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见势不妙,也顾不上形象,忙匆匆地向外奔去。
肖强攥紧拳头,回到家中,拿起角落的手机开始拼命拨打电话。
电话被人挂断两次,第三次接了起来。
“林小曼,你非要跟我闹成这样,是不是?”
那头的人没有说话,沉默良久,道:“肖强,你打了我,还想让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肖强嗤笑一声,语气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他想,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真当自己多金贵呢。
他嘲讽道:“这几天不回来,是不是躲在你家跟野男人厮混呢?”
“你胡说八道什么?”林小曼的声音大了一些:“明天我就去把小白接走。”
抹掉的面子变成积聚的恨意,肖强骂了两句脏话,道:“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老实不老实?”
“不……”
肖强没等她说完就挂断,那恨意和恶念几乎化为实质,让他面容都狰狞扭曲起来,大步穿过客厅,猛然踹开卧室的门。
床上,被吵得没有午睡的男孩困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窝在被子中,只留出一道呼吸的缝隙,好像这样就能将外界的杂音隔绝,一只大手却穿过那些虚无的,幻想出来的保护屏障,一把将他抓起。
下一秒,恶鬼一样的人脸出现在面前,他控制不住地瞪大眼睛。
肖强问:“我跟你妈离婚,你跟着谁?”
男孩的挣扎都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不顾要扯坏的衣服,拼命往后退去,就在肖强以为他不会出声的时候,忽然开口:“妈妈。”
“什么?”
“跟着……”勒紧的领口令他无法喘息,他使劲拽着,抬起眼睛,声音很微弱,但非常的清晰,“妈妈。”
几秒钟后,肖强回过神来,盯着这张酷似林小曼的脸,一并觉得可恨厌烦起来。
“你再说一遍。”
在对男孩来说近乎恐怖的威胁下,他仍旧没有改口,踹在肖强的身上,尽管那力道微乎其微,仍坚持:“我要跟着妈妈。”
“……行。”一个两个都这么犟。
肖强怨毒地想,看着吧,这次,他一定要给林小曼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个想法如同一只毒虫盘踞在他脑海中,吸饱了歹恶的怨气,变得庞大,狰狞,逐渐将他的脑袋取而代之。
他变成人型怪物,拽着男孩走向窗边,毫无犹豫地将他甩了出去。
“砰”
闻赭伸出手,挡住桌角,瞿白痛苦地弯下腰,用力撞了上去。
剧痛从掌心蔓延,闻赭神色不变,一把将他紧紧地拦住。
电话中,沙哑丑恶的嗓音穿过数年的岁月,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没想到爸爸已经出来了吧。”
“爷爷奶奶都很想你啊,你妈妈这个贱女人,一直在阻止我们一家团聚。”
“儿子,你在哪里,爸爸去接你回家?”
石化一般的僵硬从脚下向上蔓延,恐惧几乎将血管冻住。
忽然,一声呜咽不甚清楚地从电话中响起,一瞬间,瞿白仿佛陡然从那股无法遏制的恐惧中脱身,他不再企图用疼痛保持理智。
“……不要伤害我妈妈。”他的喉咙中溢出铁锈的味道,全身绷得死紧,“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沉默几秒,沙哑的笑声经过电子处理,毫不在意地传回来。
“肖白,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你不回来,我就……”
声音突兀地戛然而止,巨大的响声盖住恶魔一样的低语,连绵的骂声中,熟悉的嗓音凑近话筒。
“小白,不要回来。”
咔嚓电话挂断,再无任何的声音。
瞿白全身猛地一震,然后开始机械性地重复拨出,拨回林小曼,没人接,再拨给瞿爱仙,拨给林小梅。
