔颤动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用力抓住傅晚司的胳膊,控制不住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不停说着质问的话,跪在床边愤怒又无助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和谁告状,可那时候根本没人会给他做主,更不会有哪个大人义无反顾地出现保护他。

  “‘妈妈’根本不爱我,她一直都不爱我……小池已经那么听话了,小池已经足够努力足够聪明了,小池最乖了。可是她要丢掉我,叔叔!她要杀了我!我因为她会喜欢我才听话的,我喜欢‘妈妈’!我想要她也喜欢我!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让我听话……她一直在骗我。”

  左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着头,冷汗伴着眼泪一起掉下来,嗓音里的哭腔刺耳,嘴唇紧绷到抽动,最后却扭曲成了一个明艳到刺眼的弧度。

  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笑了出来。

  “妈妈”喜欢他笑,不笑就会拿细细的木棍抽得他嘴唇鲜血淋漓,直到才五岁的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说对不起。

  左池就这么趴在傅晚司身边,一边神经又疯狂地笑着,一边木然地消化着烈火一样烧灼的情绪,直到除了红肿的眼睛,一切都平复到像没发生过,连嗓音也恢复了没有情绪的冷淡。

  他熟练地从崩溃中抽离出来,连带着本就该有的愤怒和哭泣也一并隔离,神情倦怠,平静地用指尖碰了碰傅晚司的脸。

  “叔叔,你说你爱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对你有什么用处?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左池困扰地皱了皱眉,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傅晚司的爱从没有对你标过价码”,但很快就被嘈杂的否定淹没。

  没人会爱完整的他,他是个坏孩子,是个大麻烦,他必须蜷缩起来,绷紧每一根神经,努力做出让对方满意的“贡献”,才会有人给他一点点喜欢和爱。

  傅晚司也不会。

  左池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根深蒂固的观点被深植在心脏最深处,早已将他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现在确信叔叔不是坏人,但他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完整的他不值得被爱。

  或许现实中真的有《山尖尖》里女主和男主那样的感情,女人会只因为爱和喜欢就包容男人的一切,男人也会单纯地接受这份喜欢,敞开自己拥抱女人的爱,把自己的爱也完完整整地送给女人……但不会是他。

  他接受的一切喜欢都标好了代价。

  “叔叔,你和妈妈不一样,你不会杀了我……所以,那时的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你才会一直喜欢我?”

  他垂着眼,不再看傅晚司,自言自语地反省着:“叔叔,那时候我应该问问你的,你没有妈妈那么可怕,你的要求也不会害死我,如果我努力做到……如果我做到了,你应该会一直喜欢我,不会丢掉我。”

  “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仿佛左池也静悄悄地睡着了。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很淡的白,左池动了动早就僵硬的肩膀,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他俯身靠到傅晚司耳边,露出一个微笑,嗓音低哑地说:“叔叔,我们再玩一个游戏吧……”

  左池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声音愈发的轻,沾着浓郁的血腥味,模糊地逸散在空气里。

  最后,他往后退到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冲傅晚司笑,笃定又开心地说:“叔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无论你身边有谁,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永远记得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恶毒的小孩,你恨得一点都没错。”

  “我想要的要么顺从,要么毁掉。叔叔,我怎么乖顺听话都回不到你身边了,我也舍不得杀了你,所以,我要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哪怕是噩梦。”

  第71章

  傅晚司没完全“睡着”。

  不知道左池给他下了什么药, 他困的动弹不得,昏沉无力,所有声音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却也没办法彻底睡过去。

  意识到被下药的时候,他恼火到想坐起来把人活活打死,可身体动不了, 意识也浮浮沉沉, 由不得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动,却没有触感, 他能立刻从模糊中识别出这是左池的声音, 却听不清内容。

  这感觉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这次想对他干什么。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皱缩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间预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结果。那天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卷土重来, 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忆。

  情绪堵在心口, 烧着一团火。

  憎恨、失望、愤怒、痛苦、羞辱,互相倾轧间却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处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第一个完全进入他人生的人,短短几个月却参与了他全部的不设防, 他骗不了自己,他早就习惯了左池的气息。

