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制作进行都需要一本需要自己的紧急联系人,相当于自救指南。当本公司原画师人手不足,制作进行就会向外包公司托付任务,这其中也包括托付给一些不需要在公司坐班的自由原画师,一些重要和技术性非凡的镜头甚至会主动邀请声名鹊起的名气原画,看看他们是否对作品题材或是镜头表现感兴趣。
“嘟”通了。
幸好云哲老师还愿意接他的电话。
他按动了一下圆珠笔,沉稳又熟稔地开始道歉:“云老师。”
对方叹了口气:“小原啊。”
“你都不知道,那个制作进行有多傻逼。”
手机开着扬声器丢到一旁,一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蜷缩着在书桌上敲了敲,按在了一张柠檬黄的纸上。那双手在握笔时指节会发生相当程度的扭曲,食指第二节、中指第一节、手指和掌根的连接处均有着不同硬度的茧,变了形的手掌竟有种狰狞的性感。
随后就是铅笔划过的沙沙声。
他下笔十分克制,来回用眼比照过画作后驾轻就熟地落下一道线条,仅仅是细微的修正,比照起被压在黄纸下的原画已经很不一样,人设统一,生气盎然。
他一边听着好友的吐槽一边完成修正工作。
“好几次误传作监的话,我都以为他们对我有意见,打电话给他们公司作监才知道人家压根没这个意思。这次就更算了,明明早就开始制作第五集,自己日程表出了错,到要交稿前三天才和我说要绘制难度超级高的一cut。他跟我说什么,说我的画还不如去喂AI,我靠这能忍吗?”
周宣临皱眉,声音带着低沉的冷感:“这么逆天。哪家公司啊?”
“上半年出了《妖怪指南》的那家,猫猫次方。”云哲说,“但是就那一个人有问题,这家其他的制作进行都还挺好的,特别是上半年才入职的有个你门铃是不是响了?”
周宣临抬了下眼,又很快收了回来,一点起身的迹象都没有。
他独居,又深居简出。能知道这里地址的,除了他妈,就是动画制作公司的人。
云哲显然也意识到了:“你小心一点,我拒了这项工作,他们急着找人来顶班。”
“还用你说。”
云哲失笑:“是,大少爷,什么时候轮到我来教你拒绝的艺术了。”
又匆匆说了几句,周宣临挂掉电话。
门铃声很有规律地响起。五分钟一次致爱丽丝,周宣临平静地听着,把手上的活全部干完又检查了一遍,又起来给自己做了个三明治当午餐。
他背靠大理石的餐桌上,好整以暇地瞧着大门,冰凉的触感通过单薄衬衫传递到皮肤。
云哲在电话里接受了他的道歉,但依旧拒绝为该作品继续绘制。
原璃站在公寓门口,又看了一遍小于好心给他整理的简介。与其说是地址和电话简介,不如说是小粉丝剪辑的偶像集锦。她一边称赞着此人的画技,一边又头疼的说起他过往的事迹。
“这人特别难搞,但是画得又快又好,抗压能力极强。”
“不过他名气很大,未必有时间。”
“脾气不大好。”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是纸质作画。”
纸质。
与很多人认知不同,当前业界手绘仍旧可以和数码分庭抗礼,尤其是中坚力量是中老年群体的R国,上了年纪的大师很难适应完全借助Flash软件进行作画,他们认为纸绘可以表达出数位板难以传递的细节。
当两个用纸的人夹了一个数码,又或是两个数码间夹了一个用纸的,遭殃的就是制作进行,各种扫描打印贴定位条,最后还可能被精益求精的演出大骂一顿扫描得不够准确。
原璃经历过一次,最后贴到手都在抖。
“那个人给你推荐绝对是不安好心,他知道你约不到档期的。”
“如果他给你难堪了,你就赶紧回来,千万别吊在一棵树上。”
但。
原璃最后回复了她的微信:“我想试试。”
id:lin。
在又称打戏训练营的年度神作抛出惊艳一卡,来自中国的原画天才少年一举成名。
新生代原画师,社交媒体粉丝量几十万,接作品不挑,有年度神卡,也接过厕纸异世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当属lin事变,又称喷子惊魂夜。
那天晚上自称为某原作粉丝的多个账号有预谋地跑到官方评论区底下留言,原画动画不分,镜头帧数不明,把整个制作组通通带脏字喷了一遍,这么大的制作组当然不能亲自下场对喷,但是
lin可以。
当夜在场几万个账号目瞪口呆看到对面被羞辱得连亲妈都不认识,就地删号。
没挂人,没脏话,没脏字,纯嘲讽。
还是心理素质太差了。
喜欢他的人不少,诟病的人更多。
能够关注到幕后制作的不是同行就是爱好者,关注的人再多也是小众。
周宣临不觉得那些诟病需要放在心上,隔天就好心情地一边配上“荣耀向我俯首”的bgm一边直播画一些不需要保密的插画外快。
lin只有年龄和手指曝光过,网友只能对着手指桑骂槐,臆想他的长相也定然是某个二次元高中小鬼,实际上他生得极好,甚至有点妖气,眼尾自然上挑,不做表情时也常常像是在睥睨着什么。
三明治吃完,门铃再一次响起。
到现在周宣临倒有点惊讶了,这个人还挺持之以恒。
出于一点点微妙的同情,他选择开门,直到按下门把的那一瞬间,他都打定主意无论来人多么舌灿莲花,他都不会接下这份工作。