比肖强的威胁还更恐怖的沉默,死一般地弥漫开来,最后一次尝试仍然无人接听,瞿白怔怔地举着手机,一秒,两秒……他忽然挣开闻赭,头也不回地拿起书包,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东西倒空。
闻赭无声地看他一眼,退到走廊,开始拨打电话。
外面一片静谧,没有开灯,左右的佣人们也没有回来,昏暗的夜色中,只有从门缝中透出的暖黄光调,将这小小一片地方切割成明与暗两部分。
瞿白在收拾行李。
他没有哭,甚至一滴泪也没有掉,草草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书包。
他只拿了用来联络的手机,然后走到桌前,抽出那把闻赭曾拿着吓唬过他的剪刀,无声地揣进口袋。
至于闻赭送给他的那些,平板、球鞋、游戏机,新衣服……他一样都没有带走,好像这些代表着悠闲与愉快的东西并不能牵扯他一丝一毫,没有丝毫留恋地将它们留在原地。
脚步却在门口处顿住。
隔着一步明暗的光影,瞿白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闻赭,从混乱的思绪中扒拉出一丝清明,他不知道回去后会面对什么,但也许,这就是他和闻赭的最后一面。
他们可能不会再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喉结轻轻地滚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那些话也只是在舌尖盘旋,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走了。”
瞿白垂下眼睫,向门口迈去,从温暖安谧的房间踏入昏暗走廊的那一瞬,闻赭抬腿挡在门前,等待着他撞进怀里,很轻地拥住。
“我和你一起。”
尽管他看起来并不需要,也足够坚强,但闻赭还是拍拍他的后背,不太熟练地给予一些安抚。
“我保证,会让你用最少的时间赶回去。”
第54章 你自己舍得,别人可不
深夜,闻家庄园中灯火通明。
来往的人脚步匆匆,神情严肃,不敢轻易发出一点声音。
大门敞着,庭院中央的喷泉如往常一般工作,水声从高处落下,哗啦哗啦的声音传入耳中,仿佛不断从掌缝中逝去的时间。
一只苍老的手端起托盘,掩住叹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茶水间步出。
浓郁的咖啡香气涌入鼻间,管家却无心品味,忧心忡忡地穿过长廊,拾级而下。
一楼的客厅中,瞿白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中,怀里抱着书包,手中则紧紧地攥着林小曼淘汰给他的那个碎花钱包。
小花跳上他的膝头,体重压得人微微一趔趄,但瞿白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抱它。
它兀自绕了两圈,并不气馁,再次把自己日渐圆润的身躯压上瞿白的双腿,伸出舌头舔舔他的脸。
过了许久,瞿白低头看它一眼,僵硬地改变姿势,小花终于坐稳,将脑袋抵上他的肩头,用温热的腹部安慰着痛苦的人类。
闻赭站在沙发后,手指滑动点开邮箱,一份新邮件冒了出来。
他打开,入目第一页便是肖强的照片。
很奇怪,只看长相,瞿白和这个人竟然没有半点相似,肖强不丑,只是眉骨压得很低,眼白又多,凝视着镜头的目光令人无端生厌。
再往下翻,出乎他的意料,肖家不是什么贫困户,相反,家里条件在当地竟然算得上相当不错。
肖父经营着一家工厂,镇上有不少人都在里面帮工,而肖母则是当地唯一一所中学的教导主任,资历深厚,甚有威望。
肖强没有正经工作,仗着父母有点能耐,不学无术,为非作歹,从小就是派出所的常客,来来往往踩得门槛旁的草都不长了,平日更是好酒嗜赌,狐朋狗友一大堆,堪称臭名远扬。
相比之下,林小曼就本分老实,架都没跟人吵过几句,不过家境要差上许多,她家住偏远山村,初中就辍学南下打工,没几年被父亲叫回来嫁人,此后一直到瞿白出事,再没迈出过小镇一步。
当年肖强明目张胆地将瞿白推下楼,正好被赶回家的肖父肖母看到。
