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他换过衣服走回床边,没有刻意压着声音,但地上两团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先踢踢人的小腿,道:“起来。”又踢踢狗的屁股:“你也起。”
“嗯……?”
瞿白迷茫地掀起一点眼皮,身下的定制地毯厚实而柔软,他一点也没察觉到什么不对,把头往帽子里埋得更深,喃喃道:“再睡会儿……”
话都没说完,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闻小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黑溜溜的小眼睛露出一半的眼白,很睥睨地看着闻赭,这下连尾巴都不动了。
无声静默片刻,闻赭捏捏眉心,啪地关掉夜灯,抬步走向门口,在门口处停留几秒,又退回来,坐在床边将瞿白捞起。
少年的身量纤薄瘦削,睡梦中的体温比平时高一些,只是卫衣的料子一般,摘帽子的时候发丝与布料摩擦,生出噼里啪啦的静电。
又被抱又被电的,瞿白也只是更茫然地睁一下眼睛,一挨到床面,就像搁浅的鱼回到海里,安然地游入梦乡。
再看看四脚朝天的那个,瞿白一离开,它倒是一轱辘起来了,合着之前纯装睡。
小花原地绕两圈,不断地看向床,见闻赭不动,伸爪挠一下他的裤腿,闻赭冷着脸,道:“你不可以上床。”
小花哼哼两声,用力抬起身子,两只爪子都搭在他的膝盖上,哼得声音更大了。
闻赭:“……”
对峙几秒,他妥协着将小花抱上床。
瞿白睡觉时自动贴着床边,身体蜷起,在被子下鼓出一团,很不起眼,小花在闻赭身边蹭了蹭,跑到床中央,找了一块舒服的地方把自己团起来,先吧唧吧唧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动了。
闻赭移开目光,眼不见心不烦地走了。
瞿白一直睡到十点多钟才醒,他一到阴雨天就睡得格外好。
陌生而华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他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没等想明白,旁边便伸来一条粉嫩嫩湿漉漉的舌头,刷刷地在他脸上舔两下。
“哎呀,谁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狗呀?”
瞿白还没醒彻底,就翻过身不管不顾地捧起小花的脸:“是你呀是你呀,小花,你就是最可爱的小……狗?”
屋里太暗,他眯着眼睛环视一圈,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了。
“天呢!咱俩怎么到床上来了?”
瞿白惊恐撩开被子,幸好没穿着拖鞋爬上来。
“少爷呢?”他环视一圈,没见到人,充满疑惑地开始回忆睡着前的经历。
今早,他照旧六点钟准时睁开眼睛,洗漱,偷抹林小曼的擦脸油,然后穿上雨鞋去花园帮忙排水,摘番茄和柠檬,回到餐厅吃早餐,然后再次洗漱,上楼等待闻赭起床。
管家伯伯查了记录,说闻赭凌晨三点多才回来,他以为闻赭会睡到中午,不想一直在门口等,和小花一起偷偷潜入房间,确认闻赭在睡觉,然后坐在地毯上思考等他醒来如何解释。
“我没想进来的,是小花想进来,一直要我开门,我告诉它不行,但它不愿意,我怕它吵醒你才跟进来的。”
绝口不提他在楼下求了十分钟,女明星闻小花才肯从窝里迈出腿。
然后呢?
然后等了一会儿,他发现闻赭似乎在做噩梦,便凑近看了看,他在梦里也蹙着眉毛,额角有几滴冷汗,睡得并不安稳。
瞿白忍不住轻轻抚平他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噩梦过去,很快,闻赭恢复了平静。
他用手肘支着床边,看了几分钟,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腿边一暖,小花蹭着他躺下来,一个两个都在睡,瞿白定力一般,很快决定:“我就眯一下。”
然后便失去了意识。
难道睡着后习惯性地爬上床了吗?闻赭竟然没叫醒他。
瞿白欲盖弥彰地把床单捋平,被子也铺好,强行抱住不愿意走的小花,一人一狗悄悄溜下楼。
管家正在客厅中修剪花枝,远远看见他,招呼道:“小白,我做了番茄柠檬水,要尝一下吗?”
“好呀。”瞿白发丝一翘一翘的,快步走来,完全没注意到沙发里许绵欲言又止的神情。
“伯伯,我申请加半勺蜂蜜。”
“好。”管家搁下剪刀,打开蜂蜜罐子,大手一挥,放进半茶匙的量,“怎么样?”
“可以的。”瞿白取过,一点没犹豫便仰头喝一大口,许绵摸着小花,看得眼睛都痛了,艰难道:“小白,你不觉得味道奇怪吗?”
瞿白:“不奇怪呀,味道好极了!”
许绵:“?”
“许绵哥,你也尝一尝?”
瞿白是不会骗人的,许绵有些迟疑,道:“要不,我喝一点也可以。”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刚才劝你喝,你还不要,保管你尝一口就爱上。”
许绵接过一次性纸杯,看着杯口泛红的汁水,西红柿的籽和柠檬果肉在水中上下起伏。
“怎么还有绿色的东西?”
管家:“哦,为了丰富颜色,我还切了一点青瓜。”
许绵咽咽唾沫,又偏头看看喝得开心的瞿白,架不住好奇,狠心放在嘴边抿一口,奇怪的味道瞬间在味蕾炸开,酸爽直冲天灵盖。
“咳,咳咳。”
他哆嗦着放下杯子,神情十分痛苦,抚着胸口:“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拳。”这个口感很像是在柠檬水里挤了番茄酱,许绵深呼吸,还是希望下次和番茄见面是在火锅底料里。
管家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到一旁,转头又和颜悦色:“来,小白,我们俩个多喝一些,还是你懂伯伯的巧思。”
他劝着劝着,忽然一顿,拉远一点距离,打量道:“小白,你最近是不是又长高了,要不要量一下?”
