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富森脸色遽然一变,一时竟哑口。
肖晔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冷道:“如果您忘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忆。您大脑中的神经突触并没有被摘除,相信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事。”
“富山歌剧院人质事件中,我中枪受伤昏迷,期间您授意医生利用这种方法精准摘除了我所有关于‘林子尘’记忆,是不是?”
“我6岁那年,您以‘要从博宁调任黑兰,林子尘的身体不适合在极寒天气下生活’为理由,拒绝从孤儿院把他接回家来,您把我关在房间里,不允许我见他,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之后我写给他的那10封信,都被您截断,根本就没有寄到他的手里?”
“为什么我和林子尘结婚后,他明知道我失去了记忆,却不主动与我相认?您惟一的一次和他单独谈话,到底说了什么?”
一句句紧逼,不给肖富森喘息的机会,这位城府深沉的部长几乎要被这骤然掀开的真相逼退。
但他的脊骨仍旧坚挺着,维持着一贯的威严,定了定神,他从胸腔发出一声深叹,“晔,你恢复记忆了。”
“让您失望了是吗?”
肖富森向他迈近一步,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会?你能苏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坐吧,我们父子俩好好谈谈。”
两人临窗而坐,肖富森亲自接了一杯温水放到肖晔面前,望着窗外,缓缓开了口。
“晔,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军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违抗军令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富山歌剧院那件事,如果不是因为你当时还是学生,你已经被判刑枪毙了。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但是那一次,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后怕到脊骨发凉。”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林子尘对你的意义非同寻常。我不管你对他是什么感情,友情、兄弟情还是爱情,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会让你丧失理智。而对一个合格的军人、政客来说,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足够理智,不为感情左右。
所以林子尘,就是你人生路上的一颗定时炸弹,而且这颗炸弹险些就爆炸了。我作为你的父亲,应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我应该除掉他!但我还是心软了,他的父亲毕竟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不能对林子尘下手,所以才不得不选择抹除你的记忆。”
肖晔冷笑:“但您还是失算了,兜兜转转我还是遇到了他。”
“难怪,我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难怪……”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我会那么轻易地决定和他结婚。”
他深吸了口气,抛出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在庄园书房里,您跟他说的话与他的父亲相关。”
肖晔记得,那之后林子尘情绪反常了很长一段时间,约会时还甩下他,一个人去了墓园祭拜父母。
“不错,我告诉了他,他的父亲是出卖军事情报的罪犯。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一点,于是决定隐瞒和你的过去。”
“罪犯?”肖晔冷嗤,“真的是这样吗?他父亲真得上军事法庭了吗?谁又判了他有罪?”
肖富森脸色又是一变,“你都知道了什么?”
肖晔神色冰冷,“我去找你,想请你把林子尘从孤儿院接回来的那天,听到了你在书房里和祖父的对话,你说林子尘的父亲一旦上了军事法庭,出卖情报的事就会坐实,人尽皆知,你作为他的上司,声誉必然会受到影响,甚至还会牵连到整个家族,但只要林子尘的父亲在上法庭前死了,这件事就是死无对证,可以大而化小,不了了之!”
“肖部长,我只怪自己明白的太晚,到今天我只想问你一句,林子尘的父亲,是不是你逼死的?!”
肖富森的视线在肖晔脸上凝滞片刻,又转向窗外,发出沉沉的一声:“自杀,是他自己选的。”
肖晔咄咄逼人,“难道你没有对他讲过其中的利害?”
“我讲过又怎么样?他出卖情报是真,他亲口对我承认的,就是上了军事法庭,也是死路一条。”
肖晔不理解,他记忆里的林子尘父亲是一个和善、富有责任感的人,况且当时他已经是参谋官,在军队中有着不低的地位,这样的一个人……
“他有什么理由出卖情报?”
肖富森回过头来,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波澜,取而代之的是一以贯之的沉冷,“你既然恢复了记忆,那就应该还记得林子尘小时候被绑架的事。”
肖晔心中一沉,“你是说……”
“林子尘被盖伊杀手绑架,他用情报换了自己儿子的一条命。”
“晔,这就是事实,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救不了林子尘的父亲,也不会救他。”
肖晔盯着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阵阵寒意,他并不想评论林子尘父亲的对错,只是问:“如果被绑架的人是我,肖部长,你作为一个父亲会怎么做?”
肖富森哑然,在这片刻的迟疑里,肖晔已然彻底将他看透,
“法不容情,人就该绝情吗?你忘了他也是一位父亲,就算是犯了错,可他的孩子是无辜的,你拒绝将林子尘从孤儿院接回,甚至阻止我和他再联系,不过都是为了和他们父子彻底撇清关系。肖部长,如果林子尘的父亲地下有知,你想,他会不会怨恨你的冷血?!”
说到这儿,他霍得站了起来,面前的那杯水一动未动,他干燥着唇舌,为这段对话下了结论,“至少,我会。”
结束这场谈话,肖晔越发迫切得想要见到林子尘,告诉他自己记起了一切,他不用再隐瞒,也不用再害怕。
不过想想,总还是有些气,这个家伙,嘴怎么能严成这样!一个人闷声不吭地把事情压在心里,当真不觉得重不觉得沉吗?被遗忘的感觉很好吗?不会觉得失落和难过吗?
此刻,他真得好想抱紧他,想吻他,也想好好地问问他。
但是,他打不通林子尘的电话,一次次都是“关机”的提示。
难道,是在封闭区做实验吗?
