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n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庄藤却点到为止,扭头不再跟他做无谓的争执,快速把话题转移到坐他斜对角的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身上:“Rolin,你来说一下你那边的情况。”
Rolin是客户部的经理,平常负责处理客户投诉和建议,这时候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地陈述:“这两周我们后台接到的投诉超过上个月的总和两倍还要多,百分之七十是经常复购的老客户,质问为什么才过半个月芙缇的丹参洗护套装就开始搞降价和促销,要求补差价。还有部分客户扬言受到欺骗,再也不会复购赞司的产品。”
从数据上来看,这场活动对于公司来说得到以下两个显而易见的结果:坏处是同时得罪了两三万个老客户,并且亏了钱;好处是拉来了六十万新客户。
听起来好像有舍有得,收益甚至还大于亏损,毕竟六十万比之三万翻了差不多二十倍。但这六十万个客户几乎都是为了新客福利而来的,下次没有活动促销还会不会复购?这都是未知数。而那三万个客户却是板上钉钉的老客户。
Rolin和庄藤两个人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这场活动纯粹是表面风光,实质上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Evan以一敌二,依旧坚持自我,面无表情地说:“赞司客户总量这么大,芙缇又是国民品牌,投诉什么时候少过,每次搞活动投诉量都会激增。又不是第一回,你们未免太大惊小怪。”
庄藤没做声。
他看得出,Evan说这话的时候是不以为然的,事实上,他也确实有底气不以为然。
市场营销部是公司的顶梁柱,是为公司挣最多钱的部门,其他部门在Evan看来大概就是给市场部打辅助的小喽,如果任何项目都得在不得罪其他部门的情况下执行,那市场部干脆不要干活了。
至于风险,哪项投资没有风险,其他部门不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潜在风险或者负面情况而存在的么,否则要他们干嘛?说到底,市场部的人已经习惯了其他部门给市场部擦屁股。
庄藤猜,Evan现在应该很不耐烦,大概正在想:活动已经结束,不管是亏是赚,事情已成定局,这架到底有什么吵的必要?
很巧,庄藤心里也这么想。他也知道马后炮没有用,也觉得累,但他今天身上带着任务,就还是继续开口:“费用超支,我没办法签字,这个 case 等steven处理吧。”
庄藤搬出了他的顶头上司,Evan堵得两秒钟没说话,随即假笑道:“好啊,正好Ada也在公司,我也把她叫来好了,让她来评评理,看这个项目到底是谁在拖后腿。”
Ada是美容部的市场总监,和Steven同级。庄藤靠在椅背上,平静地保持握鼠标的姿势,神态虽然疲惫,心里倒是没有什么即将被压一头的恐惧。
当着庄藤的面,Evan给Ada打电话。庄藤看他那嚣张的神色,有样学样,慢吞吞地也给Steven打了个电话。
争执就此中止,品牌的两个大家长纷纷在赶来的路上。复盘会开到这份上,气氛落至冰点。
庄藤和Rolin还有Evan三个小领导脸色都还算淡定。在赞司,这种争执并不少见,并且无法避免,一个项目周期内要发生好几次。
这种冲突无关个人品性和私人矛盾,纯粹是立场问题。庄藤跟Evan已经共同在芙缇这个品牌旗下做了好几年的事,私下甚至勾肩搭背喝过几次酒,也不耽误他们俩现在站在各自的山头上扯着大旗互相呛。
各自坐在他们旁边的管培生和实习生脸色却是异彩纷呈。都是新人么,还没见过这种场面,除了Evan旁边的斯明骅脸色还算平静,膝上摆着电脑,微微仰靠在人体工学椅背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其余的人都紧张得脸色发沉,眼珠子不敢乱转。
