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清水反复冲洗后,那对“蓝钻戒指”重新露出了本来面目。锆石在阳光下闪烁着不那么璀璨,却足够干净坚定的光芒。
庄青岩脱下脏污的防水服,仅着半湿的衬衫和长裤上了岸。他走到桑予诺的躺椅前,没在意自己满身的狼狈,单膝跪了下来,将湿漉漉的两枚戒指举到对方面前。
阳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发梢上,他的目光专注而虔诚,甚至带着一丝忐忑。
“诺诺,”他开口,嗓音因为长时间的俯身充血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复婚吧。”
三月的微风拂过庭院,带来融雪与青草的气息。灰雁在岸边梳理羽毛,叶尔肯管家含笑垂手而立。时光静谧而温柔。
桑予诺看着庄青岩,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有去拿戒指,而是用指尖,轻轻擦去了庄青岩脸颊上的一点泥渍。
“看你摸得这么辛苦的份上,”他缓缓绽开一个矜持的浅笑,“……好吧。”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对小小的、树脂做成的红蓝飞马,放在庄青岩掌心:“打碎的水晶球无法再复原,但里面的小马活了下来。再给它们安个家吧,想想用什么形式,这就是今年我的生日礼物。至于你的,我也在准备了。”
庄青岩把这对小马攥在掌心,起身拥抱桑予诺,激动得语无伦次:“宝宝!太好了宝宝……我爱你我爱你……”
“哎,别抱,你把我也弄湿了。”
“没事,我们可以一起洗……再下个月,你打算送我什么生日礼物?”庄青岩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问,“猫耳猫尾套装,怎么样?”
桑予诺牵了牵嘴角,有些始料未及,又有些兴味渐生:“你想穿?”
庄青岩失笑:“我想你穿给我看。”
拉斯维加斯的街道人群,永远热烈得不知疲倦。
还是那座小教堂,甚至……还是那位熟悉的牧师。只是教堂的彩窗似乎换过了,牧师的头发也比三年前稀疏了些。
当桑予诺和庄青岩走进来时,牧师的目光在桑予诺脸上停留片刻,露出了明显的思索表情:这个漂亮孩子,我有印象。他来我这儿结过婚。
他又打量庄青岩:这个新郎……完全陌生。
再低头瞅瞅崭新的结婚证书上面的双方签名,独特的名字很有辨识度,和他几年前经手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换脸了,还是换人了?牧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主持过太多场婚礼,以至于得了某种针对新郎脸的健忘症。
但五千美元的芳香没那么容易忘。他凑近桑予诺,压低声音:“孩子,你确定……这次是对的人?你真的愿意和‘这位’庄青岩先生结为伴侣,无论……”
桑予诺忍不住笑了。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脸色不太好看的新郎,然后转回头,肯定地回答:“是的,仁慈的牧师。我确定就是他。我愿意。”
庄青岩绷紧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放松。
都怪该死的郭鸣翊,把他变成了证婚人眼里的第二任。
斯坦福的校园,依旧沐浴在加州阳光与学术的宁静之中。
策兰教授的办公室,书卷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当桑予诺将那份精心设计的婚礼请柬双手递上时,这位优雅的女教授接过,打开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真诚而欣慰的笑容。
“恭喜你们,Chrono,还有Cyan。”她温和地注视着眼前这对年轻人,“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携手走到这里,这本身就是心理学上一个值得研究的积极案例。下个月你们在荷兰举办的婚礼,我会参加,并送上祝福。”
“谢谢您,教授。”桑予诺微笑。
“那么,”策兰教授将请柬放在桌上,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重新看向桑予诺,“关于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博士研究项目申请,你现在是否愿意重新考虑?”
