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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骗够了吗? 空乌 4590 2026-07-22 14:22

  哪怕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都有种一转身就会看见左池那双漆黑眼睛的幻觉……

  小孩戴着棉手套,搓了半天只搓出一个饺子型的雪团,一碰就散了,瘪瘪嘴就要哭。

  一只冻得发红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非常规整的雪球。

  “谢谢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面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回头对着小孩眯着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地方跟妈妈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准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从里面找自己的东西。

  动作越来越快,瞳孔收缩,嘴角使劲儿翘了翘。

  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叔叔没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礼物。

  叔叔是不是……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脸侧的肉,直到嘴里浸满血腥味,也没压下唇角愈发明显的讽刺。

  他后退两步,从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风里,对着垃圾桶一边洗手一边自言自语。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听见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异地看向他。

  左池转过头,黑洞洞地盯着他,突然咧开嘴一笑:“新年快乐。”

  “靠……神经病么。”那人吓一跳,大步走开了。

  左池丢了水瓶,在衣摆上抹了抹袖子,擦干水渍。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过来,但在紧张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把小时候的习惯全部捡起来。

  他有时候会想,他其实一直都在当年那个宾馆房间里,大火不只烧死了“妈妈”,留下的灰烬也把他埋住了,现在走在外面的其实只是一个躯壳。

  只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会回到过去,变成了矮小的藏在门后偷听的小废物。

  昨晚把东西放到傅晚司家门口后,他没回家,他就在刚刚傅晚司路过的那个长椅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进傅晚司家门之后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着傅晚司。

  看着他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宿醉,跟着他一起回家,盯着他在床上度过难熬的梦,再在他醒来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现,他退了出来,在楼下选择了一个好地方继续盯着。

  真冷。

  傅晚司身边出现的人只有傅婉初他不会动,他的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后的支点,断了人就毁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细密的伤口被捻开,寒风里肌肤传来火辣辣的暖。

  他讨厌冬天。

  年初三,三个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苍家。

  柳老爷子从孙子那儿得知傅晚司兄妹的来意后,说身体不适没出面,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柳雪苍。

  “老爷子说小辈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说,但是你们都来了,他不可能真让你们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柳雪苍边说边给两个人泡茶倒茶,眼神关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声问:“真要喝茶吗,你还感冒呢。”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开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浓点儿。”

  “别人火化烧出一捧灰,你烧出一把茶叶。”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苍没法,他没傅家兄妹这么毒的嘴,再说也舍不得跟傅婉初说重话,只能笑笑给她也倒了一杯,叮嘱她少喝。

  三个人简短地叙了个旧,柳雪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弯抹角了,直说:“你们要打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早年老爷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陈年旧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傅晚司眼神动了动,只“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左池的父亲是左方林最小的儿子,左从风,因为个性不好一直被老爷子藏着,不让出来接手事业。在我爷眼里这个小儿子是个邪门的,比他几个兄弟聪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给他铺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么都不干了,要立刻跟一个女人结婚,家里宠着也没反对,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女人不愿意。”

  “女人叫萧覃,当时还是个学生,还有男朋友,左从风做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开,还让她家里出了很多问题,她妈急火攻心病了,为了治病两个人就这么结婚了,连婚礼都没办,这么大的事,圈子里好多人都不知道。”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一个家庭的破裂,和一个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皱眉:“大畜生。”

  柳雪苍停了停,继续说:“婚后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萧覃的妈妈没抢救过来,在左池出生前就过世了,萧覃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担心左池有危险,左家就把孩子接出来让左方林夫妻俩带着。左从风根本不管左池,他眼里没有儿子的概念,出生后再也没看过。”

  “一直到左池四岁那年,有一天萧覃突然“好了”,说要带着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为生病,她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了。一家三口久违地出去,到了外边,萧覃抱着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保姆,说要带左从风去一个地方……”

  柳雪苍:“萧覃开车,左从风也真的敢坐,没人知道车上两个人说了什么,直到车毁人亡之前监控里的两个人都很平静,没吵没闹。事故现场太惨烈,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了,左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昏厥,但事情还没完。”

  “左池不见了。”

  傅晚司脸色微微变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钱,合着外人想走险勒索一笔,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姆带着左池的时候被人贩子敲了脑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这一丢好几年都找不着,那时候信息闭塞,左家动了那么多人脉都没法在人海里捞出那么个几岁的小娃娃。”

  “左池的奶奶也是在这期间过世的,没能见孙子最后一眼。”

  人贩子,“妈妈”,丢了好几年……信息一点点在脑海里串起来,傅晚司没再说话,神情愈发紧绷。

  “左池回来已经是六年后了。郊区一家旅店让大火烧了个透,那年北方大暴雪,我还有印象呢,旅店里就入住了‘一家三口’,大火烧起来之后小孩儿和店老板一家都跑出来了,两个大人被锁在屋里,吃了安眠药没爬出来,活活烧死了。”

  柳雪苍顿了一下:“那两个死者就是当初拐走左池的人贩子,纵火案的凶手,是十岁的左池。”

  傅婉初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看向傅晚司,傅晚司神色平静地喝着杯里的茶,捏着茶杯的手却绷起青筋,细看下有轻微的抖。

  说到这,柳雪苍也皱起了眉:“左池刚被带回左家的时候,我爷亲自去看过,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毁了,不正常了。”

  “让两个人贩子打的浑身是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没一块好肉。心里的问题更重,晚上不睡觉,就站在门边守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不行。看谁都笑,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全都说不,去医院缝针都冲着大夫笑,好像不会哭,见谁哄谁,见谁都问‘我是乖孩子么’。”

  “左方林当时找了不少心理医生,我爷当时还帮忙找过,能用的办法用遍了,但一直到左池十五六岁也没什么进展。你说正常生活,倒也能生活,但就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接触了就能感觉出来。直到有一天,左池突然就好了。”

  傅婉初打断他:“什么叫突然就好了?”