瞿白有些惊喜:“真的吗?”
他利索地站直,管家拿过一旁的卷尺,示意许绵过去测量。
柔软的卷尺一抖,长长地垂下来,瞿白期待又紧张地看着管家:“伯伯,我变高了吗?”
管家坐在沙发上,一手支着下巴,盯着尺子上的数字,陷入沉思:“嗯”
“174cm了。”许绵歪头看一眼,道:“不错,小白,你已经超过全国男性平均身高了。”
“什么?”瞿白感受到绝望:“我这半年只长了一厘米??!!”
管家打了一下嘴快的许绵,安慰道:“你还会继续长的。”
瞿白感到痛苦,他马上就要17岁了,现在还这样矮林小曼都有175cm。
“我不会连我妈妈都超不过去吧。”
管家努力地想了想:“不会的,呃……哦对,少爷半年也只长了一厘米的。”
他不说还好,说完瞿白更痛苦了,闻赭从186长到187,他们两个有可比性吗?
眼见安慰不好,管家只好机智地选择一些外物协助,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青少年钙片,说:“少爷以前就是吃这个才长这么高。”
“真的吗?”瞿白有了希望,如获至宝地接过,忽然想起下楼的目的,问道:“伯伯,楚青老师来了吗?”
“来了。”管家有点愁,算算时间,闻赭昨晚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我叫他们熬了些参汤,你一会儿也跟着少爷喝一些。”
“嗯嗯。”
这人怎么总是熬夜。
反正现在肯定不让他进屋,恢复心情的瞿白干脆没去讨嫌,拿了梳子给小花梳毛,又跟着许绵一起去遛它。
庭院里细雨初歇,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涌入鼻腔,风一吹过,枝梢上飘落被雨打湿的花瓣,轻飘飘落在脖颈间,激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小许哥,你前几天去干什么啦,一直没见你?”瞿白把后颈的花瓣取下,呼一口气吹向草坪,两人上次独处还是送林小曼。
那天深夜,焦虑难眠的许绵敲响他的房门,两人抱着抱枕在床上讨论了一个小时,闻赭会不会因为许绵拦着不让打人而不爽,继而把他开除。
最后得出的结论,这个事情,还得闻赭做主。
不问还好,一问许绵便叹气,愁道:“我跟少爷请了几天假,回学校答辩了。”
“答辩,你还没毕业吗?”这是瞿白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感觉很新奇:“我妈妈说你是特别好的大学毕业的,还是研究生呢。”
许绵低头,看见瞿白艳羡的目光,心头久违地酸涩一下,还是如实交代:“其实我延毕了,研究生……没什么好的,一样找不到好工作。”
他有点头疼:“这次答辩也不一定能过。”
瞿白长长地“哦”了一声,安慰道:“你现在的工作就很好呀,小许哥,福利很多……”他神神秘秘地凑近:“据说工资也很高呢。”
自从到了闻家,林小曼都舍得买新衣服了,可见待遇确实是不错的。
“毕业的事情你也放心。”他又压低声音:“我前两天求各路神仙保佑开学不要考试,少爷还跟我说佛祖不渡本科以下,叫我一个高中生不要有侥幸心理……许绵哥,你这么厉害,老天保佑你,一定会通过的。”
许绵微微一怔,片刻,有些恍然。
他过去二十来年其实一直很倒霉,高考失利,被调剂到不喜欢的专业,硬着头皮学了四年,半推半就地保研到同专业,在学校里被该死的老登pua,被架子十足又一点官没有的学长压迫,实习时还遇到只会甩锅的缺德带教。
最后终于受不了,撂挑子不干,兜兜转转来到闻家。
他为此受到许多嘲笑和不解,同学觉得他在蹉跎时光,父母更是勒令他考不上公务员就不准回家虽然他并不打算听从,但多多少少地被这些话影响,总觉的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
但瞿白这样一说,他忽然反应过来,如果有人问他,不考虑一切现实因素,最想做的工作是什么,那么一定是现在这样。
更别提闻赭还给了他高昂的薪水。
许绵有片刻的感动,决定下次小花再把他的裤子弄脏,自个搓搓得了,不去讹闻赭了。
他转向瞿白,摸摸他的头,真心实意道:“借你吉言,小白。”
两人围着庄园绕了半圈,小花谱儿还挺大,在草地上嗅闻半天,才找到地方解决生理问题,反正回去还得擦洗,许绵索性解开链子,由着它自由自在地跑。
他给瞿白讲了一些大学里的趣事,忽然想起,问道:“小白,你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瞿白被问得微微一愣,有点迷茫地转回视线:“我好像没有呢。”
回到主楼时,正碰见林楚青疾步走出,手臂下夹着公文包,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瞿白瞥到,心中暗喜,装模作样地打招呼:“林老师好。”
林楚青的眼镜闪过白光,倏然停下脚步,道:“小白,公司有点事,我着急走,今天不能给你讲课了。”
瞿白唇瓣微张,露出一个不太标准的失望神情:“这样啊,林老师,太可惜了。”
林楚青忍不住笑一下,冷不丁地从包里拿出一沓卷子:“正愁上哪找你去呢,把卷子写完,明天我检查,一道题不许少,不会的问闻赭。”
咔嚓
瞿白从原地裂开,凄苦地站了一会儿,苦哈哈地抱着卷子上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