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尚在小声交谈,花架下遥遥传来西比耶的声音:“是孩子们来了吗?快过来,下午茶备好了。”
第一句说的是带法语口音的英语,第二句就体贴地转为了汉语。
庄青岩与桑予诺对视一眼,右手牵起他的手,左臂仍抱着妹妹,迎上前去。
“星星,来,外公抱。”雷川搁下布丁碟子,上前接手庄白榆,又朝桑予诺笑着点了点头,自来熟地说,“随便坐。靠背椅、树桩凳,那里还有个秋千吊篮,都行。”
桑予诺见这位霜发老人已是七八十岁高龄,但仍精神矍铄、体格健壮,尤其是肩背和肱二头肌,比不少年轻人更发达,不愧是世界级职业皮划艇运动员,退役了也依然严格锻炼。
这么看来,庄青岩一枝独秀的身高归功于基因组合优势,而旺盛的生命力估计是遗传了外公。
“感谢招待,大公阁下,”他向雷川回以一个得体的笑容,把礼盒放在桌旁,又对西比耶躬身致意,“公主殿下。”
西比耶一头卷曲的白金短发,那张自然衰老,却仍妆容鲜明的脸上,露出了个并不开心的浅笑。
她翘起涂着梅子色口红的嘴唇:“太生分了,换个叫法吧。倘若Cyan事先没交代,那是他粗心大意。”说着,带点嗔怪地瞥了庄青岩一眼。
“他交代过了。”桑予诺随即改口,“外婆,外公。”
西比耶这才满意地笑了。
四人围桌而坐。庄白榆从雷川怀中不安分地挣脱,爬上秋千吊篮,荡着玩。
话题从天气开始,很快延伸向花园里的绿植、马斯城的著名景点,以及这里特产的洞窟蘑菇。
西比耶请桑予诺品尝她新烤的咸味蘑菇派,并获得了后者真诚的夸赞,不由看向庄青岩:“你看,Chrono喜欢我的蘑菇派。你不喜欢,是你个人口味的问题真的不想试试?”
庄青岩不为所动:“一点也不想。我上辈子是蘑菇中毒死的。”
“胡说。”西比耶佯怒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转而对桑予诺说,“看来我们比较有共同话题。听Cyan说,你天赋过人,精通多门语言喜欢法语吗?”
没问他会不会,问喜不喜欢。桑予诺越发感觉到与这位外婆相处的舒服之处,笑答:“喜欢,法语复杂而优雅。但目前,我还没来得及深入了解它……等到完成博士学业后,我打算旅居各地,继续学习各种语言,就从法语开始。”
西比耶听了果然很高兴:“如果你喜欢法语,那么不妨也学学荷兰语和德语,它们有些词汇和语法是相通的。在我小时候,语言课程比其他的都重要,同时学四五门语言,虽然有点辛苦,但这使得我们对整个世界的感知度都上升了……”
桑予诺连连点头。
庄青岩却并不认为掌握多门外语有那么必要。那的确很令人赞叹,但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
桑予诺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禁失笑:“外婆说得对,只使用一种语言,会限制我们的感知。”
庄青岩自嘲:“意思是,我不会说五国语言就是笨蛋了?”
桑予诺摇头而笑:“不,没那么极端。我和外婆说的是一种语言学理论当你掌握的语言越多,就会发现,你并非世界的自由观察者,而是被母语构建的‘牢笼’所囚禁,只能思考你的语言允许你思考的东西,只能感知你的语言为你划分的范畴。”
庄青岩开始隐隐头疼。他临考前熬夜复习“飞行动力学”时,都没有这么头疼过。
但他不能让伴侣觉得对牛弹琴,于是努力思考后,说:“比如,母语中如果没有‘雪’这个词,我就无法理解‘雪’是什么?哪怕看到了雪,也会当它是别的事物?”