  “就是突然好了,”柳雪苍搓了搓手背,“我昨天也是这么问的,老爷子说和他妈萧覃当时的情况很像,没有预兆,人突然就正常了,社交学习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聪明劲儿和他爸妈一模一样。”

  “也是那天开始,左池才开始说他被拐走的六年都遭遇了什么。”

  “人贩子一开始想高价卖出去。但最后还是把人留下了,她自己孩子早夭,左池长得好,她就当自己孩子留在身边,让左池当饵,帮她拐别人家的孩子。”

  “那女的也是个狠的,左池不听话挨打,听话也挨打,只要她想她就打。拐来的孩子也有病死的,饿死的,她就找个地儿埋了,当着左池的面。还故意让左池跟别的小孩交朋友,然后把孩子卖出去,看着左池哭她就笑,还打他,不许他哭。”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掌心,逼着自己听下去。

  “她身边还有个男人,不是她丈夫,两个人一起拐孩子,那男人脾气不好,天天打她。左池跑过几次,都被他们抓回去了,每次都是毒打。”

  “左池十岁那年两个人打算洗手不干了,就想把左池杀了灭口,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留着是个祸害。左池躲门后面听见了,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想了多少事,当天从人贩子那儿偷了迷药,把人药晕后一把火烧了旅店,点完火还提醒睡着的店主一起跑,让店主帮他找警察。”

  ……

  不长的时间就说完了左池漫长的童年,柳雪苍的叙述很客观,只是陈述,没夹杂什么多余的情感。

  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之后,他看向傅婉初,傅婉初也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沉默许久的傅晚司。

  “这些都有谁知道?”傅晚司抬起头,低声问。

  “知道得这么详细的也只有左家人和家老爷子了,当年他帮了不少忙,当年找到左池的派出所里有我家的亲戚,后来左池治病他也找了很多人,他算是亲眼看着左池回来的,又看着他长大的。”

  “谢谢,”傅晚司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谢谢。”

  柳雪苍也跟着站起来:“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婉初太熟了,我应该帮忙。”

  傅晚司摇摇头,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傅婉初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让柳雪苍动,只喊了声“回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就又坐了回去。

  柳雪苍不太放心,毕竟人是来他家做客的,就这么让人自己出去,他不送送说不过去:“晚司一个人出去行么?”

  “别打扰他,”傅婉初摸出一盒烟,听了这些事,心情也很拧巴,“我也就是说说,他可能想自己回去,我不跟着。”

  她恨左池这个小畜生伤害傅晚司,但她也是人,也会觉得那两个人贩子该死,觉得那地狱一样的六年恐怖。

  第75章

  柳雪苍伸手拿过烟灰缸放到傅婉初手边, 有点犹豫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详细,左池当初那么对晚司,现在好像变成受害者了……”

  “他只想要详细的, ”傅婉初只是拿出烟,没点,闻言看着柳雪苍, “我哥都三十五了, 不用瞎惦记,之前乱套是还没缓过来, 现在清醒了, 做什么都有数儿。”

  傅晚司连夜飞回海城,给那位曾经帮傅婉初治疗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多小时,内容沉重到对方不断斟酌词汇, 傅晚司就这样一边剖开自己和左池的这段感情, 一边讲述左池的经历。

  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傅婉初曾经无数次建议他也去“聊聊”, 说会有很大帮助,傅晚司都拒绝了。他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 袒露自己是他最不愿意的事之一。

  但这次他没有一个人硬抗,经历了这么多, 他也有所成长。

  在应该找人帮一把的时候,他选择了主动去问。

  到家后已经疲惫到身体发沉, 但他没休息,衣服都没换就拿出了除夕那晚左池放在门外的包, 把东西一口气全倒在了茶几上。

  除了书和玉坠子,还有几支笔,一包糖, 一个戒指盒,以及一摞照片。

  傅晚司不愿看戒指,最上面的照片扣着放着,他翻开,一片刺目的红就闯进了眼底。

  照片上是一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他认得是谁的,因为上面还有一道当初左池用钢笔割开的疤。

  他盯着看了几秒,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继续往下翻,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大片的红割开冷白的皮肤,小腿上的伤口甚至翻着肉,手指抠进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傅晚司把所有照片都看完,安静片刻,把照片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那晚的哭声就是从这么一个疯癫自虐狂嘴里传出来的,想用这些祝他新年快乐,是觉得他也是个虐待狂?

  他该感谢自己没看下去,不然那个已经够糟糕的除夕还要再蒙一层阴影。

  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窗外。

  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吗,好,他就给反应。

  闭上眼,那种深深的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萦绕,给烦躁的心火上浇油。

  傅晚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坐直,拿过一张照片,用左池包里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要扔出去的瞬间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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