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在意念中陡转,肖晔恍惚间想起,两年前的这一天,他和林子尘也是这样,一步步,咯吱咯吱地,踏在雪地上。他的Omega格外笨拙,在踏上市政厅台阶的时候险些摔了跤,后仰着跌进他的怀里。然后,又故作聪明地对他讲:“我好像没有带公民证。”
真是天真呢,没带公民证又怎么样?就可以不结婚了吗?林子尘,我那个时候忘了,难道你也忘了,我说过的,要你做我的Omega。我说话一向算数,我说会和你结婚,就一定会和你结婚,我说会救你走,就一定……
他在被炸塌一半的绞刑台前停住脚步,抬头望见歪斜的绞刑架,焦黑狰狞,如一具可怖的骸骨。他闭了闭眼,沉默着,踏着残余的台阶,走上高台。
空空如也。
只有乌鸦,追寻着残余的血腥味起落盘旋。
复又走了两步,他觉得脚下一硌,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弯身去捡,他怔忡了几秒,将那样东西猛地甩开,像甩开一条可怕的毒蛇。
“少将……”
苏伊莫循着抛出的轨迹看去,竟赫然是一截被炸断的黑色锁链。
胸口一阵剧痛来袭,肖晔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雪地上,紧接着,噗得喷出了一口鲜血。
“肖晔!”
乔允见状不对,上前从背后撑住人,吐血、肋骨骨折,他迅速把两者联系起来,做出断骨可能已经刺入肺脏的判断。
“去医院!不能再耽误了!”
肖晔不肯,一声一喘:“他、在、在、等、我。”
气息引起胸腔震动,说话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林子尘不在这儿!”
焦急间,乔允道:“我们去医院找他!”
“医、院?对…”
像是骤然被注入了强心剂,肖晔强撑着,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对,他、在医院……”
他跌撞了两步,苏伊莫和乔允上去扶他,却被推开了。
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茕茕地走在漫天飞雪里,坚挺又孤独的背脊让他看上去像一座不会垮塌的山。
他的Omega还在等他。
所以,他怎么能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唉呀,虐完林工虐少将,这以后得写多少糖才能弥补我的愧疚啊……
下章更新:周一晚8点
第67章 他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去军区医院的路上,肖晔出现了休克的症状,一到医院就直接被拉去了抢救室,彻底度过危险期已经是一周之后。
苏醒过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林子尘。可说林子尘在医院,不过是乔允为了安抚他的诓骗,听过救援队负责人的话,再看过那条被炸断的锁链,林子尘的结局如何,已经不难想见。
守在病床前的戴爱玲实在不忍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肖晔问不来林子尘的病房号,下床,直接去了医院总服务室,接待他的护士看过绞刑转播,认出了他是那天的审判人,如实告知,林子尘并没有住院,而是已经死亡。
肖晔怔了怔,没什么反应。
护士继续补充道:“因为没有全尸,林子尘残碎的肢体验完DNA后,就被火化了。”
“先生,先生?”
见肖晔一动不动,护士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有听到我刚才讲什么吗?”
“你说什么?”
“林子尘已经死了。”
肖晔顿了下,平静道:“他没有。”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撒谎?那,这是检验和火化记录,都是可以查阅的。”
肖晔又重复了一遍:“他没有死。”
“诶,你这人好奇怪啊,再说他不是死刑犯嘛,死刑犯本来就该死啊。”
话音未落,肖晔突然重重一拳砸在了办公桌上,震动间纸张刷刷掉了一地,护士吓得噤了声,再不敢说一个字。
他逼视着护士,一字字从齿缝间挤出:“他、没、有、死。”
肖晔回到病房,乔允和苏伊莫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从戴爱玲口中得知他是去总服务室问林子尘的病房号,一时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见肖晔面色倒是平静,三人暗暗松了口气。戴爱玲抚了抚儿子的肩膀,没再多言什么,叹息着离开了病房。
肖晔让两人在沙发上坐了,开口道:“之前计划作废,我们需要换一版新的。”
苏伊莫怔了下,反应过来肖晔的意思,心里越发揪得难受,他咬咬唇,开口道:“少将,请节哀。”
“节什么哀?”
