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没回应她,外人看像是无限的包容,只有他们兄妹知道,这是真正的不在乎,所以不会被激怒。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教她的,成什么样子,”她对傅晚司说,轻描淡写地给傅婉初定性:“女孩就是不中用。”
一句话杀了两个人的心。
傅婉初被刺得红了眼睛,努力地想辩解什么,她想说她混得并不差,她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她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奖项,她的漫画在国内外都非常畅销,连那些和宋熟识的外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丢人的废物……
但张开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潜意识清楚地知道,说出来对方也不会在意。
傅晚司收回落在宋脸上的目光,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对傅婉初说:“婉初,拜完年了,我们回去吧。”
宋眼底有点惊讶,但也没有挽留,继续一个人吃饭。
傅晚司没等她的回应,起身走了出去。
傅婉初情绪不稳,没做他想,大步跟在傅晚司身后一起出去了。
两人路过小客厅时程泊站起来,想拦住他们:“晚司!我有话跟你说。”
傅晚司站住,偏头问:“是左池放你出来的?”
程泊一僵,唇色苍白地摇摇头。
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是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这个机会是不是左池故意给他的,有时候一直绝望远没有给过希望再恢复绝望来的折磨。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傅晚司了。
“有他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留下这句话,傅晚司无视程泊的挽留,把人扔在原地,径直出了门。
傅婉初跟着傅晚司一起上车,直到坐在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傅婉初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扭头问:“不一起过年了?”
“你想?”傅晚司问。
“……”傅婉初抿了抿嘴唇,还是没说出“不想”两个字。
实在是“习惯了”,他们和宋一起就没过过正常的年,能一起过就不错了,再多一点都不敢求。
“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过年,”傅晚司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低声说:“还来得及订年夜饭,走吧。”
这么多年,过年的饭桌上吵过闹过甚至哭过,但兄妹俩都像不知道难受一样忍了下来,仿佛只要倔强地守着老妈,这就还是一个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今天是第一次,一顿饭还没吃完两个人就主动离开了。
路上,傅晚司忽然说:“以后过年也我们俩一起过,不用再来找老妈了,我们的家不在她这里。”
傅婉初握紧方向盘,脸色沉闷:“快详细说说吧傅大作家,我现在没脑子深入理解了,我快要让老妈气死了。”
傅晚司道:“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没什么用,暖不着你和我。”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该长大了,我们。”
傅婉初眼眶瞬间湿了,她掩去眼底的泪光,嗤了声:“过年都三十五了,长得够大了。”
“现在才开始,”傅晚司看着车外飞逝的风景,声音有些模糊,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现在才开始长大了……不用害怕,我永远陪着你。”
傅婉初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低声说:“哥,我们没有妈妈了,是吗?”
傅晚司“嗯”了声,半晌,又道:“一直都没有,以前只是装作有。”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盘,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泪,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好久,她稍微缓过来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娘今儿终于要断奶了。”
“等会儿订个大蛋糕吧。”
“干什么?”傅晚司问。
“庆祝我们长大成人。”傅婉初说。
三十五岁长大成人么,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十八岁是生理上的成人,至于心理上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还是个困在迷宫里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一边努力仰头伪装成大人,一边低头护着内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还不知不觉,茫然地怀疑自己为什么总是很难过,大人该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满足什么。
答案很简单,傅晚司现在才明白。
因为你还“没长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过吗?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东西会怎么样?会哭,会难过。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在为小时候的自己难过。
第74章
这个年是在傅晚司家过的, 路上说要订年夜饭,路过还开着的大超市时傅婉初忽然说想亲手做,俩人临时起意买了菜。
这回厨房里除了傅晚司, 傅婉初也撸起袖子进来了。
长在这么个家庭里,她怎么可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就是在傅晚司跟前儿的时候她哥舍不得她上手, 才每回都跟个皇帝似的看着。
情绪在胸口堵着, 俩人做饭的时候也没注意,等备完菜才意识到做多了。
“这下好了, ”傅婉初瞅着桌子上的大蛋糕, “到年初六都不用纠结吃啥了,剩菜都吃不过来。”
“节俭挺好,指不定哪天就破产了。”傅晚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番茄酱。
“程泊那样儿么?”傅婉初嗤了声, “真会挑地方啊, 躲老妈那儿去了……对了,刚柳雪苍给我拜年来着, 我要不现在给他说一声?让他先问问他家老爷子。”
傅晚司:“说吧,年初三我过去。”
“我不可能让你一人去啊, ”傅婉初边说边擦干净手,拿起手机给柳雪苍发了条消息, “他家老爷子跟个弥勒佛似的,按理说不能不卖我们这个面子, 左家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说出来也死不了人。”
两个人胃口一般, 年夜饭没吃几口就饱了,坐沙发里闷着头看了俩小时电视,给傅婉初都看困了, 边打哈欠边站起来说:“我要睡了,你挺着吧。”
傅晚司“嗯”了声,眼睛还在盯着电视。
等傅婉初关上了次卧的门,他才偏了偏头,落地窗外已经被大雪模糊,晃眼间白得有些不真切。
瑞雪兆丰年,傅晚司心想,他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丰年”?什么样的一年才算得上“丰年”?