  哪怕心里再恨, 感受到左池存在的那一刻,傅晚司的第一反应都是熟悉和安心这是他曾经不顾一切把左池划进自己生活的代价。

  现在, 傅晚司更愿意相信这是报应。

  这么多灼痛晦涩的感受混杂在一起,最后燃烧成一块冷铁, 梗在傅晚司心里。

  死不了人,也喘不上气。

  ……

  好,就这样吧。

  傅晚司在撕心裂肺的痛恨里努力扯出一根神经想, 这是他自己招惹的麻烦,他受着,无论左池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一切等他清醒过来能动再说,现在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傅晚司就这么想,只能这么想,然后压抑着,紧绷着,等待来自左池的“报应”。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左池好像在他身边,但又像离得很远,远到就算抓着他的手一直在说话,声音也太小了,小得傅晚司什么都听不清。

  盘踞在心底的焦躁恼火渐渐松动,变成了更为复杂难辨的,极力想听清又想彻底昏死过去的割裂。

  想必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一个小疯子在深更半夜闯进他家给他下药后还能说些什么正常的话。

  傅晚司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用费劲听了,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直到左池说到什么地方,突然提高了音量,哭着喊出一些含糊的字眼,傅晚司的自我催眠戛然而止。

  “叔叔!”

  “她要杀了我!”

  “我喜欢妈妈……”

  “她一直在骗我……”

  “叔叔……救救我……”

  左池哭得太嘶哑太难过,以至于让傅晚司怔愣之后感到很陌生,陌生之余还有触到自身创伤的应激和慌乱,几乎不知所措。

  他想起傅婉初被傅衔云打后好像也是这么哭的,委屈到再也瞒不住,一身的伤缩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地喊他,说哥,好疼啊。

  那时候他还不是傅衔云的对手,能做的只是背着傅婉初去医院,照料好后再去找傅衔云算账,打不过也要打,被揍得站不起来也要打。

  他是当哥的,他要给妹妹出头,他必须让傅婉初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可以靠着,在外面受委屈了永远有人给她做主。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他听不得有人受了委屈在他面前哭,他这三十几年就是这么活的。

  短暂在一起的几个月里左池哭过很多次,真真假假的哭腔一次比一次逼真,都是为了骗他,那时傅晚司也都信了,都心疼了。

  现在他确信已经看穿了左池的把戏,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但这次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

  没了他这个清醒的观众,左池哭到扭曲崩溃,哪怕傅晚司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声音里沉重的痛苦,压得人心脏发紧,无法想象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阴暗的过去。

  这时的左池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更像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哭嚎,语无伦次,口齿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听,就把这当成最后的机会全都说了出来,整个人陷落在回忆里走投无路。

  在痛苦里长大的人对真切的痛苦有着避不开的共情。

  就算明知道这些情绪不该对这个人浮现,可早已被苦难洗刷的灵魂还是会被另一个蜷缩哭泣的人吸引,努力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回不去的那些年得到些许慰藉。

  傅晚司不受控制地被左池的情绪淹没,胸口苦闷,鼻子酸涩。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也忘了两个人早已分开,他拼了命地试图让自己清醒,只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把左池揽到他身后护着。

  谁活腻了在欺负他家小孩儿,他那么宝贝的、舍不得的……

  可不等他听清,紧随而来的强烈眩晕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冰冷地提醒他,他此刻为什么连听觉都被模糊了。

  ……

  他没资格同情,他和左池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甚至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一个半截身子淹进海里的人怎么在风雨飘摇里救另一个蜷缩在海滩上的孩子?他知道在涨潮了,更知道第一个被淹死的会是他。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立场做。

  傅晚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到封进海底,再也听不见左池的哭声。

  没有一点缓冲,那些心疼可怜被一刀割断了,刀口鲜血淋漓,满是对他刚刚本能试图保护左池的讽刺。

  他忘了,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人,曾经把他的爱和呵护当成一场游戏,把他踩进泥里肆无忌惮地羞辱,让他的深情认真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傅晚司对左池的感情终究被左池的泣不成声和他自己的撕扯拉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选择忘了这一切,就当做是真的睡着了,他这一晚什么都没听见。

  左池没有哭过,他也没有听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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