桑予诺点头:“有个经典例子因纽特人对‘雪’,有十几种不同词汇来称呼,这就意味着,他们对雪的了解程度,远超其他人。也就是说,一个英语者即使身处雪地,他‘看到’的雪,在认知层面上也远不如因纽特人那么精细和丰富。这就是你的语言,限制了你的感知。”
西比耶听得很专心。庄青岩继续头疼。雷川表面上端坐,暗中悄悄地挠庄白榆露在吊篮外的小脚丫。
“再往深里想,如果我们的语言中没有‘自由’这个词,是否就无法理解‘自由’的概念?如果没有‘愧疚’,我们的道德感是否会完全不同?这意味着,我们的‘现实’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语言建构。
“我之前申请的跨学科课题,‘语言使用的认知心理探究’,正是源自于此。”桑予诺注视着眼前这座美丽的花园,这段悠闲的下午茶时光,从容而清晰地说,“我想用更多语言,看清世界的‘虚’与‘实’。”
他忽然狡黠一笑:“也许,到时我还能颠倒世界的虚实。”
你已经这么做过了,我就是那个成功的实验品。庄青岩心想,说不清此刻是自嘲还是自豪。
“啊,Chrono,我能跟你聊上一整节瑜伽课……”西比耶起身,拎起桌边的藤编小篮和剪子,“但我想起草莓熟了,我得给你们摘些过来尝尝鲜。请坐着等我。”
她步履有点蹒跚地走向花园另一头。雷川起身跟上,沉稳而贴心地扶住她的胳膊。
桑予诺向后倚靠在椅背,仰头眯起眼。阳光透过珊瑚藤的枝叶照在脸颊上,真是最美好的四月天。
庄青岩趁其不备,倾身过去亲吻他,解释道:“我只是偏科,并非迟钝。”
桑予诺轻笑:“我当然知道。”他回了个旖旎的吻,“我们庄总是个了不起的理科生,科技改变生活。”
斜刺里闪过来一个人影,飞快接住了从吊篮里翻出半个身子的庄白榆。
是Fons。
他把不知危险、嘻嘻哈哈的庄白榆安然放回地面,看着面前这对接吻时被抓包的情侣,绽开个“你们继续,不用管我”的潇洒笑容。
桑予诺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把椅子向旁边挪了挪。
庄青岩漠然回视某个煞风景的家伙,眼神透出一丝不爽。
Fons大笑:“Cyan,你这眼神可真糟糕,像是要把婚宴主桌上我的座位给撤掉。”
你也知道自己现在讨人嫌?庄青岩面无表情地答:“那倒不至于,就算表哥的位子撤了,医生的也会留着。诺诺还指望你给我换药,让他晚上能多睡几个小时。”
Fons一怔,以为他说错:“你是说,Chrono想要我帮他开治疗失眠的药?”
别在这儿说,有小朋友呢!桑予诺的鞋头在桌下踢了踢庄青岩的小腿。
庄青岩并不认为一颗两岁多的小脑袋能听懂他们的对话。他对Fons说:“诺诺不是失眠,是忙得没空睡。所以想拜托你帮我换种药,既不损伤神经,又能控制性瘾”
Fons下意识纠正:“你没有性瘾,Cyan。”
庄青岩抬起下巴,朝桑予诺扬了扬:“有没有,你问他。”
桑予诺:“……”
桑予诺起身,一把抱起庄白榆,同去看外公外婆摘草莓,将令人不忍卒听的现场,留给药不能停的患者和为之头疼的医生。
外公外婆留孩子们用晚餐。
庄青岩与桑予诺并排坐。对面是Fons带着坐宝宝椅的庄白榆,他还得帮忙捡小表妹不时弄掉的餐具。
西比耶比雷川健谈,但她下午似乎有些累了,用餐时基本都在听丈夫和三个大孩子闲聊。
餐后,她叫庄青岩陪她去露台上抽雪茄。
庄青岩平时不太抽雪茄。但西比耶给他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丘吉尔款,雪松木与淡巧克力味,中等浓郁,尾调温和。
吞云吐雾间,西比耶说:“你爸妈来找过我。当年他们干的混账事,我都听说了。Chrono选择不原谅,是他们该得的,我不会替他们说和。”她轻叹口气,似乎有点自责,“我教会了女儿如何掌握婚姻中的主体性,却没能教会她共情与担当。”
“这不是您的问题,外婆。”庄青岩沉声答,“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好孩子’。”
“你就是个好孩子。”西比耶倚着栏杆,转头注视他,强调,“从小到大,你似乎不懂怎么爱人,但其实你最懂怎么爱人。Cyan,你爸妈生了你,是他们的幸运。”
庄青岩沉默片刻,冷脸下似乎藏着唯独对她才有的赧然。他深吸一口雪茄烟,迎风吐出:“遇到诺诺,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至于爸妈那边……”
“他们想求取原谅,就得拿出足够的态度和诚意,要能真正打动人心,也要经过时间考验。”西比耶的声音苍老而悠长,带着岁月磨砺过的荣辱不惊,“时间酝酿爱恨,又冲淡爱恨,有时也会彻底地改变一个人。泥沙经历淘洗,留下的才是真金。”
“我很喜欢Chrono,他现在也是我的亲外孙了。你们有空多来看我,我送你们新培育的玫瑰。”她伸手,轻拍庄青岩的后背,像他幼年时无数次那样,慢慢地哼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庄青岩淡淡笑了,从支在栏杆的手肘下方,将婚礼请柬横伸过去:“婚礼上,您和外公就是我们的高堂。”
西比耶伸出双指,像夹烟一样夹住请柬,发出了沙哑而愉快的笑声:“新婚快乐,我的孩子们。”
作者有话说:
1.本章语言学理论,引用自“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第64章 A-64 爱欲之前
透过夜晚幽暗的枝叶,隐约可见露台上两点雪茄的星火,庄青岩与外婆正在聊些什么,但隔远了,听不清。
桑予诺收回目光,继续和Fons在花园小径上散步消食,低声交谈。
“……青岩的冲动控制障碍,真的混合了性瘾吗?”