不确定是不是突然“长大”的后遗症,从老妈那儿回来后傅晚司心里有点空,无论是忙着做菜还是忙着吃饭,就算现在闲下来了,都填不满这块空洞。
“以前过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傅晚司喃喃,手里的橘子半天也没想起来往嘴里放。
电视里小品演员努力释放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笑点,他调低声音又看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拿起遥控器刚要关了电视去睡觉,嘈杂的笑声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铃。
举着遥控器的动作蓦的停住,喉咙无意识地滚了下,傅晚司慢慢扭过头看向入户门的方向,嘴唇张了张,脑海里回荡着他和程泊说的最后一句话。
“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理智回笼,傅晚司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傅晚司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电梯,刚从他这层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空白里酝酿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刚要关上门,门上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他顿了顿,走出来,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斜挎包傅晚司几乎立刻就想起来了,他和左池在公园见面那次,左池就背的这种包,后来搬到他这里住,左池又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到最后都被他扔出去了。
傅晚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了起来拎进了家里。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播着,从嘈杂的小品变成了音量温和许多的舞蹈节目。
傅晚司坐在沙发里,把包扔在茶几上,放了半天,才弯腰低头抓过来拉开了拉链。
包不大,里面装满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傅晚司先拿出来一个包装精致的木制盒子,木头很有分量,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是沉香木。
打开,里面是个玉坠子,成色和当初傅晚司送出去的那块很像,连雕工都几乎一模一样……
傅晚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把东西扔在了一旁,像扔个垃圾。
第二个拿出来的是一本书。
傅晚司看着封皮上“山尖尖”三个字,拇指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才翻开书,他没仔细看,很粗糙地用指腹抵着书口从后往前扫了一遍,每一页都用彩笔写了批注,字体圆圆的,出自谁手一目了然。
可这本书不是当初左池从他手里要走的那本了。
左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那本写满了字被翻得有些旧了的《山尖尖》,在傅晚司崩溃的那晚,和所有跟左池有关的东西一起被砸得面目全非,最后被扔进了垃圾桶。
思绪飘回了几个月之前,就在他现在坐着的沙发上,左池看了书之后趴在这里哼哼唧唧地说自己难受,执拗地问他,书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死了,最后女人在山顶种的桃树到底活没活,长大没长大。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傅晚司把书放到一边,闭眼靠在沙发上,很轻地呼吸着。
这些事他可能要用很长时间忘记,因为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觉得它长不大”。
左池很沮丧地笑,还有些许青涩的脸上竟然透着股认命,说他也觉得。
他当时莫名看不得这个小孩这么笑,就继续说“但我希望它长大。长得很好,从一株树苗到一棵大树……可能结的桃子不那么好吃,终归是女人亲手种的,男人会很喜欢。酸的也喜欢。”
“真酸,”傅晚司自嘲,“这些话哪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电视里开始唱“难忘今宵”时他才坐起来,没再看包里的东西,也没再管扔在一边的书和坠子,扔下它们一个人回了卧室。
《山尖尖》的边缘翘起一个小缝儿,一张红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来,就能看见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见它了,但是没拿出来。
就像他刚才陷入了回忆但是没有失控也没有愤怒,对这张小小的明信片,他也没有任何去读的冲动。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
傅晚司下楼扔了垃圾,拿着清单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回来傅婉初一早就给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说话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让傅晚司出来买感冒药。
楼下有大人带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过的时候小孩冲他呲牙一笑,说“祝叔叔新年快乐”。
饶是傅晚司这么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个笑,说“你也新年快乐”。
小孩蹲着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说:“刚才有个漂亮哥哥让我跟你说的,他说他……说他……”
后面的话小孩没记住,孩子妈妈笑着说:“说他先走了,让你不用担心。”
傅晚司脸上的笑消了几分,点头道谢,转身后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进家门,他都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