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就给书包上拆了个吧唧送给原画老师。
对方:“!!!”
周宣临进门的时候听见最害怕交际的那位朋友在滔滔不绝对原璃输出:“小原,我下次给你看第一次画走路。”
“哦?”
“像气球人,商场门口摇来摇去的那种。”社恐画师怕他想象不出来,紧张道:“你明白了吗?”
原璃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明白了,非常形象。”
对方感激地对他笑了一下。
原璃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微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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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宣临手拽着门上的拉杆,迟迟没有拉开。
他忽然想起,幼年学某个生僻的英语教材时,不知道是不是新概念,反正超纲且没必要,那种讨厌的感觉从幼年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关于知识部分,周宣临只记住了一个犄角旮旯里的词,freak。
异常的,非自然的,狂热痴迷的,行为古怪的。
这很奇怪。因为按照他小时候的性情,他会更偏向于记住相对长的单词,因为这样说出去可以耍帅。
幼儿园时代的初代虚张声势版本周宣临声称supermarket是世界上最长的单词,但时过境迁,如果现在要他用一个词来形容原璃的话,他脑海中只能会浮现出那个不经意间进入脑海的生词,就像是完整钢琴谱里错乱的一个弦音。
他从记忆里走出,听见原璃说,“背动不一定能解决一切问题。”
背动,是用原画表述背景运动的简称,他们行业里这么称呼的比比皆是,但对于沟通为主,除了找像素点、检查cut纰漏的万金油制作进行而言,这是个很少能够接触到的专业词汇。
他的脚步忽地停下,若有所思。
屋内热火朝天。
原璃从业内身份来说,比在座所有人都要低了一级,但他显然在自我表述时自信自如,像是从未意识到这些:“虽然我不是很懂作画,但是一味叠加背动来炫技,对于叙事上没有任何帮助。”
有人赞同,“含金量的确很高,在国动里搞这么复杂的作画。”
但亦有人皱眉:“但对引导剧情一点帮助都没有,纯炫难度了。小原,这题我站你。”
收获了一份支持的小原制作余光瞥见了摇摇欲坠的圆珠笔,默默扶正了,肩背也骄傲地挺得更直了些。
“上回我还看到一个鱼眼摄影呢,op做得那么那么好,太牛了。下半年作画mad里我个人排前三。再炫技术也是鱼眼啊啊,你行吗?反正我不行。”
“唉,没试过。宣临可以吧,没见他试过,他好像不是特别热衷这个。”
“不是,你们一个个怎么都看不起技术啊。现在的观众能看懂什么内涵,建模够帅够美,打斗够炫,再卖卖腐,就有一大堆商业价值,赚得盆满钵满。”
原璃有来有回,坚持道:“讲故事是很重要的。”
座椅靠背被人轻轻压了一下,原璃轻松地就被翘了起来,发出了短短一声惊呼。他头朝后仰,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映入了一双常常直白到横冲直撞的眼睛。
他刚要抬起嘴角打个招呼,周宣临唯恐避之不及似的飞快转移了视线,迅速走开了,就好像刻意绕个圈就是为了恶作剧他一下,利落地坐回自己的席位,没有再对原璃投来视线,但接下来说的话很难不认为是针对他一个外行人的讥讽:“故事本身不在我们的工作范畴里。如果要求一个原画师又可以创作分镜又兼顾演出,一面还能完成3D合成和剧本创作,是不是太全能了?学姐,你感冒了?咳嗽这么严重。”
他一边说完一边余光飘到了云哲短促得像草根一样的头发。
周宣临:“扑哧”
云哲:“……”
周宣临:“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云哲:“滚滚滚。”
山大王周宣临周老师满意地晃了晃钥匙。
“你买车啦?”有人眼尖,立马就捕捉到,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宣临不动声色地收起来,笑了笑:“没,小电驴,代步的。”
原璃在心里为自家风驰电掣的电动车实名申诉。
电驴,听起来就不高端。
“喝不喝酒?”周宣临问大家。
喝的是大多数,他轮流倒酒,动作流畅,行云流水,直到原璃把杯子递给他。
一次性塑料纸拆开的盒装餐具,玻璃杯只有小小一个,刚过了一遍热水,甚至水壶和铁盆也都在原璃手边,微弱的顶光经包裹在他手心的小巧杯子反射,灌进了一双正当又充满渴望的眼睛里。
原璃砸吧了一下嘴,跃跃欲试。
周宣临觑他一眼。
原璃不明所以,又伸手递了一下:“谢谢。”
“这是白的。”周宣临晃了下掌心里的瓶子,接下来说的话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见了,“有度数,不是小孩儿睡觉前喝来助眠的红酒。”
原璃说:“我知道啊。”
周宣临双唇微微抿紧,继而又慢慢张开了。
他松开遮挡在原璃杯前的手,像对待其他任何人的一样,给他倒酒,但又不是完全一样,他仿佛经历了重大的抉择才做出决定,却不干不脆的地只给他添了一个杯底。
原璃没得寸进尺要更多,但仍无奈道:“我可以喝。”
周宣临好像拿不清他的酒量,他想。
也拿不清他的年纪。
酒过三巡,氛围渐渐又放松下来。他们这群深居简出的人,不约而同,集体发了一分钟的呆。
包厢内有一分钟不再有人说话。
原璃没体验过这种心照不宣的传统,左右来回环视,和出神落点在他身上的周宣临,视线交缠一分多钟。
时间终止,他们很默契地没再相望。
原璃低垂着眉眼,平静又开心。
周宣临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有一些藏在最深处的东西愈发晦暗不明。
学姐肩负大家长的职责,例行盘问:“你最近在干些什么?”