隐隐的,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思索间,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着,突得,顿住。林子尘和他的最后一通电话,还停留在他中枪的那一天。也就是说,在他中枪之后,他的Omega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怎么可能……他看着通话列表,继而发现他中枪之后,打进来电话最多的人竟然是苏伊莫。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马上播通了苏伊莫的电话,“林子尘是不是出事了?”
听筒里语气惊讶,“少将,你醒了?”
“伊莫,林子尘到底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
肖晔冲出了病房,在病区门口被一队荷枪实弹的保镖拦了下来。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安排。
为首的一位保镖上前,面无表情地说:“肖先生,您不可以离开医院。”
“让开!”
保镖团队服务肖富森多年,只听令他一人,是以他们并未退让半步。
“肖先生,那得罪了。”
又有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走到肖晔身侧,意图擒拿住他,但论格斗他们怎么可能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少将的对手?不出两个来回,肖晔已经卸下了其中一人腰间的枪支,砰的一声,一枪射入了那人的大腿。
血花飞溅,那人撕心的惨嚎,却盖不过肖晔森然冰冷的声音:
“谁再敢上来,别怪我下杀手!”
保镖队一时被震住,肖富森下的命令是让他们把人拦住,不伤分毫地拦住,可眼下这位少将,根本和一头要杀人的狮子无异。
不伤分毫,怎么拦?
就在这时,病区走廊里响起一道沉冷的声音:“肖晔,你想做什么?”
肖晔持着枪,转身望向一步步向他走过来的肖富森,“我去救他。”
肖富森脚步顿了一下,说:“你都知道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没有罪。”
“晔,这一次有军事法庭的判决。”
“我说,他、没、有、罪!”
肖富森仰头长叹一声,视线再重新凝回到肖晔脸上,“好,很好,他没有罪,你去救他,我问你,你怎么救他?凭一把枪,闯大狱深牢?”
“我自有办法!”
“肖晔,别再执迷不悟!父子一脉,林子尘和他的父亲一样,一样的出卖机密,一样的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你,救不了他!”
“是吗?十年前我能闯进富山歌剧院,今天也一样能从监狱救他出来!”
他说着,决然转身,向着那群围拢着他的保镖举起了枪,他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但是现在,他的心中只剩了一个念头阻拦他去救林子尘的人,都得死!
然而,比扣动扳机来得更早的,是颈间骤然传来的刺痛冰凉,几乎是瞬间,他的世界地转天旋,他踉跄两步想要站稳,腿却像是骤然被抽掉了骨头。他倒在地上,几个保镖迅速上前按住他,把枪从他从失了力的手上夺走。
片刻后,肖富森拿着一把特殊样式的手枪向他走来,俯下身,一字字平静无波地对他讲:“晔,你看看,你怎么救他?”
肖晔赤红了眼,他认得肖富森手中的麻醉枪,“是肌松剂?”
“这是最强效的一款,即时生效,持续时间至少10小时。”
“晔,是你逼我的。”
肖晔出了院,被肖富森带回庄园,每天被强制接受肌松剂的注射。他没有力气走出房间,更甚至,一只手被手铐铐在床头,连下床都做不到。这是一间被绝望围困的监牢,按照肖富森的意思,到林子尘执行完绞刑,他才可能刑满释放。
转机出现在一个午后,苏伊莫竟然突破层层看守,来到他的房间。
谈话在保镖的监视下进行,苏伊莫先是问候了他的身体,然后抬高了声音对他讲:“林子尘犯罪事实清晰,判处绞刑是罪有应得。王室非常看好肖部长在这次首相竞选中的表现,为了最终的胜选,建议您尽快和林子尘解除婚姻关系,以表明自己的立场,打消选民顾虑。”
一句句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林子尘昔日最疼爱的弟子,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苏伊莫没滚,反而向他走近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林子尘的案情说明,您可能还没机会看到。”
他把那张纸在肖晔眼前抖开,密密麻麻的一张,肖晔偏过头,一个字都不想看。
“您确定不了解一下真实情况吗?”
苏伊莫拼命眨眼的动作被他捕捉到,他微蹙了眉,终于把视线凝上去,一字一字地看完。
最后,他定了定神,说:“好,我知道了。”
第64章 离婚声明和最终审判人
林子尘被关押进北行政区中心监狱的第5个月,见到了除监狱工作人员以外的第一个人尹洛。
彼时他已经被军事法庭以“叛国罪”判处绞刑,以一个“名正言顺”的死囚犯身份,被关押在一间严密监控和防护的单人牢房内。他的脖颈上被加了一道腺体锁环,用输液瓶的玻璃碎片刺穿腺体,这样的自杀行为已经没有可能。
因此,他被抢救过来的每一天,都在懊悔自己那一刺还是不够狠,如果当时力气再大一点,刺得再深一点,这个时候他就早已经解脱。
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下被毫无尊严地绞死,未来的某一天,这段绞刑的录像还会成为规训会的反面教材,他的名字会变成一个耻辱的符号,一遍又一遍,淹溺在人们咒骂的唾沫里。
他真得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是这样的结局。明明他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更甚至,他才是被迫害的那一个。
神不是说,善有善果,恶有恶报吗?所以,神也会骗人吗?如果神也会骗人,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可以相信的,又有谁还会无条件地相信他?
肖晔会吗?
他第一万次地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信,为什么这么久过去,他都不来看他,哪怕一次,哪怕一分钟,哪怕一秒。
他的期待一天天消退着,就在快要消亡的那一天,突然被狱警告知,有人要见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