桑予诺微怔,随即坦诚道:“教授,我以为两个月过去,申请机会已经失效。而且,我恐怕也无法再提供之前提到的……捐赠。”他指的是那1.2亿美元的教学楼。
策兰教授却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学者特有的,对“杰出案例”的欣赏与狡黠。
“捐赠不必了。Chrono,你或许还不知道,或者说,没有完全意识到,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针对Cyan,针对US公司,甚至某种程度上针对公众舆论的那一系列……嗯,‘操作’,随着FBI对US公司谋杀案的深入调查,已经被逐步揭示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桑予诺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我们系里的几位教授研究后一致认为,这简直是一次疯狂、大胆、又极其精彩的社会心理实践。它涉及操纵、信任构建、舆论引导、危机应对,甚至是对司法和资本力量的博弈利用。从非伦理的学术角度看,这简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活生生的经典研究范本。”
“所以,”策兰教授身体后靠,语气变得正式而充满邀请意味,“斯坦福心理学系愿意正式向你发出邀请,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博士研究生项目。我们希望你能够将这段经历,在合适的学术框架和保密原则下,进行系统性的梳理、分析和呈现。这不仅是你的博士课题,也可能会成为社会心理学领域一个引人深思的案例研究。”
桑予诺彻底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庄青岩,庄青岩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全然的欣赏与支持。
“这……我没想到。”桑予诺回过神,油然生出一股奇特的、混合着荒谬与感动的情绪。
“那么,你的回答是?”策兰教授追问。
桑予诺深吸一口气,目光明亮而愉快。他转回身面对教授,郑重地说:“我非常荣幸,并且十分愿意接受这个邀请。谢谢您,策兰教授,谢谢斯坦福。”
“太好了。”策兰教授笑容加深,“课程安排和后续事宜,我的助手会和你详细沟通。我相信,这会是一段非常棒的合作。”
离开办公室前,桑予诺告诉庄青岩,如果确定入学,完成博士课程通常需要四到五年。庄青岩没有丝毫犹豫,揽住他的肩膀:“五年就五年。我会每周飞过来,或者,我们把家暂时安在帕罗奥图。”
桑予诺心底最后一点关于未来的不确定,也在这句话里安然落地。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办公室时,策兰教授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回忆的笑意:“Chrono,还记得你上次离开前,我们关于‘愧疚感是否能真正利他’的那次小小争论吗?”
桑予诺停步,转身。
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睿智而平和:“当时你说,高段位的‘愧疚诱导’具有操控性,关键在于从内部瓦解对方心防,让人自愿放弃理性,做出违背本性的巨大补偿或牺牲。而我提醒你,别玩火。”
她复述的,正是数月前,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对话。那时的桑予诺,正准备前往苏木尔,开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些含义危险的话语,此刻听来恍如隔世。
桑予诺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微笑开口:“是的,教授。如今,我想更新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伸出手,与身旁庄青岩的手紧紧相牵。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流淌的尽是珍重与笃定。
桑予诺转回头,面向他学术道路上的引路人,心底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那个被冰与火淬炼后的答案
于庄青岩,愧疚感并不会生出慷慨的花,真正具有利他性的,是“爱”。
于桑予诺,仇恨也并非止于谅解,而是止于“爱”。
他们的爱在欺骗、伤害、遗忘之间濒临死去;又在吸引、付出、救赎之后涅重生。
窗外斯坦福的钟楼,传来了悠远而浑厚的报时钟声,《西敏寺》旋律传遍校园。阳光穿过古老的拱廊,在木质地板和年轻恋人的身上,投下温暖而绵长的光痕。
“……那是爱,教授。”他回答,“永不能被遗忘的爱。”
作者有话说:
从剧情角度看,“起承转合”,故事到此已经完整了。
但是从“苦尽甘来”的感情线来说,“甘”才刚刚开始。
谁会拒绝几章甜甜的夫夫日常呢?另外,庄总也需要解决后续问题,和桑桑相互治愈,成为更好的爱人。
第63章 A-63 药不能停
“岩哥,要不……你还是吃点药吧。”
又一个被翻来覆去、折折叠叠、举高抱低的夜晚后,桑予诺疲倦地跨坐在庄青岩腰间,忍无可忍地提议,“稍微控制一下也好。”
庄青岩斜倚在床头,伸手揉摩他酸软的大腿:“累了?你不用动,我动。”
桑予诺无奈:“不是谁动的问题,是……这么没完没了的,谁吃得消!”
庄青岩也知道折腾过度,对爱人的身体是种额外负担。尤其诺诺的肝功能目前还未完全恢复正常,他不得不认真考虑起自己复药的事。
“正好,Fons昨天打电话给我,说父母让他去荷兰陪伴祖父母一段时间,问我愿不愿意带你同去看望。”庄青岩抬眼,征询地看着桑予诺,“到时见面,我再和他谈谈这事,可以吗?”