没多久,Steven和Ada前后脚进了会议室。
Steven是个很有腔调的中年男人,瘦高身材,长脸细眼,西装笔挺,边和Ada谈笑边往会议桌边走。Ada侧着脸微笑着应答,她跟Steven年纪差不多,四十来岁,穿一身法式的素色绸缎长裙,走路快速而利落,从外表到身体语言都透露出一股精干的意味。
两人一进门,大家都离开椅子站起来表示迎接。
庄藤当时正摘了眼镜揉捏晴明穴,听到动静,立马放下手睁开眼。他近视三百度,不算特别高,但是摘了眼镜,三米以外的人脸是看不清的。
边起身,庄藤边从桌上摸了眼镜戴上。视野逐渐清晰,有个高挑的身影映入眼帘Steven和Ada 进门后,有个年轻男人也跟着进来,简单的衬衣西裤,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面容俊秀,是种腼腆的俊秀。
庄藤快速把人打量一遍,心里微微一动,说一见钟情太深刻,只能说这个人的外表和打扮是他欣赏的,很简朴,挺可爱的。
他并没有盯着人家看很久,因为怕被人家发现,很快就把目光转走。
他觉得自己心动得还挺隐蔽的,应该没被当事人发现,却不知道另有个眼尖的人瞧见了。在他右手边不远,市场部的人堆里,有道不动声色的目光在他和那个一无所知的年轻男人之间逡巡了好几遍。
Steven和Ada在会议桌前分开,各自坐到自己部门下属身旁的椅子上。
那个年轻男人是跟着Ada 走,庄藤的余光看见他没入了管培生的坐席里,心想他大概也是个管培生,在此之前大概正被Ada 临时叫去忙活什么事情,周善吟要过来救火,他跟着顺便过来旁听。
两个部门各自陈述该项目原委以及矛盾重点之后,果然,不出庄藤所料,Steven和Ada 首先的动作是各自检讨了自己部门的问题。
Steven就讲:“Theo有错,你应该早点介入,做好风控严格把关,不要忘记我们的宗旨是做好赞司的最强奶妈。”
Ada也说:“Evan这次也有点冒进,考虑方案不周全,以后要注意和兄弟部门打好配合。”
这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以往很多次部门之间发生摩擦,赶来灭火的老大们都是这样干的,说几句场面话,各自把自己的下属领回去。
庄藤立即微微低头,表示出反省的神态。
Evan没有搭腔,但也没再反驳,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表彰会变成检讨会,谁笑得出来。
大家都老实了,Ada很满意,微笑着就要宣布会议就开到这里。
“这样的冲突发生好多次了,你们嘴巴没吵累我都累啦。”Steven架着优雅的二郎腿,这时突然话锋一转,“这样吧,Ada,你也知道William一直想推进业财融合,进度不太乐观,我们两个好不容易碰个头,趁这个机会口头先做个约定怎么样?”
William是赞司国际大中华区的CEO,目前这栋楼名副其实的话事人、所有职员的顶头上司。
Ada笑容不变,安静几秒后道:“你说说看?”
“到目前为止,我总结了一下,发现几个部门几乎所有的矛盾都在于前期评估欠缺。既然这样,那么以后就麻烦市场部在做预算编制的时候顺便做个评估表交到财务部好了,表格要把风险项和收益项充分体现,并且设置止损位和追涨门槛,然后一切我们就按事前制定的这个游戏规则走。”
新人们此时眼睛里开始冒蚊香圈,听不懂啊大佬。
庄藤看看周围,适时小声提醒:“Steven,有intern在。”
“哦,我说怎么有这么多漂亮的新面孔。”Steven环视一圈,抱歉地笑了。
他解释:“打个比方,比如芙缇的供应链工厂现在滞销一批洗衣液需要做个大促,那么做活动前我们就事先约定好,每隔三天,业务部需要统计一次数据并向财务分享中心回报。如果客户投诉率超过多少或者毛利率低于多少,这个活动就要叫停;反之,假如数据反应市场份额和销售额达到或超过预期,就可以申请延长活动时间,或者在别的产品上进行同模式推广。不管是赚是赔,严格按评估表执行,我们把丑话全说在前头,不就可以减少事后矛盾了么?”