“老师他……他不在了。”
苏伊莫强压下涌上的泪意,调整了下呼吸,“少将,逝者已逝,你不要太难过了,不然老师在天上也……”
“他不在天上。”
肖晔打断道:“只是暂时藏在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少将……我们都要学会接受现实。”
“你们还有事吗?如果现在不想讨论计划,可以走了。”
一边的乔允忽而开口:“我们想为林子尘置办一块衣冠墓,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肖晔目光骤然一沉,并没有接腔,冰冷地重复了一遍,“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被赶出了病房,苏伊莫埋怨道:“你干什么提衣冠墓?没看出来少将还没有接受老师已经不在了?”
“逃避不是办法,他早晚得走出来,早点总比晚点好。”
“哪有那么容易?人的感情又不是水管里的水,拧开水龙头就有,关上就没了。你看不出来少将有多爱老师吗?”
乔允脚步一顿,“以前是真没看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冷血动物,不明白林子尘看上了这人什么。”
苏伊莫轻叹,不无感慨,“少将只是表面看着严肃冷淡,可有时候越是这样的人,反而越是用情至深。”
他一边说一边走,一下子听不见身边的脚步声了,回头才发现乔允还直愣愣地停在原地,“怎么了乔医生,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他说着,返回去挽住了乔允的手臂,“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人呢。”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苏伊莫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说:“现在我们更应该珍惜彼此,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刻。”
乔允没应,苏伊莫便仰头看着他,追问:
“你说是不是,乔医生?”
乔允不大能招架这样的眼神,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我想吃面了。”
乔允怔了下,装糊涂,“军区医院旁边新开了一家拉面店,我们,”
“我想去饱饱面馆,从我回来后,还一次没去过。”
看出来乔允面上一闪而过的犹豫,苏伊莫问:“你不愿意带我去吗?”
乔允想,大概是没办法再拒绝了,因为任何拒绝的理由最后都会被苏伊莫识破。就像那年国立日的烟花会,苏伊莫特意请了假,约他去看烟花,他却撒了谎,说要在医院值班,结果苏伊莫真的就找到了医院来,发现他根本不在医院后,在电话里和他大吵了一架。
那之后,两人冷战了好久,对林子尘吃饭的邀请也齐齐爽了约。他那个时候以为两人就这样结束了,遗憾是有,但更多的还是解脱,对他,对苏伊莫来说都是解脱。
直到苏伊莫哭着给他打电话,说他摔破了头,要缝针,一定好疼好疼!
直到苏伊莫重病时,还不忘给他写一封诀别信,一个王子,那样低的姿态,哀哀地求原谅,哀哀地和他告别。
怎么办?
他还能怎么办?
苏伊莫说得没错,感情的确不是水管里的水,一个开关就可以收放自如……
他带苏伊莫去了饱饱面馆。
乔父一如既往,对苏伊莫的热情问候回应冷淡,苏伊莫偷偷瘪了嘴问乔允:“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
乔允把一碗牛肉面推到他面前,低着头说:“没有,他对谁都是这样。”
“是吗?”
“嗯,别乱想了,吃面。”
苏伊莫压下心头的失落和一点委屈,挑起面来嗦进嘴里,嚼两口咽了,全没什么滋味。
“我记得老师最爱吃的是海鲜面。”
他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乔允,老师是含冤死的。”
“我接受不了。”
乔允默了会儿,说:“程廉康已经死在了爆炸里,算是给他陪葬了。”
“可是那个陆宇到现在都没有找到!”
他咬牙说,眼睛里腾起深刻的恨意,“我一定要抓住这个家伙,为老师洗清冤屈,再把他千刀万剐!”
乔允抓着勺子的手骤然一紧,他低着头,并没有看苏伊莫的眼睛,声音像从肺腑里压出来的,“是,的确该千刀万剐。”
餐桌上的气氛就此沉重下去,其实两人都知道的,对他们而言,林子尘的死不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张过了日子就可以随手撕掉的台历,吃一碗面,就可以重新回到从前的岁月静好,不是的。
林子尘的死是一座压在心里的山,要翻过去,没有那么容易。
这顿饭时间不长就结束了,乔允本来想送苏伊莫回住的地方,被乔父以帮着打烊为名拦下了。
“什么时候和他重新开始的?”
“我只是带他来吃碗面。”
乔父冷笑:“离开塞西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