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媛声音隐隐有颤抖,而后又释怀地笑。
“我总是忍不住地担心你,但是又怕,这样的担心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原原,你比周宣临要小,小时候有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总担心是因为我,不喜欢,也不好拒绝,我害怕任何人对你做不好的事。我老做噩梦,害怕都变态了。所以在你17岁的时候,我让你们分开,我现在也不后悔。你不要怪我。”
“我不怪你。只是那时候很迷茫,现在好像能明白了。”原璃弯了下眼睛,承认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明白一些。”
蒋媛越看越觉得他身上闪着积极的光。
“妈妈,我以前一直认为,爱是需要回报的。像你对我好一样,我也想要对你,对爸爸,对周宣临等价交换。这是刻在我脑海里原则。我对他好,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交换,我只是很喜欢他而已。只要他是周宣临,我就会喜欢他。”
或许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没经历过坎坷的童年,没有情感迟钝,没有和那个人一起长大,像一个三好学生一样平静、优秀、幸福地长大了。某一天,百无聊赖地等待升旗仪式时,听到有人上台把检讨书念成单口相声,张扬耀眼,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再一次无可避免地再也无法移开视线。
只要他是周宣临,原璃会遇见他,他就会一万遍重蹈覆辙,无可救药地被吸引。也许搭讪得很烂俗,绞尽脑汁请他去校门口喝一杯橙汁。
“为啥呀。”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原璃捏了捏书包的带子,不好意思但坦然道:“他好帅呀。”
“在谈恋爱呀小原,只有谈恋爱的人眼睛才能瞎成这样。”蒋媛起完鸡皮疙瘩,为年轻的还要夜会的爱情长吁短叹,“算了算了,那多美好啊,我不该因为你谈恋爱的对象是谁就苦恼得不行。不过,我也相信他。我觉得他还挺喜欢你的。”
原璃愣了愣,不自觉反问:“为什么?”
“周宣临,这个家伙。二十四岁和十八岁说得是一模一样的话。每次表决心说来说去都是一句,喜欢你,追求你,不是玩玩,是认真的。”
十八岁意外被发现,不成熟的解决方案日思夜想,单枪匹马也要说,“我没有故意欺负他,我喜欢他。”
二十四岁知道真相,想了很久,明明一切悬而未决,像少年时一样,没有经过商量,先和父母表了决心。
没有在一起,可以先向母亲表明态度,扫清障碍,再追求,再在一起。
“我以为他多有把握,八字还没一撇,又跑到我这里来,还是老招数先跪为敬。人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看他是跪得一点障碍都没有。”
“我以为他挺有本事呢,结果挺久了也没个消息,过年的时候你们都没反应。我不知道你租房子出了问题,还听到他好像在和别人同居,我以为成不了了,有点可惜,但又庆幸。”
冥冥中做了一个大媒。两个孩子的家庭最难搞了,一定要一碗水端平。她说:“我帮理不帮亲,吵架了只能自己解决哦。小原?”
她发现这孩子在出神,直到很久以后才慢慢缓过来,轻声确认:“您说,他是什么时候说要追求我的?”
蒋媛奇怪,但是又重复了一遍。“去年,十一月,你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就说了。怎么了?”
“没有。”原璃脸色一片白一片红,最后恍然大悟般摇了摇头,出了很久很久的神,“没。”
他只是想。
旁敲侧击我家房子的地址,喝醉了死缠烂打也要的每天通话,去机场接他,解决丢娃娃的假新闻帮他撑腰,佯装工作一边约会一边过生日,计划了很久,最后却不敢亲他。
好长,好长的一条钓鱼线啊。
第66章 勇气赞歌
原璃那个行李箱小得只能塞几件衣服,就是为了短期旅行准备的。
蒋媛责令他俩分开,看着原璃收行李的时候,不住地在后面摇头,灼热的视线盯得原璃的背上火辣辣的,好像把生杀大权全部交由在她手上。
他自己不认为会分开太久,下意识觉得只会跟着妈妈回家住一小会儿。可事情总有最坏的结果。万一她不接受呢?
