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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猫猫碉堡 两碗汤圆 5028 2026-07-22 11:12

  他没有动,眼睛里的情绪终于变了变,转成困惑。

  周宣临先说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总有大人逗弄,他已经把这一套讲得绘声绘色娓娓道来:“我妈妈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有大怪兽跟着,所以刚开始的一年没给我取名字,后来才取的。她说我性格像皇帝一样,所以就是宣旨和莅临两个词连起来,就是很霸气的意思。虽然莅临两个字我还不会写,但是我觉得他很有眼光。”

  洋娃娃般的男孩子依旧没有反应,额间的那一抹鲜红更显诡异。通常和他搭话的人一般到这时候就会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了不吉的气息上身。他很经常被打扮成这个样子,当他装扮好了后,会有人来握他的手,反复欣赏。

  “我,周宣临。”周宣临指着自己的胸膛,他又开始担忧,“你冷不冷啊。”又给披了件袄子。

  他婆婆妈妈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生涯从这一刻开始。

  会不会冷,哪里疼,上学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你。

  周宣临给他包得层层叠叠,小孩伸手进衣领里面要通过袄子,羽绒服,棉袄,毛衣,毛衣,毛衣,最后通过保暖秋衣,艰难地攫出一块木牌,给他看上面的字。周宣临一个一个念出来:

  “原。”

  “璃。”

  玻璃的璃,周宣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晶莹剔透,虽然不像皇帝的名字那样霸气,但是很像他,“我记住了,以后如果你爸爸妈妈不在家,就来敲我家的门吧。”

  他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把木牌收回,站起来就要走,周宣临不管青红皂白往他身上披的长款羽绒服掉了下来垂在地上拖了一地。他感到困惑,又往前一步,又有更多的叮铃咣啷掉下来,他无措地转头凝望着周宣临,就像期待有人来救救他。

  周宣临没笑他,面红耳赤把自己的杰作拆下来。

  原璃,他记住了。

  晚饭时他对蒋媛说:“他爸爸好像不会给他穿衣服,总是穿一些好看但是不保暖的衣服,就像,就像要去演出,或者摆在展览馆里,还有奇奇怪怪的没有用的链子,他上次都绊到了。”

  他们的友谊持续了一整个冬天,尽管他们的相处方式更多就是周宣临在说,原璃用他疑惑的眼神不断追随着,有一次,他张口说出了简短的字音,哪怕身体不动,眼睛也咕噜咕噜跟着更鲜活的人转动。

  学校里的作文是“最让你印象深刻的一天”,他超常发挥,说在他小伙伴蠢蠢欲动的身躯和眼睛里听到了心脏复苏的声音。主谓宾混乱,只得了及格分。

  冬天的最后一个夜晚,春季即将到来之际,周宣临发现原璃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他肤色雪白,更显得这条鲜红如血,他还是站在门前,既不扣门,也不离开,看着周宣临的眼睛充满死意。

  周宣临听不到“复苏”的声音了。

  鲁莽、突然地,他冲上去,没有任何理由地、强硬地摘了下来,“太热,不戴了。”

  他在很薄的皮肤上看到了一整片红彤彤的疹子,耳后还有一块疤痕。越闷越会成为痼疾,所以他见一次就摘一次,也不问对方是不是答应。天气一天天闷热起来,周宣临拽着他到廊下,用偷出来的打火机把那条围巾一把火烧掉了。

  他第一次在原璃脸上看到无所适从的意味,甚至差一点伸手去阻止,但最后,他陪他一起蹲在火盆旁,火光倒映进眼睛,烧得脸烫。他向前窜动了一下,换了受力的腿。

  小兔子一样。周宣临呆愣愣地想。

  原璃用纸和他写一些话,说出生被遗弃,说耳后的疤怎么被推到桌角流了多少血,说要不要学简单的手语,其实他还有很多条围巾,烧掉一条根本而无济于事,但是他学会了伪装,每天在陈明理面前的时候就会戴上,其他时候就藏在衣柜和书包里。

  直到那一天,周宣临放学回家,在楼下听见了嗡鸣的警铃声。

  红黄色的、刺眼的灯带晃着他的眼睛,他不顾一切朝下冲,在大人的间隙里看到了被毛毯紧紧包裹住的原璃,他坐在车厢后座,看不清表情。

  “送到医院去了,没有生命危险,一下就醒了……”

  “当事人主动放弃追溯……”