“上班啊。”
“很有觉悟嘛,就应该把画画当班上,千万别觉得自己是艺术家。要缓上、慢上、优上,有规律地上,让先赚到钱的带动后赚到的钱的,而且要具体问题地具体上。”
众人齐齐大笑。
“你们都乖巧一点,这里有甲方的监工。”周宣临道。
原璃差一点就要站起来发名片了。
周宣临回想起他们提到的神级背动和鱼眼作画,昙花一现地运用在了很少有人关注的片尾曲里,像是谁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们这些人为了达到这样的技术目标,日以继夜地向往和努力着,可是。
“我也想好好画,但总有不懂的人指点懂的人,最后告诉我,差不多就好。好本子就那么多,宣临,我挺羡慕你的。”
他是受到羡慕的人。
“但你也值得。”
第14章 家人关系
原璃一再坚持讲故事和作画叙述,在技巧表达中至关重要,此刻却禁不住憋住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那么出色的技术,在PV和ED里大放异彩,可是谁又会看见呢?
能够给予作画发挥的完本故事本就凤毛麟角,其中不乏原作质量上佳,但改编脚本者水平不足,最后付之一旦的作品。
在他看来,国内,尤其国动,缺本子,更缺会讲故事的人。
经历了同行从业者许多年的共同努力,他们终于获得了一些破圈,达到广泛观看量的作品。
细节的感情升华,和快节奏的故事叠加。
成人向的感情推拉,和合家欢的圈层定位。
甚至只需要做到一种,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可是现在,能够做到一种,并保持多个季度的剧情作画不崩,年终盘点时屈指可数。
天完全黑下来。今日刮风下雨,没有星星。
呼啦呼啦的风拍在玻璃上。
周宣临不是离窗最近的,但发现最快,行动力很强地关上了窗户,顺便找东西堵住了缝隙。他说话向来直接,让人沉默,但却不泄气。
“一份工作而已。”他无所谓地说,“比我们更难的时候都过去了。”
“哈哈哈,是啊。”
“我还剩好几个cut呢,待会拍照,不能发朋友圈啊,万一被我制作进行看到就完蛋了。”
“牛肉上了没?我点了三四手,随便吃。”
原璃莫名其妙眼热,可能是白天盯屏幕太久了,引起了发炎症状。他把“滴眼药水观察三天”,条理清晰地写进了计划里。
周宣临方才站在屋外时,仿佛,也许,可能,在抬眼时看到了天边的一点点光亮,忽地一瞬,闪得太快,很可能是错觉。
凌厉的冻僵了他双耳的风,被一层薄薄的塑料膜阻隔在外,小棚推杯换盏,与他并肩作战的人、他热爱的职业,在一片热意弥漫中等待他踏回,所以他回来了。
他出神一瞬间的时刻,有人举杯了,他心思不在这上,稀里糊涂地也碰杯,哐当饮尽,喝完眼前一片模糊。
他们举杯,一醉方休。
原璃喝得不多,因为他喝完那一个小底之后,掌管着整场酒壶的周宣临就没给他接着倒。
原璃没瘾,杯子空了也不吭声,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大家,偶尔瞟一眼周宣临。
的盘子。
看他吃了没有。
这应该是以前留下的习惯。
周宣临有一阵不爱吃东西,本来就瘦削的臂膀更是锋利得惊人,随便在骨头上撞一下都会划伤。人活在世上大概很难完全逃离吃席的场面,他按照教习乖乖巧巧打了一圈招呼才下桌,在门口听到隔壁包厢的亲戚议论。
“那俩都是你小姨家的小孩儿?”
“大的是亲生的,小的是捡来的。”
“捡来的管他,那个大的真是不来事,看到人都不叫,太没礼貌,在饭桌上都不夹菜的,好像专门给人脸色看一样。听说成绩也不好,看看以后有什么前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