万一她还是觉得他们并不适合,周宣临选择和他在一起会变得很累,他和周宣临之间永远绕不开一句收养、恩情和爱情之外,必须维护持续的兄弟关系。
他不敢想象后果。
幸好……
“走吧走吧。”蒋媛说。
原璃拎起几乎没有重量的箱子,正要下楼,手臂被碰了碰,箱子接了过去。他看到了帽檐下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一时间忘了呼吸。周宣临朝蒋媛微微点头,忽地抬头指了一下他的脸,没有碰到,但是原璃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有东西,中午吃什么了?”周宣临用手指给他擦掉,抬头打完招呼,转过身下楼,像一个特地被叫来搬箱子的苦力。
一路上他罕见地并不多话,转了好几道弯委婉地解释了刚才几分钟之前恰好到了所以不小心听到了他们谈话包括原璃说只要看见他就会喜欢他的全部内容,虽然不是特别为此放在心上但是也有一点点感动尽管喜欢周宣临本来就是理所应当。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眼睛极少与人对视,穿得像个低调的刺客或杀手。红灯亮起时,极有安全意识地,双手都扶在了方向盘上。因为太不自然,手指刻意地在皮具上敲了敲。
原璃懵了一下,问你早就到了为什么不出来,你怎么到的为什么拎了别人的包就走,虽然喜欢你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也不用一直害羞着不看人吧。
“谁在害羞了?”有人炸毛。
“你啊。”原璃纠正,一阵见血地指出,“不是不小心,是故意听见的。你在别扭什么?其实很想碰我,还要说我脸上有东西。”
他迷茫地说你要是想牵手可以直接来牵,他不介意的。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因此原璃抬起自己的手背,和他的手轻轻碰了碰,没有牵。他不思考想法冒出的原因,也不掩饰当下的情绪和想法,他发现只是触碰有一点点的不满足。
他转了转脑筋,机智地说:“我觉得你有一点想亲我。”
其实他没有看出,只是单纯自己想得到,于是撒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小谎,但是由于往日的风评太好,别人对他的话毫不质疑,他惊讶地发现周宣临也没质疑,反而像被说破了什么似的,吃惊地望着他,似乎在怀疑他并不具备发现的情商。
电光火石间,原璃突然洞悉了想要实现目的的另一条道路,他试探着说,不是看出周宣临想干什么,是自己有点想被亲。因为是他的要求,周宣临其实也不想要这样,所以勉强地满足了他。
片刻后,周宣临偏开眼,“想回去吗?”
原璃透过挡风玻璃看他,自由和轻松的心压倒了一切,于是洒脱地说:“不回去了。”
周宣临飞快看了他一眼,撞上了一双坦率又直白的眼睛,猴头滚了滚,心头滚烫,果断调转方向,去了一条偏僻的小路,和原璃换了位置。
原璃的行驶风格和个性一样谨慎,但不会为了安全感刻意放慢速,他更像一台操作精准的机器,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就更自如了,过了十几分钟,天空突然落下小雨,周宣临提醒他开雨刮器,原璃回应了,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开灯时手迷茫了一下,碰到了远光,才慢慢调回来。
“现在开得特别稳,比一开始好多了,也不紧张了对吧,什么事情都是要多练。”他赞赏道。
原璃不敢转过头来看,保持着僵直的身体,“那我多练练,能拿你的车吗?”
“随便撞,我刚好想换。”周宣临说,“我上保险了。”
离市区越来越远,丘陵地带多山,道路逐渐蜿蜒盘桓,出现在这条道路上的大型货车一辆辆飞驰而过,刮起一阵阵凌厉的风声,心态不好的人恐怕要胆战心惊。
原璃的手握得越发紧,身体超前倾,周宣临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开口和他聊天,帮他放松:“听说德国的高速公路不限速。”
“真的?”
“真的,有那么一段吧,想开多快都可以。”周宣临闷声笑了笑,他双手揣在衣服里,安全带从他身前斜挎,牢牢地将人束缚在座椅上,却不给人一种安全和稳定的既视感,相反,他越遵守规则,却总显露出一种被压制的乖觉来。
原璃说:“心都会飘起来。”
虽然但是,现在他的心也是飘起来的。
“如果你来开,敢不敢?”周宣临没纠结这么主观的问题,开始烦恼客观上的障碍,一时间眼神冰冷得想杀人,“年假还能不能放啊,我不想上班。”
“我要上班的。”原璃毫无察觉。如果他手边有一面小红旗,此刻应该已经骄傲地举起来了。
“那就你开,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周宣临看到前头收费站,“你驾照拿多久了?过一年了吗,能上高速吗?敢不敢。”
“能开,敢不敢就再说。”但是手心冒汗。
“你开得很好,又不怕开快车。”周宣临给他打强心针,“只是心里有点过不去而已,我好像没有问过,是为什么?”