  周宣临想穿过去,被拦住了,大人强有力的手臂是他现在的力量无法逾越的高山,他怎么挣脱都没办法向前一步,喉咙里挣扎着发出低吼声。只是想取看一眼而已,又不知要干什么,这段动静到底是被人注意到了,原璃抬起头,从车窗里和他打了声招呼,脸庞也被不断起伏闪烁的光芒照得五彩斑斓,他打了一句手语,“你好。”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太小,周围人讳莫如深,谁会认真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讲警车来是发生了什么?又或许是因为后面的生活太幸福了,他把起始的这一天忘记了。这样的灯光藏进了他的脑海里,后来呈现在他的人生画本上。

  “一会儿见。”

  原璃答应道:“一会儿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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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人猥亵还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让人充满警戒。

  反抗应该温和,循序渐进,循规蹈矩,怎么都不能用过激和强烈的手段。如果过激了,那就是不恰当,不稳定的暴力分子。

  陈明理教授的刀长出了自己的血肉,任意妄为,他学会了抗争,运用才华和天赋无所不用其极,极端又何妨那个,世界第一反派的路才刚刚铺陈开,就如同风筝线一样灰溜溜被拽了回来。

  很多年后,陈明理试图重新拾起自己的威严,再一次利用起他在原璃心里留下的阴影,试图一步步引诱他拿起屠刀,纵然迷失,纵然痛苦,他也没有受此诱惑。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在进行那项惨无人道的控制实验时,他每往原璃脖子上戴一次围巾,就会有一个人把他取下来。戴一次取一次,像不断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但不是徒劳无功。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原璃整个世界形成的时候,他就已经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记忆锚点。陈明理一步一步试图操纵他的恶意,却又在每天的执着里消弭了。所以那条围巾对他才会不起作用。

  原来是这样。

  他慢慢睁开眼,头顶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先是嗅到了消毒水的气味,紧接着,是一团颜料的味道,在他鼻端前来回穿梭,不让人觉得刺鼻,他反倒想要喊住衣袖上粘了白颜料的人,让他不必如此殷勤慌张。隔两分钟试一次鼻息,又隔两分钟掖一次被子。

  原璃嘴巴张开又合上,像小鱼吐泡泡一样,咕噜咕噜,但扁桃体肿得像核桃,用力也发不出声。

  “睡吧。”他听见有人说。

  于是他就放心大胆地睡着了。

  第72章 结痂

  “他什么时候才能醒?”周宣临克制住自己想冲进病房把人叫醒的欲望。

  “很快了,他没有器质性疾病,身体上显示就是太累了,睡久了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你随时可以把他接回家。”护士第三次重复道。

  “哦。”他踌躇一会儿,似乎还有话要说。

  护士耐着性子等他,试探着说:“还有别的事吗。”

  “麻烦了,多谢。”周宣临略一点头,没多纠缠。

  导诊台传来两句议论:“第三次了吧。”

  “才一天。”

  也是因为他看起来很冷静,不像是那些已经失去理智的家属,行事也很礼貌,要去办什么流程也都利落迅疾。莫名地,他说话有种让人很难拒绝的感觉,不招人烦。

  “嘘”

  “身上没有外伤,只有一点点擦伤,手肘内侧的烧伤比较严重。”医生把自己的腕关节转过来给周宣临示意,“照理来说不该这样。一直不醒,很可能是激发了大脑皮层的自我防御保护机制,这不是外科的领域。”

  “我还不能进去吗?”他微微点头,紧接着不由自主地反问。

  “很遗憾,好像还是要等他醒过来接受询问才行。虽然没有真的造成火灾,但事发地进门之后就没有监控,对方额头上出现确确实实的砸伤,又恶意昭彰地主张被攻击一定要追责,但是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对原璃情况观察多年、颇有了解的心理医生也作为朋友身份来探视,却只能和她一起站在门口。她向周宣临解释道:“很难说是不是又重新接触了原始刺激点,就像记忆中的一扇门和一把钥匙,你可以一辈子都不打开它,它仅仅是存在那里,也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但一旦遇到这扇门的钥匙,重新打开,没有成功抒发和被化解掉的情绪就会再一次卷土重来。”

  “不过……因为童年和失忆被刻在脑海里的创伤,或许对于一个大人来讲更加难以承受呢。”她像吟诵一首歌的方式悠悠地叹了出来。

  周宣临学习和热爱的是富有想象力的东西,但其实一直对这种很难落地的虚无缥缈的社会科学,或者说是社会艺术不感冒,也不觉得能和这种人有话聊。但是这一刻,他很清晰地读懂了这句言外之意。