“从医学角度上,我认为没有。”
桑予诺微微蹙眉:“可他自己觉得有,尤其是停药之后。而我也觉得……的确不太正常。”
“那么就从心理角度上分析?”Fons换了个思考方向,很快作出推测,“他和你分离了十五年,那些经久累积的思念和爱,在记忆的‘隔离板’被抽走后,如同一场汹涌的泄洪。当某种感情强烈到心理难以负荷,就会在身体上进行代偿他那段发生了重复序列的多巴胺受体基因,将这种代偿方式定义成了爱欲。”
“如果是这样,我吃不消时叫他去……用工具解决,他又不肯,宁可硬着。”
Fons笑了:“Chrono,‘爱欲’前面先有个‘爱’字,这才是首要。如果对象不是你,他恐怕未必激发得起来……唔,也许你可以这么理解,这家伙对你饥渴太久了,上头得不行。”
桑予诺捂了捂脸,轻叹口气:“他还要‘上头’多久?我真的不想涸泽而渔,但也不想他再服用抑制神经的药物。Fons,还有其他的方法吗?基因疾病,难道真的无法可医?”
这次Fons考虑颇久,最后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慎重:“有。最前沿的分子生物技术,可以通过基因编辑,修正突变基因。但是……未必对所有基因疾病都能奏效,且需要极为苛刻的定制化方案,以及极为高昂的治疗费用。”
“费用这块,我想他可以负担得起。还有什么要注意的?”桑予诺问。
“风险。”Fons正视他,眉眼间笼罩的阴影,在夜色中仍看得分明,“与疗效相对应的巨大风险……这是人类介入‘上帝领域’的代价。”
桑予诺沉默了。
“其实,下午Cyan也问过我这个,他想复药。‘床上的麻烦’倒在其次,他是担心冲动控制障碍发作,再次伤害到你或其他无辜者,宁愿终生服药、损伤神经。他说”
Fons深吸口气,转述,“‘诺诺不是保险丝。但如果我真的失控熔断了他,我会在下一秒烧毁自己。坟墓里只需要一副棺材,我们骨头交缠,化成泥也要在一起。’”
桑予诺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说:“我知道了。谢谢。”
“如果你们真有意向,我会去打听基因疗法的相关事宜。”Fons离开前,留下一句宽慰的俏皮话,“往好里想,Chrono,至少这项用于‘医学’治疗的‘生物’技术获得过诺贝尔‘化学’奖,听上去就叠满了保障BUFF,不是吗?”
桑予诺回到别墅的客房时,庄青岩已经沐浴完毕,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司事务。
他在热雾犹存的浴室快速洗了个澡,穿着睡衣出来,潮湿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庄青岩已经备好干毛巾和电吹风,帮给他打理头发。
柔软顺滑的棕发。挑染的蓝色发缕,如远眺的一线线湖泊,在山脉间若隐若现。
庄青岩捉住了湖泊蓝的心事,眷恋地缠绕在指头,又任由它滑落溜走。吹风声停息,他俯身深嗅了口气,在桑予诺头顶印下轻如落雪的一个吻。
他抱着桑予诺靠坐在床头,把人揽在自己臂弯与怀里,盖同一层薄被,但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桑予诺有点意外:“不……做吗?”
“今晚不做。”庄青岩转头亲了亲他的前额,拿起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滑动屏幕上的概念图,“一起来选婚礼的布置风格……嗯,白色主题都pass掉,其他的我们慢慢挑。”
桑予诺轻笑一声:“怎么,有心理阴影了?”
庄青岩捏他的脸颊:“你还好意思笑?那叫阴影吗,那叫地狱!我差点心碎死在ICU门外……今天的保肝药吃了没?”
“吃了。”桑予诺转脸向他,伸手勾住他的后颈,“你呢?”
庄青岩顺口答:“也吃了。”随即微怔,露出一丝上当的苦笑。
“果然,你复药了,还是舍曲林和氟西汀?”桑予诺盯着他逼问,“药量呢?”
庄青岩知道瞒不过他,如实说:“加了一半。”
桑予诺深呼吸,没说什么,只挨着嘴角亲了亲,又转身继续看概念图。他指了几张觉得亮眼的,问庄青岩的意见。
庄青岩既没有凭自己的喜好点评,也没有用“只要你喜欢就好”来哄他,而是很认真地指出每种风格的优缺点,做了个量表和他一起打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