Ada面色不变,Evan却有点忿忿然了,小声嘀咕:“做什么事都得向你们汇报,凭什么呀,财务部又不是我们的上级部门。一天到晚卡预算就算了,还想指挥我们做事。”
庄藤的眉头跳了跳,假装没听见,只在心里默默想:这话 Ada 一定也认同,否则Evan说到一半她就该阻止。
steven当然也听到了,没搭理Evan,只朝着Ada笑着说:“Ada,你说呢?一切决策都是从公司利益出发,我们拼命想追上市场部的脚步,你们在大杀四方的时候也要注意减少兵器损耗,照顾一下替你们收拾战场的同袍。和光同尘嘛。”
这就是场鸿门宴,话说到这份上,这关头谁不配合就是谁不顾大局,Ada早就反应过来,可今天是她部门的人先告状,除了认栽她还有什么好讲的。
扫了眼暗中搓火的庄藤,还有被带进沟里的Evan,她缓慢起身,微笑道:“既然是William的意见,那就暂时先这么办。”
第6章 荷官翻牌
“我现在宣布Theo就是财务部最难搞的人。”
回到市场营销部所在的十二楼,刚出电梯,斯明骅听见站他身边的刘佳乐小声埋怨。
斯明骅搭腔:“哦?”
刘佳乐只是想找个同期吐槽,说完才发现旁边站的是斯明骅。他对斯明骅其实有点敬而远之,主要怕被鄙视。这小子学历出挑,外表和派头像个精英富二代,做事风格更是锋芒毕露,老练得根本不像个菜鸟,他们这堆同期被他一比简直个个都像白痴。
之前斯明骅从不参与他们吐槽上级,今天居然还挺随和。
看他对庄藤的八卦有兴趣,刘佳乐松了口气,继续道:“你不觉得他也太死板了点吗,寸土不让啊,而且讲话好不客气,吃了枪药一样,非搞得Evan下不来台,还把Ada招来了。其实像这样的大型活动都留了经费预算的,我们这次完全不算超支,他干了这么多年能不知道?我看他就是看不惯Evan风光。”
说到这里,他讲秘密似的压低声音:“他们两个同期进赞司的,Evan手上多少大项目,你再看他。”
国内财务部的口碑一向在职能部门垫底,但凡有点什么动作统统会被打成阴谋论,斯明骅见怪不怪,沉默一下,微笑道:“我倒觉得他这招抛砖引玉用得很漂亮。”
他们俩的看法完全相反。
刘佳乐一呆,生怕自己是在刚才的会议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才导致自己和斯明骅意见相悖。
他马上仔细回想了一下,想找出一些证据来判断谁才是正确观点,可想来想去,也没想起来庄藤使用了多么高明的手段,只记得庄藤的声音很悦耳,说出的话却很歹毒。
斯明骅说:“市场部的工作机动性太强,在预算上常常先斩后奏,财务部有意见很正常。”
“是公司的钱,又不是财务部那些人自己兜里的钱,他们凭什么不爽?”
“钱确实不是他们兜里的,那是谁兜里的?”斯明骅平静地笑看了一眼刘佳乐。
那眼神很礼貌,并不是嘲笑,但刘佳乐顿时有种窘迫感。过了几秒钟,他恍然大悟,是啊,财务部不心疼,难道大老板不心疼么。
他们市场部做事大胆激进,有时确实顾得了市场份额就顾不上实际营收。一次两次还好,要是同时有几个业务组一起超支,难保不会造成现金流上的压力,这对公司来目前积极推进的业财融合来说无疑是极度不健康的模式。
想通这点,刘佳乐看向斯明骅的目光里带了些敬佩,同样是新人,斯明骅的职场嗅觉为什么比他灵敏这么多?
