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老师……”
“我会安排的。”李敬仁摆了摆手,道:“回去上课吧。”
顾今宁抿了抿嘴,道:“我放弃名额的事情,能不能不要让别人知道。”
李敬仁又一次怔住,他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半晌才道:“是不让别人知道,还是不让许曜知道?”
顾今宁没有出声,李敬仁一下子站了起来,表情略有些凝重地负手。
他来回踱了几步,沉声道:“你想骗许曜去江大,自己去山大?”
顾今宁没有否认:“是。”
“难怪你那天忽然就答应要争取保送名额了。”李敬仁想起来,之前怎么劝他,他都态度十分坚决,但那次生病回来之后,忽然就改变了态度。
他表情复杂,道:“那小子之前干的那些事确实有些混蛋,但是他已经做了公开检讨,向你道歉了,这件事也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你……有必要做到这样吗?”
“我不确定。”顾今宁的手指垂在一侧,轻轻摩擦着自己的衣角,道:“我还需要点时间。”
李敬仁拿起杯子,喝了口水,一时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老师只是一个教书的,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这些弯弯绕绕……但老师觉得,这样骗人,不太合适。”
“我需要一些时间。”顾今宁道:“如果不出意外,高考之前,我会亲自跟他说清楚的。”
那天听到李敬仁提出保送名额的时候,顾今宁还在记恨着许曜。他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好了要怎么甩掉对方,只要计划执行的足够顺利,当他拿到山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就是许曜崩溃发狂的时候。
既然许曜那么喜欢他,那么喜欢支配他的人生,那么喜欢把他占为己有,那么喜欢在全世界面前给他贴标签,那就让他尝尝被喜欢的人背刺的滋味。
他要让许曜知道,顾今宁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掌控的物件。他要让许曜为插手别人的人生,擅自决定别人的未来,以及在巷子里做的那些事情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发誓要把许曜那颗自以为炙热如焰、瑰丽如宝的烂心踩在脚底。
扔到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他要让他怕他,惧他,让他一旦提起顾今宁三个字就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计划还没有实行,许曜就开始变了。
他在自己面前仿佛惊弓之鸟,仓皇失措,仿佛他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可他一边怕他,一边好像又在小心翼翼的讨好着他,顾今宁有些不确定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满心疑惑,却又不得不承认,当看到那个强吻自己的混蛋窝窝囊囊地缩着脖子的时候,他确实有种终于解恨的感觉。
所以那天他留在了许家,他想知道,许曜到底是真的怕他,还是装的怕他。
但他还未来得及得出结论,就遇到了那次的公开检讨。
他站在台下,听着对方深刻的检讨,还有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对不起。
因巷子里的事情产生的所有的怨恨和委屈,都在那场大型的、公开的、一声声的对不起中,逐渐消散开来。
他又想起来,许曜以前不是这样的。
两年的好与半个月的坏比起来,孰重孰轻,一目了然。
他很难原谅许曜,但继续揪着,似乎也没什么意思了。
但即便假装回到曾经,顾今宁心中也很难毫无芥蒂。固然如今的许曜看上去仿佛被吓破了胆,但他的变化实在太突然,太没有逻辑性,毕竟顾今宁只是生了次病,什么都没做。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给顾今宁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总觉得他下一秒就又能恢复成那副我行我素的欠扁模样。
顾今宁不喜欢这种随时会被颠覆人生的感觉,他决定继续引导许曜去江大。
对于他来说,如今的许曜是否还有必要再为自己曾经的狂妄付出代价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确定,自己随时有说不的权利。
顾今宁走出办公室,准备前往食堂吃饭。
因为找李老师的原因,他晚一步离开教学楼,这会儿绝大部分学生都已经饿狼一样扑向了食堂。
顾今宁下到三楼,听到吱呀一声轻响,十二班的门被打开,许曜独自一人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许曜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站了几息,才抬步走来,轻声道:“你怎么也这么晚?”