只要一下雨,原璃就不能待在密闭的车厢里,是有一年,他们一同去邻省,高速公路上阴云密布忽然下起小雨,他们原本在聊天,但是很久后座都不出声,周宣临转过身去看,发现原璃就像犯了哮喘一样,眼里一片猩红。到达下一个服务区还需要四十多公里,他就忍着这样的状态过了足足三十分钟,下来后直接就吐了,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给周宣临吓出了心理阴影,从此之后每一个雨天都会联想到蜷缩在椅背上,无力地靠着他半边肩膀的小孩。
用云哲的那句话来讲就是,你俩也太脱节了。周宣临无从反驳,缺乏社交和因为雨天密闭环境就会呕吐在他心里都不是一个人异于常人的反应,他对于非凡和不正常的定义太浩渺,阈值太高,把一整个原璃圈了进去,不闻不问,觉得这就是属于原璃的生存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谁也不会评判它是否正常。
“不知道,”原璃茫然道,“我好像没有想过。”
不对周宣临,你跟这个世界也很脱节。云哲听完后说,哇塞你们是天生一对。
周宣临鼓励道:“试一次就敢了。”
原璃干了一件发在某红色软件上会被骂娇妻的事,他刷了周宣临的ETC,在安全杆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特别激动。紧接着,他眼前一片开阔,脚下一踩,原本四十码的速度一路朝高速的最低限度疾驰而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面干爽,他握紧方向盘,周宣临关上了副驾驶的窗户,刺耳的呼啸声被隔绝在窗外,全部景象都集中在原璃眼前。
“都有第一次,度过就好了。”周宣临抱着手臂,没有半分怀疑全然信任,满不在乎地嗤了一声,“再说,我这个资深司机在你旁边呢。”
二十分钟里,车厢里极致安静,人的呼吸声细密可闻。
阴云纠缠着,仿佛即刻又能降下另一场倾盆大雨,繁杂的思绪在电闪雷鸣间扯不出头绪,压在整辆车顶,但是直行的车像雾气里肃穆的一道光。
视野里出现了第一个返程的岔道口,不需要大幅度的操作,车身灵敏地朝右拐去,再一次通过了自助通道。
“滴”还有一声终于放松下来的长长舒气,来自副驾驶座,看起来无恙,实则心惊胆战,惴惴不安,心悬到嗓子眼。原璃没怎么,眼睁睁看着他大汗淋漓恍若劫后余生,这样替他担心。周宣临扬扬眉毛:“这么厉害我们小原。”
他仿佛周身过电般,掩饰性地抿了抿嘴。有很多人都叫他小原,但他头一回觉得这两个字能叫得这么……缱绻。
原璃坐在座位上,编辑了一条微博发了出去,配图是周宣临的ETC卡,因为设置了仅朋友圈可见,所以只遭到了“亲朋好友”的问询,没有被骂成没有自理能力的小娇妻。
他没有回复,推门出去,车门轻巧地夹上,他视野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没来得及看清,头发在风中乱成一片。
水库旁有一大段很长的乱石摊,芦苇低伏,不时有一阵候鸟惊飞,周宣临站在一块嶙峋的乱石前,侧边裤带里鼓鼓囊囊,他看原璃的目光落在那里,拿了出来,急忙解释道:“手套箱里翻出来的,没有抽,很久没抽了。”顿了一下又说:“你知道的。”
原璃的确没有在家里找到任何关于烟的痕迹了。
他“嗯”了一声,接了过来,来回看了一会儿,抽出来一根,在光下看滤嘴发霉的痕迹。不知怎的,让周宣临联想到他们刚刚重逢时原璃在便利店里放在嘴边的那根女士香烟,迷蒙又苦涩,因为他的出现,原璃并没有抽,只是顺势放了下来。
想要试试吗?试什么?
他鬼使神差地,想要确认某些改变的发生。周宣临欲言又止,最后探寻着问:“想抽吗?”
原璃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给他,严词拒绝:“不了吧。”
周宣临心放了下来。
原璃找到了更感兴趣的东西,从此戒掉了新奇的低俗的诱惑。他宣布道:“其实到刚刚为止,我的心跳都非常快,但是你说得对,过来就好了。刚开始真的太可怕了,还好你在旁边。我们去德国的时候,我来开车吧。我一定会休到年假的。”
说完,他蹲下来缓了一会儿,对周宣临吐了吐舌:“腿软。”
原璃现在的心情非常奇妙,就像被一头庞然巨兽追逐心惊胆战过了一道桥,回过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只要一看见周宣临的眉目,就会心电感应般回顾起那种窒息的痛苦,与过去的幼小的一个孩子争执争辩,原璃隔过一面光墙,第一次摸了摸他的头,他像是惊呆了一样,默默消退了身影,他第一次胜利,随即而来的,像是天光大亮般的快感。
周宣临从车里找出了积满了灰尘的翻页日历,看他走不动,拿来哄他高兴的,说就当答案之书,随便翻一页,原璃很认真地考虑了今天的日期、天气、风向,说出了一个数字。
周宣临坐在石头上,双腿舒展着,清脆地念道:“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原璃怔了怔,“真的吗?”
他接过,想要自己翻到那一页,周宣临却忽然耍赖不给他了。
“心灵鸡汤,我妈的微信视频公众号里全是这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周宣临煞有其事地点头,呱唧呱唧鼓掌,大笑道,“恭喜你。”
原璃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想起勇气的谶语,“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我想再去一趟诊疗所,我有一段丢了的记忆,无论如何,我也想再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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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不好意思最近的更新很不稳定,到了期末周实在是事情一起涌上来了,该怎么在期末+课题+实习中存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