门锁一下,又一下,向内转了两圈,锁扣缓缓解离发出机械的咔咔声盘旋在原璃耳边,他不知为何有些许紧张,朝前踏了一步,身体姿态向前倾斜,门向外打开的一瞬间,带动的气流徐徐拂过脸庞,像人的掌心。
原璃抬起眼睛,恰好对上他的喉结和清晰的下颌线,随即就是一副纯黑的框架眼镜。
他漫不经心倚靠在门边,傲慢和矜贵浑然一体,以一种微微俯视的目光歪头看向自己,传递着很强烈的拒绝意图,就像一只居于高处默默舔爪子蔑视着人类的奶牛猫。
他眼高于顶,似乎在嫌弃怎么会有这么矮的人类,纡尊降贵地挪下来一点目光,当他看清那双眼睛后,手忽然抖了一下,猛地握紧了门把手,逼迫自己忽地站正。
那颗冰块落地了。
“你好,我是来自猫猫次方工作室的制作进行原璃。没有提前确认过就贸然来拜访很抱歉,但是时间紧急,我想请您帮忙完成两卡的原画工作。”原璃朝他鞠了一躬,低头掏出档案袋,目光炯炯,再冷漠无情的人也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这一卡非您莫属。”
这样说就可以了吧。
可是周宣临没有反应。
要再夸一下吗?
原璃喉头动了动,绞尽脑汁搜寻着一些美好的词汇:“临老师,我……眼镜非常适合你。”
他不会叙旧。
“很适合吗?很好看吗?你一直在看。”
“是的。”
周宣临不动声色地喊他的名字:“原璃。”
原璃说:“哥。”
“砰!”
大门如同遇到了洪水猛兽,像突然打开那样突然地关上,差点撞到原璃的鼻尖,惊得他不明所以地退了一步。
周宣临像一只猫一样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到不行。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默默把头抵在门上,低低骂了句“草”。
第2章 拒绝合作
暖融融的阳光像奶油一样糊在教学楼的窗户上,金黄,明亮,让人分辨不清是现实,还是记忆的融边。
主席台转角的扫吧间里烟雾缭绕,火星在阴暗处明明灭灭,一个男生随手披着校服,头发漂染了黄色,长长地吸进了一口烟,缓缓过了一遍肺,吐在了他周身的小弟脸上。
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长烟,朝远处的操场上点了点:“看见了吗?”
另外几个男生闻声望去。
一支队伍浩浩荡荡从主席台前跑过,绕着塑胶跑道,离学校规定的放学后健身跑要求还差最后一圈。
虽然没有点名,但谁都知道在说队伍最后的一个男孩,他戴着耳机,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上,不快不慢地缀在人群中,又像游离在所有人之外,过长的黑发堆在后脖颈,像毛茸茸的新草,随着跑动露出一点点白皙。
吸烟的男生盯着那点白,不由自主地被烟呛了一口,呛完了,又笑:“初三的那个,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啊。”
“不是只有女的才绑小辫吗?”
话音刚落,一片哄堂大笑。
抽烟男怂恿:“这么感兴趣,你叫过来亲自问问。”
“哥,待会儿,天太亮了,他们这种都是晚上才出来卖”
话将将落地,连人带牙一并飞了出去,腰刚直起一半,脸上一记重拳又落下,半个脑壳都是浑噩的,半晌才慢慢支起,破口大骂:“你他妈谁啊?”
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腥,刚才将他揍飞的人正扯着他大哥染了没三天的黄毛,分了半个阴恻恻的眼神给他,他浑身一激灵,直冒冷汗,只道:“周哥。”
高二年级的周宣临,教导处的头号头疼对象,相较于他们这些把叛逆写在脸上的不良少年,他的危险更加内敛,像是极薄的刀刃,身上满是社会气息,据说上个月刚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被亲妈领回来的那天,满身满脸都是血痕。
他们平日没有交集,偶尔逃课在窄巷里碰见了,也就是瑟缩着点个头。
他有种隐隐的感觉,周宣临看不上他们。
吸烟男整个上半身被拽得对折,止不住地骂,鼻血滚滚而下,不要命地挑衅:“怎么,那是你姘头啊。”
他转过一点头,对着周宣临说:“你睡过啊?”
周宣临缓缓从他身上站了起来,把早上有人亲手别在他肩上的义务志愿红标摘下来,连带洁白的校服外套丢在一旁。
事态直转极下。
小弟折了烟,拼了命往角落里缩,烟盒被脚步踩烂。
打架谁都打过,但鲜有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每一拳下去都溅起一片鲜血,这不过十八的少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有种即便真的出了事,这人也不会住手的错觉。
“看,还看,快去叫人啊!”
“叫谁?”
“教导主任,老师,保安,谁都行,要出人命了!!”
“周宣临。”
有人在喊他,于是他莫名其妙地停了手,转头,与高台上长身玉立的少年遥遥对上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