在儿子和孙子面前,这对夫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儿子,对外宣称瞿白是自己贪玩摔下去的。
那个年龄的小男孩本就顽皮,医院中没有人怀疑这副说辞只有林小曼不信。
事后回想,仿佛冥冥之中有人保佑,让她一个既没有渊识,也没有学问的农村妇女在这场如噩梦一般的经历中有惊无险地走对每一步。
她没有在医院里跟肖家人大吵大闹,而是强忍着悲痛回到家中,肖强知道做得过了火,早早躲去兄弟家。
林小曼挨家挨户地去敲门,隔着锈迹斑斑的防盗门,掩不住嗓音里的凄哀,一遍遍地问:请问谁看到了,我家小白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事发正值黄昏,有人下班回家、有人在楼下闲聊……即便没有看到推下来的过程,也有不少人目睹惊慌失措,逃之夭夭的肖强。
但看到又有什么用呢,邻居们不敢得罪肖家,选择闭口不言,只敢在开门的瞬间,塞过一把有零有整的钱。
从深夜到黎明,林小曼面对着一扇扇紧闭的门陷入绝望,瘫坐在地,医院又打来电话,说瞿白情况不好,要转院,要备钱,而那她那对公婆,竟然腆着脸跟她说:放弃吧,以后再生一个。
她被这数不清的磨难磋磨成一张薄薄的纸片,又叫这电话从胸腹中插进,变成旗帜,重新站起,一步步走回去,联系医院,打电话借钱、凑钱……
转机就在一瞬间,林小曼整理好行李,刚走出楼道,一个陌生小孩忽然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道:“我看见了,就是那个男的推的。”
猜测成真,心中犹如惊雷滚过,炸响声贯穿双耳,前所未有的恨意从心底爆发。
林小曼恨得全身都在颤抖,来不及好好道谢便要离开,那男孩却拉住她,指了指居民楼对面的一个小商铺,说:“……有监控。”
赶在情绪失控之前,她浑浑噩噩地走过去,一句话没说便跪下给看店的老婆婆磕头。
而那头发花白的店主同样一言不发,喊来路过的年轻小伙,将那段监控录像拷到u盘上递给了她。
林小曼哆嗦着手将u盘收好,拿到证据后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她知道在这种地方不可能获得她想要的结果,等瞿白情况稍有好转,便趁着转院的机会一起去了市里。
肖家人不想花钱,自然也没跟着。
对他们来说,瞿白已经记事,这样大的伤害不可能轻易抹去,与其浪费大量的精力和金钱在这个注定会对父亲怀恨在心的孩子上,不如趁着年轻再要一个。
林小曼哪里不懂他们的龌龊心思,恨到极点反而变得平静,她到了城里,先去警察局报案,警察打发她回辖区,她自然不肯,孤身一人去政府门口闹,去找报社、记者,去人流量最多的广场静坐……等“虎毒不食子”的报道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无所知的肖强正觉风头已过,悠哉悠哉地回到家中,被警察抓个正着。
后来案子开庭,林小曼再回去,给她监控的店主门前被泼满油漆,大门紧闭不知去向,而那个男孩,就好似她一夜未眠,精神崩溃之际幻想出来的虚影,再怎么也找不到人,问及周围邻居,也没人再见过他。
无论如何,有了这份监控视频,肖强再怎么否认也没有用,在舆论的监督下,更没人敢顶着风头帮肖父肖母办事。
一家人逼不得已铁公鸡拔毛,将多年积蓄给了林小曼,并让肖强同意离婚,以此希望她在谅解书上签字。
为了带瞿白去大城市治疗,为了彻底摆脱这户人家,林小曼纵有万般无奈,还是选择了和解,肖强也仅判了四年多的实刑。
一场沸沸扬扬的案件就此落幕,成为新闻报道中白底黑字的一处标题,世界照旧运作如常,日月交替,冬去春来,几年后的某个夏天,闻家庄园中绿意悠悠,繁花烈烈,明媚好日光,闻赭却叫烦事缠心,走到阳台,一眼看见楼下蹲着的,眉眼漂亮,仿佛从画里蹦出来的俊俏少年。
按灭屏幕,他深深地阖一下眼皮,一股冰凉的冷意自指尖升起,闻赭回头,不知何时手指触到身后玻璃,萧瑟秋风吹落满地枝叶,夜深霜重,从屋里透去的光落在那些枯枝落叶上,如同满地的麦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