这时候已经走到工位,斯明骅拉开靠背椅,在自己的电脑面前坐下,表示结束这个话题。
刘佳乐却聊得有点上头,仿佛窥见了少许职场博弈的刀光剑影,根本不舍得走,干脆在斯明骅旁边坐下,神神秘秘地继续分析:“我猜,Steven想改变这个模式应该很久了吧,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Theo和Evan吵这一架,正好给他可乘之机。”
说得好像财务部是大反派,专门在等机会整治市场部这朵清纯的小白花。
斯明骅被他戏剧化的分析逗乐了,不过意思确实也是这么个意思,于是瞥他一眼,笑说:“是的,没错。”
打牌的第一件事是洗牌,把牌打乱了下局才能开始,庄藤方才扮演的正是一个荷官的角色。
他就是故意在打市场部的脸,故意把事情闹大,闹到各部门的老大都赶来讲和,来收拾,来给财务部重新制定游戏规则的机会。
会议上,庄藤看似墨守成规,隐约还有发泄积怨的嫌疑,既和业务部闹了矛盾,还被老板批评,闹得简直里外不是人,实际上他才是推动财务部介入业务的最大推手,根本和Steven穿同一条裤子。别看表面上庄藤挨训了,说不定Steven心里都在给他颁奖。
刘佳乐此刻再回忆起庄藤温和的模样,叹为观止:“这家伙长得那么人畜无害,根本是扮猪吃老虎嘛。”
后知后觉的肯定不止他一个,他恍恍惚惚站了起来,跟斯明骅道别以后去茶水间找别的同期聊天去了。
斯明骅打开电脑输入工号,输完应该点击进入工作台,他的手握着鼠标,却短暂地走起神。他想起了会议室里庄藤长久凝视另一个男人时的目光。
不久之前的一天,在洗手间里,庄藤也曾用这种类似“一见钟情”的惊艳眼神注视过他几秒钟。当时,他还以为庄藤会想要主动来认识他。
这一个月里,明里暗里想跟他混熟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和各部门高管都已经吃过好几顿饭,却连庄藤的影子都没看见。
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狡猾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变心可真快。
“Theo回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Iris抱着一沓需要庄藤审阅的P&L表格凑到Jacky面前打探敌军情。
Jacky停下打表的手指,想了想,说:“要不你等一下再进去?”刚才的会议上老大又是和市场部针锋相对又是被Steven训诫,回到财务部就直接进了自己的私人办公室闭门不出,此刻肯定身心俱疲在平复心情。
Iris左右为难:“下午要交。”
Jacky说:“去试试呗,老大脾气那么好你怕什么。”
Iris说:“听没听过踢猫效应?”
当然,心理学上的著名理论。Jacky点点头。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坏情绪从强到弱依次传染的过程。
Iris叹口气:“Theo被 Steven 和市场部那些人一起集火,现在肯定憋着气呢。”她很怕自己变成故事里货车司机最终撞到的那个无辜小孩,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看她神情凝重,Jacky没忍住笑了:“有没有这么夸张?”
“谁也没见过老大发火,兴许我今天就要见到了。”没得到有效建议,Iris放弃和他聊天,抱起文件去敲了庄藤的门。
“进。”庄藤头也没抬,正在翻看桌上的成本分析表。现在办公都电子化了,但他认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所以还是愿意把表格都打印出来装订成册。
脚步声近,有沓文件被小心翼翼地搁在他左手边。
庄藤抬起头,看见Iris略显紧张的神色,不由得多留意了一眼,这个年轻女孩给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天天笑容满面,元气充足,怎么突然苦大仇深?转瞬他想起方才的会议风波。
尽管他没吃亏,Steven还私下褒奖他干得不错,外头的属下却并不知道,目前大概个个都噤若寒蝉,怕遭到他的迁怒。
庄藤不喜欢自己的组里是这样沉重的气氛,这会影响他办公的心情,于是他朝Iris微笑了一下,说:“谢谢,我会看的,出去忙吧。”
Iris的脸色果然多云转晴,挺高兴地出去了。
闭目养神片刻,庄藤特意走出办公室亲自煮了包速溶咖啡,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的时候顺便朝Jacky也绽放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Jacky看起来有点受宠若惊,突然小声朝他说了句:“老大,我永远支持你,这事儿你办得没错,大家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