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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骗够了吗? 空乌 4263 2026-07-22 12:11

  小区里不让放鞭炮,只给几个大广场专门留了燃放地,有管理人员在一旁值班守着。

  傅晚司家小区附近就有个燃放的小广场, 一早天刚亮就叮里咣当响个没完,隔音再好的窗户也挡不住扑面砸过来的年味儿。

  吵,也热闹。

  老话讲, 过年这天死人都得沾点活气儿。

  傅婉初开车, 傅晚司负责拎东西,两个人一起出发去了宋现在住的房子。

  跟傅衔云离婚前宋就早早从原来的家搬走了, 她房产多, 平时也没个常住的,兄妹俩想见她还得提前跟秘书打听。

  老妈的电话打不打得通得靠运气,他们的运气向来不好。

  跟往年不一样, 今年去的路上傅婉初明显心情不错, 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儿,到地停车的时候还跟傅晚司说:“天气不错, 艳阳高照啊。”

  “是不错,”傅晚司看着紧闭的大门, “希望等会儿也能这么不错。”

  傅婉初耸耸肩,没说话。

  秘书前几天就把行程告诉傅婉初了, 说宋今天就在这过年,谁也没带, 就一个人。

  说的挺肯定,但傅晚司和傅婉初都没信, 往年也不是没被遛过,去年就白跑了一趟。

  路上乐乐呵呵的,真到了门口按响门铃, 两个人的表情明显沉下去一些,抿着嘴角,脸上都带了些不明显的紧张。

  三十好几的人了,快见面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到皱眉。

  不像来找亲妈过年的,更像是来找罪受的。

  保姆还是家里以前的阿姨,亲自来给开的门,见面第一句就是:“少爷,小姐,夫人在和朋友喝茶呢”。

  傅婉初明显松了口气,也不管这酸唧唧的称呼了,冲傅晚司笑了下:“好事成双啊。”

  一是傅晚司状态恢复了,二是老妈居然在家。

  傅晚司勾了下嘴角没说话,默认了这两件好事。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路走进去,别墅里的佣人都放假回家了,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透着股沉默的冷清。

  这里傅晚司第一次来,是宋新置的别墅,位置很幽静。

  他说话不好听,路上说过一嘴,地方挺偏僻,不像老妈以往的喜好,她是最不喜欢安静的人了。

  傅晚司沉浸于老妈真的在家的短暂轻松,忽略了保姆口中的“和朋友”三个字,推门看见程泊的那一刻他不明显地眯了眯眼睛,傅婉初直接低声骂了句操。

  和面对左池时的窒闷压抑比,两个人对程泊的感情更直白,更恨铁不成钢,恨他看错人,恨他不信任,也恨他如今这幅面对兄妹俩时畏畏缩缩的模样,和以前意气风发的程老板判若两人。

  程泊听见推门声就转过了头,他明显消瘦了很多,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骤然瘦了几十斤让他眼睛有些往外凸出,局促愧疚的眼神更加无所遁形。

  和傅晚司四目相对,他下意识的回避了傅晚司的眼神,重重地咽了下口水才重新看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喊:“晚司,婉初。”

  傅晚司平淡地挪开视线,几秒钟里已经想了很多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傅婉初也没再看他,两人权当这是团空气。

  宋倚坐在窗前的椅子里,家居服是昂贵的丝绸,穿在身上,给眼底的轻蔑镀上一层边缘锋利的柔和。

  听见声音,她惬意地抬眼看向门口,脸上带了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下巴优雅地抬了抬:“小程说你们有日子没见了。还是没长进,这么大个人了,谈恋爱谈得都闹到我这儿了。”

  傅晚司还没开口就先挨了骂,他习以为常,表情变都没变,边走进去边说:“怕您过年冷清,多个人热闹。”

  宋略一挑眉,似乎没料到儿子的反应。

  “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傅晚司眼神始终没偏离宋,把一瓶白葡萄酒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宋伸出手,指尖弹了下瓶身,过了会儿才似笑非笑地说:“收下了。”

  简直罕见,老妈居然收下了,兄妹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您今天是让小丑逗开心了么?这么善良。”傅婉初一句话骂俩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宋旁边的椅子上,从盘子里捡了块水果吃。

  “不像话。”宋言简意赅地评价她的举动。

  “我不像,”傅婉初看向程泊,故意说:“这个像,比亲的还像,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这句更刺儿,骂乱套了都。

  程泊苦笑一声,巧舌如簧的人如今在傅晚司兄妹面前连个圆场都打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张嘴全是苦。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傅晚司在傅婉初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一个两个心情都这么好。”

  一家三口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句句讽刺,谁也不让谁,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这几位有什么仇呢。

  说是过年,在老妈家里他们更像渡劫。

  饭桌上宋连饭碗都没让保姆给儿女准备,她坐在主位,保姆给她倒酒,轻声叮嘱她少饮。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边一个坐在下首,程泊识相地没上桌,在小客厅等着。

  两个人面前没有碗筷,像来参观的。

  别墅里也装点了些过年的红色摆件,淡淡的年味儿衬得这张饭桌上的人更加荒诞。

  傅婉初双手抱胸靠了靠椅背,烦躁写在脸上。

  傅晚司比她淡定点,或者说他注意力没全放在饭桌上,他分出了一部分想程泊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都坐这儿等什么呢?”宋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等您吃完呢。”傅婉初阴阳怪气。

  这点小“叛逆”宋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就从来没把一双儿女放在心上过。

  她看向傅晚司,笑着说:“以前觉得我儿子就是没出息没本事,家里的生意学不通,也没心气儿学,想着你自己写点儿小故事能养活自己,不给我添麻烦也可以。这回倒出息了,攀上了左家。”