  因为无法理解,所以只能记住。

  而终有一天,那些被记住的,也终将被理解。

  他心里无端涌现出一个抱着星星罐子坐在地上的孩子。

  听到很多声呼喊,才会孤独地抬一下眼。

  女医生的话还在她耳边滔滔不绝地穿梭着,只是很难再入心,周宣临满心满眼都是躺在那里睡了很久的那个人,透过玻璃远远地望了一眼他,望到眼睛发酸。

  他微微抬了点嘴角,好像又多读懂了他一点点。

  “不断吸收着积年的恶意充当养分,从小怪兽变成大怪兽的样子。他现在应该是太累了,不像是无法接受现实的解离状态,更像是一种沉积了很久的压力得到释放,补偿性的深度休息,再不出两三天就会醒,但这恰恰就是我要叮嘱你的,重要的是醒过来之后,这类症状通常需要很长的康复时间,在这期间也千万不要去主动刺激。”

  “什么叫刺激。”

  “就是不要重提旧事。”简练地提取出重点,衣着得体的女医生温婉地朝他一笑。

  周宣临沉默。

  和常人受伤结痂的处理方式一样,会痛的地方,不要去碰就好了。

  因为原璃的睡眠时长已经超过现代科学能解释的范畴了,虽然周宣临一再坚持这是愚蠢的地球人眼光狭窄对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误解,但最终,原璃还是在重重看管下,办理了出院。与医生了解的不大全面的情况不尽相同,警方一早就在原璃身上搜到了可以联网的录音笔,甚至为了防止中途被搜出来毁坏,从一开始就保持着每分钟一次的频率上传云端。无论他发生了怎样的意外,都能从不同站点ip的邮箱里发现这段录音。

  录音详细录进了从被抓捕以来就在竭尽全力否认和抹黑的人民教师疯狂的癖好,和步步逼诱的嘴脸,连多年前的多桩猥亵案件具体情节也一并被连根拔出。除了虐猫、恋童癖之外,层层调查之下他们还挖出了点其他。用密码和隐藏相册伪装着的,是不忍直视的照片。有的是动物,有的是人,角度奇特,往往拍不到正脸,但直冲人眼前的各类血腥,肉体杂糅在一起,不知道无名的夜间里被人翻来覆去放在手心里欣赏过多少遍。

  “我有精神病。”他痴痴又盼望地说,双腕上的链条在椅子上撞得叮叮当当。

  周宣临双手扶着手机屏幕看监控,隔空嗤了一声。看着多虚伪多伟光正多在意名声和脸面,其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个禁不起事的银样枪头。

  侦察步入正轨以后对原璃的监察变得宽松。他选择的手段有问题,却不是犯罪嫌疑人。因此是监察,却不是监视。

  两天后,出院回家。

  是大事,老规矩可以扫除邪祟,焚香净身,周宣临终于可以近身,摸一摸他的手。

  原璃睡着的表情好像在说,就是你小子大逆不道想冲到一个病人的病房来摇醒我吗?

  探视的时间很短,可原璃还没有醒。周宣临说,原璃像前半生没得到过什么好睡眠一样,一旦逮到机会,立刻就开始休息了,说明人不能一直上班。

  胡编乱造本就是周宣临的看家本领,打着电话连草稿都没打,就结结实实把家里瞒过了,爸妈都信了他那套“出差”的说辞,就告知了几个亲近的朋友,还不能想什么时候来就来,分得按照周宣临开放的探视时间照规矩办事。多了就不让来。

  “好神秘的结论。”倪之桃怀疑了这话的真实性。

  “就是这么说的,我亲耳听到的。”云哲同学连连赞叹。

  她如同误入桃花源的武陵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好吧,如果是他说的也不奇怪了。”

  如同海上凭空卷起的飓风,初听时总是令人瞠目结舌,时间一天天过去,最初的震撼、惊讶、以为听错了的感觉就像渐渐平静了一样。

  周宣临一开始去请教怎么做才能真的做到不刺激,力求每一举动循规蹈矩,像每天要吃几片药一样按着章程来,就能顺理成章地恢复健康。

  求神也不管用。

  第三天,迎来了一位小朋友。

  “团团”迈着高贵的猫步,纡尊降贵,在床头上走了一圈。

  “我下次再带它过来,早点康复啊,阿嚏!流感真是烦人怎么还没好,每天喷嚏打个不停,阿嚏!”人美心善的阿姨扯着肥猫“团团”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走远了。

  周宣临看了一会儿,扯起一个笑,大咧咧蹲下来胡乱揉了揉它的脑袋:“谢谢你啊。”

  “他还好吧?”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每一个道别的人都用这句话问他,他现在这么平静,更能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劲起来。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有一个扛得住的人,最近的事发生了太多,他全部都顶住了,每一件都处理得有条不紊,但就是太平静了,总叫人忍不住担心,又觉得自己想多。

  “我很好。”周宣临懒洋洋地说。

  不过就是看着火舌差点吞没了整间房间。

  计划被临时更改眼睁睁目睹有人以身犯险,差一点点,让他去见证他的死亡。

  原璃最信任的人是谁,周宣临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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