“找李老师聊了些事。”
许曜点点头,沉默地跟他一起往下走着。
顾今宁的手指轻轻在护栏上点过,一路来到一楼的地面,他将手放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又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家伙。
“江大的保送名单,有我一个。”他开口,许曜似乎怔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顾今宁,对方雪白的脸庞在白色羽绒帽的衬托下,显出天使般的纯净与美好。
他喉头忽然微微一哽。
“我……我可能,很难考上江大……”
“那有什么。”顾今宁半安慰半鼓励地道:“你爸是许全能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许曜的眼睛似乎猛地有什么升腾而起,但他很快转脸,继续往前走去。
他步子迈得很大,顾今宁一时落后了两步。
脚下的雪被踩得嘎吱作响,寒风正在带走脸上的温度。
他听到一个声音,低落喑哑:“可我只是许曜。”
第34章
当年顾今宁刚刚入学华云, 就和余正奇撞上了。
开学典礼上,余正奇便带着人笑着从他身边走过,低低丢下了一句:“敢来这儿上学, 你胆子够大啊。”
那个时候, 许曜按入学考试的成绩排名,被分到了二十七班。
那会儿顾今宁并不认识许曜,但整个学校都是许全能的传说。据说许全能一早就筹备好了让许曜上华云,所以几年前就拨款修建了一个新的体育馆,为的就是能让儿子冬天的时候也能在室内安心打球。
据说许全能改善了华云的伙食,因为他觉得食堂的饭食太过普通,为了儿子的身体健康,他亲自从某某著名的饭店里挖了个大厨, 专门过来负责学生的饮食。
据说华云以前的住宿条件相当一般,冬天冷夏天热, 但许全能来了之后, 不光在旧的宿舍楼里捐了一批挂式空调,还在附近的空地上新起了一栋装了中央空调的新宿舍楼。
可以说,跟许曜同一届入学的学生,能在华云享受到的所有高舒适度的体验, 都是沾了许曜的光。
顾今宁知道许全能的名字,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许曜有什么联系。
一个高高在上的、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豪门大少, 和他这种从生活的最底层里挣扎爬出的贫困生, 一看就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余正奇的班级和顾今宁的班级并不在同一层,但顾今宁每次去卫生间的时候, 都几乎能够看到他。
每次遇到, 不是被诅咒几句,就是被推搡几下。几次之后, 顾今宁去卫生间的次数开始减少,或者随机去别的楼层,避免跟余正奇撞上。
那一天,他正好去了许曜班级所在的楼层,那一天,余正奇也好巧不巧地在那里逮住了他。
顾今宁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他拿了把玩具水枪,对着自己的脸呲了过来。
如果不是还欠着余家的钱,顾今宁绝对不会容忍他这样蹬鼻子上脸。
但欠钱的人,仿佛天生就矮了别人一头,余正奇一边恶劣地笑着,一边做出了意外的神情:“呦,这不是顾今宁吗,你怎么来这儿上厕所了?怎么,四楼蹲不下你吗?”
顾今宁来到洗手台前,余正奇又靠过来,手里的水枪噗叽噗叽地对着他喷:“怎么了顾今宁,我记得你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人啊,怎么了?嗯?嗯?”
水枪在他的操作下,有一口没一口的吐着水。
顾今宁隐忍地将脸上的水擦干,抹下去,但又有新的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那股湿润仿佛永远也擦不下去。
“喂,顾今宁,你不是最喜欢打人了吗?”余正奇推着他,道:“你的小拳头呢?拿出来吓唬我啊。”
顾今宁任由自己湿漉漉的往门口走,好像跟谁擦肩而过,但他没有抬头。余正奇从他身后出来,还没走出门口,就猛地被人一脚踹了回去。
顾今宁听到了巨大的动静,停下脚步回头的时候,便看到了那个永远也不会跟他产生交集的人,已经揪着余正奇的头发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拳又砸在了对方的脸上,一边轻笑着问道:“怎么样,老子这小拳头,你喜欢吗?”
这是许曜第一次出现在顾今宁生命中的模样。
那样浓墨重彩的一笔,即便后来经过无数次的回忆,也从未褪色。
许曜身边有人匆匆跑了回来:“哥你要的毛巾……”
许曜终于放过了破口大骂的余正奇,洗干净手之后拿过毛巾,径直朝顾今宁走来。
顾今宁的头发湿了,脸和脖子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上衣也湿了一大半。
许曜直接把毛巾搭在了他脑袋上,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就眉头一皱:“干嘛,不认识我啊?”
不等顾今宁开口,他已经接着道:“我爸是许全能,这下子知道了吧?”
顾今宁自然认识他,他只是没想过,许曜会出手帮自己。他握住毛巾,低声说:“谢谢。”
许曜挑了挑眉,那一瞬间,他的心情明显飞扬了起来:“这词儿还真新鲜。”
他朝身边的人笑,道:“你们听过吗?”
“那是当然,许哥一向只干坏事不干好事儿!”
许曜踢了说话的人一脚,又看向顾今宁,道:“以后我罩你,别怕。”
顾今宁再次道了谢,转身离开。
那之后,许曜就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顾今宁每次看到他都会有些发愣,许曜对这件事一直很不满。
“干嘛每次都好像不认识我的样子,顾今宁,我爸是许全能,记住了吗?”
顾今宁并非记不住他是谁,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许曜要来找他。
有那么几次,许曜一见到他就自我介绍:“我爸是许全能。”
顾今宁终于没忍住,问他:“那你是谁?”
“我啊。”这人十分骄傲地说:“我是许曜。”
许曜从来没觉得把老爸的光环加在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他洋洋得意并以此为荣,仿佛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他报出:‘我爸是许全能’这六个字,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所以在他说自己考不好的时候,顾今宁第一反应就是搬出许全能的名字。
你爸是许全能,考不上又有什么关系。
顾今宁很确定,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贬低或者嘲讽的意思。
他没想到,许曜会回答:“可我只是许曜。”
他跟在许曜身后,第一次这样认真地观察着这个曾经的好友。
他很高,在少年之中,身材算是高大的那一类。他喜欢运动,也有充足的时间到处疯跑,这让他哪怕是随便一站,都能让人感觉到对方很有力量。
他的背很直,即便此刻情绪低落,蔫头耷脑,整个人好像失去了往日那种蓬勃的朝气,但这并不影响他身姿依旧挺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