桑予诺不希望他再吃舍曲林、氟西汀之类抑制神经的药,但又想把他的性能力降低到正常水平,估计也只能先和Fons谈论一下,再调整新的治疗方案了。
“好,一起去,正好当面送上婚礼请柬。初次拜访你外公外婆,我得好好准备礼物。”
桑予诺抽身而退,双腿虚软地下床。原本披在他身上的云白色薄被单落下,盖在庄青岩身上,在中间支起个明显的尖顶帐篷。
庄青岩凝视他赤足走向浴室,不着寸缕的背影
仿佛月光下的大理石雕像,但比之温暖而有生气。白皙后背,一串彩宝长链从后颈垂至腰下,红蓝宝与祖母绿随着脚步微微摇晃。
从米兰选购的古董珠宝。项链、手镯、脚环,昨夜被自己一件件挂在他身上,撞击时丁零作响。那条黄金与钻石编织的宽版腰链,在身躯起落间漾动,风情无限。
直到桑予诺的背影消失在浴室的磨砂玻璃后,庄青岩才移回目光,冷峻地投向腿间那顶屹立不倒的被单帐篷……
他掀被起身,决定节约用水,和爱侣凑合着一起冲个澡。
荷兰,马斯特里赫特。
默兹河畔,一栋砖红色哥特式尖顶的别墅,被月牙形的静谧小花园包围。
庄青岩与桑予诺敲开院门,刚走进花园,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身影,从石径上跌跌撞撞地跑来。
那是个两岁多的混血小女孩,稀疏的褐金色短发扎成多条繁杂的小辫,泛白的发缝因此更明显了。
桑予诺见她身后没有家长跟随,正想上前提醒一句“别跑,小心摔”,却见女童犹如乳燕投林,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庄青岩的腿,将仰起的小脸蛋搁在膝盖上方。
她张开乳牙尚未长齐的嘴,唤道:“哥哥……哥哥!”第二声明显清晰了许多。
庄青岩居高临下,垂目看她,表情有点僵冷。
女童扁扁嘴,青色眸子浮起水光,但忍住了,又叫了声:“哥哥,抱抱。”
桑予诺用手肘顶了顶庄青岩,低声提醒:“要哭了要哭了!抱一下啊,不然哭了还要哄。”
庄青岩这才弯腰,掐住她的腋下举起来,与自己的脸齐平,问:“庄白榆,你为什么在外婆家?爸妈也在吗?”
如果雷向阳与庄藤非也在,他会带着桑予诺转身离开,不让父母有机会见到,除非诺诺愿意接受他们的赔罪。
“爸爸妈妈有事,星星住外婆家。”庄白榆不怕悬空,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愉快地晃荡。
外祖父母去年从新加坡般到荷兰的马斯特里赫特居住,距离比利时不过一小时车程。外婆近乡而不入乡,庄青岩大致能体会她的心情即使与娘家关系回暖,半个世纪的隔阂,仍是需要时间与空间慢慢修复。
爸妈不在,妹妹暂时托付在此。庄青岩看了桑予诺一眼,似是征求他的意见。桑予诺微微点头。
于是庄青岩将妹妹往臂弯里一托,单手抱着她,沿着花园小径继续漫步。
庄白榆出生后,几乎没怎么见过哥哥,只在两岁生日时碰过面,还被他用仿真手枪抵住脑袋。虽然那把“枪”最终成了哥哥给她的生日礼物,但还没捂热就被母亲没收,理由是玩火危险,容易把衣服和家烧了。
眼下这么热情地迎上来要抱抱,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怂恿。
庄青岩边走边问:“爸爸妈妈真不在?”
庄白榆摇头,向哥哥告状:“枪枪,妈妈拿走了,不给我玩!哥哥我还要。”
“那是打火机,的确不适合小朋友玩。”庄青岩掂了掂这个轻飘飘的小东西,觉得她有股天生的野性,估计长大后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角色。他牵动嘴角笑了笑,“回头我补个新礼物给你……等你满十八岁,我再送你一把真枪。”
“真的?”庄白榆的眼睛亮了。她伸出圆而短的小指头,“哥哥,拉勾。”
庄青岩嫌幼稚,不拉。
庄白榆使劲去掰他抱着自己的手掌。庄青岩无奈,只好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头,任她勾住,听她奶声奶气地念叨:“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桑予诺提着礼盒,与庄青岩并肩而行,笑微微地看着兄妹俩。
走到龙沙宝石玫瑰拱门处,隐约见藤蔓后的花架下,摆放着下午茶桌椅,一对满头银发的老夫妇正在泡茶、备点心。
桑予诺悄悄扯了扯庄青岩的袖子,低声问:“直接叫外婆、外公,真的不会太冒失?我觉得第一次拜见,还是得正式些,也许该称呼‘西比耶公主’和‘雷川大公’。”
庄青岩险些笑出声:“我这辈子还没这么喊过,跟演电影似的。放心吧,他们不讲究繁文缛节,就叫外婆外公,显得亲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