  宋是笑着说的,话里却没一点能让人笑出来的内容。

  傅晚司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闲话外人说出口他能不在乎,但从亲妈嘴里连讽带刺地丢过来,滋味儿就不好受了。

  好在这些年也惯了,内里怎么难受也不耽误他嘴上不饶人,他也扯起嘴角,说:“青出于蓝,您觉得这回我胜于蓝了吗。”

  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儿,在这个家里他们母子母女惯用的沟通方式了

  清清楚楚地知道哪句话能让对方稍微停下来回应一句,哪怕这句话自己也是顶顶不爱听的,那也得说出来,就为了让对方也不好受。

  如果问这个家里有爱吗?他们的回答肯定都是没有。

  扭曲的是,母子母女间又都想刺激彼此,好像只有看见对方受伤了愤怒了回应了,自己才能痛快了舒坦了,就能证明自己在亲情里还有位置了。

  “让人耍的团团转,来我这儿倒是逞起能了。”宋放下酒杯,脸上微微泛起点红润,显得脸色有些柔和,偏嘴里说出的话又让人咬牙切齿。

  “左家是个好助力,左老爷子对左池的器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有些眼力见,目光放长远,跟人家低头认个错,那些事就算过去了。”

  傅晚司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扯开了一条,里面挤满了亲情两个字,锋利的边角割出了密密麻麻的口子,疼得人眼角发酸。

  傅婉初睁大眼睛,眼底有震惊,更多是费解:“您是老糊涂了么,您能说句人话么?”

  宋再一次无视了她,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无视这个和儿子一起出生的女儿,在她眼里,女儿就是没用的,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浪费太多精力。

  杯里的茶还没凉,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傅晚司望着宋,宋注意到,也不再说话,平静地跟他对视,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母子俩眉眼很像,不近人情的冷淡中总是藏着一丝疏远,和很难看清的难过这个评价还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傅婉初给的,她更像傅衔云。

  以前傅晚司很少直直地盯着宋,这位他生理上的母亲,从未给过他温情和呵护的母亲,让他渴望又麻木的母亲,他很害怕去看,怕从她眼底看不见一丝自己的身影。

  此时此刻,傅晚司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宋,从对方的冷淡和疏远里找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难过。

  以前傅晚司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难过,甚至觉得荒唐,他怎么可能会难过,他早就麻木了。

  可细看之后,又没办法否定。

  母子俩就是在难过,为哪些虚虚实实的,永远都抓不着了东西难过。

  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再也得不到,再也求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指缝里溜走……那么有自尊的人,却在有些地方那么失败,让人唏嘘。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可怜,就把难过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来,徒留冷漠的外壳,拼命嘲笑着什么。

  现在再看,傅晚司发现他和宋并不一样。

  因为他的难过不需要别人提供“燃料”,他不会主动去刺伤别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消化,带着玻璃渣子硬往下咽,他烧的是他自己。

  宋不是,她舍不得伤害自己,所以要不停地从身边人的痛苦里找寻慰藉,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安慰。

  哪怕那个身边人变成自己的孩子,她也不在意。

  傅晚司猛然意识到的这一瞬间,心就空了一块,情绪无力地沸腾,最后化为淡淡的自嘲。

  他和傅婉初一直在仰着头渴求母爱,把老妈所有的行为都赋予各种意义,为她找到无数种理由和借口。

  太复杂了,扯得也太远了。

  什么爱不爱的,她要的只是她的舒适,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傅晚司和傅婉初在内,都是她的情绪燃料。

  两个燃料,吃什么年夜饭呢,所以桌子上没准备他们的碗筷。

  现在他又看,恍然发觉这种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嚣张肆意的行为和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轻易就能被一句话给刺激得理性全无,茫然望着窗外发呆时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灵魂,只能从别人的在乎和爱里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异曲同工的扭曲和渴望。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心里默默重复着两个字。

  左池。

  过了许久,傅晚司忽然开口:“妈,你爱过我和婉初么?”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尖锐,甚至带着过分平淡的“钝”,可听在傅婉初耳朵里却显得刺耳,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椅子扶手,讽刺道:“现在是变成家庭情感节目了吗?我们家有那么温情吗?”

  宋神色间的倦怠散去,似乎被问出了兴致,手指撑着脸侧道:“你们需要么?”

  傅婉初狠狠皱了皱眉,傅晚司恢复了冷静,如实回答她:“我们需要。”

  “不爱,”宋说的果决,在傅婉初失控的表情里翘了翘嘴角,掌心抚上小腹,神色间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怀念,“想想也很有意思,两个小东西从我肚子里出来,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玩意,让我丢了半辈子的人。”

  她轻描淡写:“早点打掉就好了,免了这么多麻烦。”

  “当初如果能选,我也不希望你怀上我,生下我,”傅婉初猛地站起来,手拄着桌子,拳头攥紧,死死地瞪着宋,“你怎么不恨傅衔云?是他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的感情,你那么恨我和我哥干什么?!”

  宋神色松动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就平复下来:“一个死人,让你们这么记挂。”

  “别用这种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记挂他,他死了我比谁都高兴!”傅婉初厌恶地皱眉,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

  “老妈你是不知道程泊对我哥干了什么吗?还是你不知道我们每年都找你一起过年?为什么让他进来?你看见我们难受就舒服了吗?”

  “程泊那个傻逼是傅衔云的私生子,这时候你又不在乎脸面了?你把他迎进来你又不嫌丢人了?是只有我跟我哥在你眼里才是丢人的吗?哈!你对亲生的确实不一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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