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这么薄,一定很冷吧。
锁链那么沉,坠在身上很难受吧。
从春到冬,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吃了多少苦?
有想我吗?
会怨恨我没有来救你吗?
对不起,我的确来得太晚了。
不过马上,马上这段噩梦就结束了!
林子尘,相信我!
他的视线凝在Omega的身上,看他拖着哗啦作响的锁链,被押解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迈上台阶,最后被按定在绞刑架前。黑色头罩被狱警摘掉,他低着头,并没有抬眼。
他却觉得咽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在断了数秒的呼吸里,他咬紧牙关,逼迫自己移开视线。
天,下雪了。
他颤着手拿起审判桌上的麦克风和审判书,深呼吸,一字一字被清晰地放大在空气里。
“林子尘,男,Omega,2171年3月19日生,中央区博宁市人,曾任……”
他的Omega骤然抬起了眼,一瞬间,好像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涌向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眼底,刺目的红。
“以上关于你的陈述是否属实?”
不是真的,林子尘,我知道你不可能出卖军事机密。
“背叛者林子尘,你是否认罪?”
你没有罪,林子尘,不要认罪。
然而,他的Omega说:“我认。”
然后轻轻地笑了,笑意漫进血红的眼底,原来最深的绝望,可以被这般演绎。
他觉得心脏像被烙铁一下下灼烫着,却又遍体生寒,一片雪花打上他的睫毛,这样的冰凉,却中和不了一点眼泪的滚烫,一滴泪流了下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
“距离正午12点行刑时间还有1分59秒,58秒……”
林子尘,再坚持一下,马上,马上了!
轰!
漫天飞雪里,巨大的爆炸声冲天而起,不过转瞬,看台上一片惨嚎,火光肆虐,滚滚烟尘泼天而下,天光尽灭。
肖晔趁机去拉林子尘,然而刚迈出一步,猝不及防又是一声爆响。
预料之外的,眼前瞬间散开一片浓厚的烟尘,他下意识地掩住口鼻,仍旧往前冲,可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身体有一瞬的腾空,然后重重地滚下高台。
第66章 乌鸦白雪(2)
天旋地转后,他跌落在不知道距离绞刑台多远的空地上,全身的筋骨像是四分五裂,但他根本顾不得疼,咬着牙爬起来,在浓到化不开的烟尘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死死攫住心脏。
他看不到林子尘了!
下意识地,他摸出提前准备好的强光手电,然而来不及打开,又是一声剧烈的爆响,他再度被冲击波甩飞出去,这一次,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是一团橙红色的火舌顺着绞刑架疯狂攀爬,妖冶的像死神的笑。
“背叛者林子尘,你是否认罪?”
“我认。”
像是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时空,刑场上的这一幕一遍又一遍,停不下来地反复重演。
“你没有罪,不要认罪,不要认罪!”
“林子尘,跟我走!”
“我带你走!”
他嘶喊着,睁开了眼,林子尘的笑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摇晃刺目的LED灯。
他怔忡着,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直到耳边响起一道声音:“醒了吗?”
他移动视线,看清了乔允的脸。
“你受伤了,我们在去医院的路上。”
“林子尘呢?”
乔允答非所问:“刑场发生了爆炸。”
“我问你林子尘呢?”
“搜救人员已经在找了,苏伊莫正守在现场。”
肖晔要起身,陡得,险些被胸廓传来的剧烈疼痛击退,他还是咬牙忍住了,披着一身的冷汗坐了起来。
一边的护士惊道:“你肋骨断了,不要命了!”
肖晔倒过一口冷气,喘息着对护士说:“让司机开回去。”
护士不为所动,乔允叹了声,看肖晔一副随时可能跳车的架势,对护士说道:“听他的,回去吧。”
救护车调头,重新驶回刑场。
“你有必要这样?”
“他在等我。”
“刑场发生了爆炸。”
肖晔闭了闭眼,脑海里晃过被火舌吞噬的绞刑架,表面上却平静得出奇:“他不会有事。”
“目前只知道是无人机袭击,现场伤亡情况不容乐观。”
肖晔加重语气,又重复了一遍:“他不会有事。”
乔允看着眼前人苍白又有些失神的脸,张张口,又闭上了。
此刻,对恐袭置若罔闻的肖晔,满心想的只有一件事:“要换新的计划了。”
乔允心里一紧,轻咳一声,示意他车上还有护士和司机,有些话,不能被他们三个之外的任何一个人听到。
的确,他、苏伊莫、肖晔,他们三个之间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一整套拯救林子尘的行动计划。
在看台上提前布放好高强度的定时烟雾弹和燃烧弹,并在行刑前启动,当人们在混乱中疯狂逃生时,肖晔就可以在烟尘的掩护下,带着林子尘混入人群中逃生。为此,他们做了周密的准备,从逃生路线、交通工具的选择、到烟雾弹能见度效果的预演,以及苏伊莫如何利用自己在王室办公署工作的职务便利,将伪装成逃生应急包的这两种弹药提前安置在看台的座椅下。
显然,这个计划最基础的一点是肖晔必须参与其中,为此,苏伊莫在探望他时,将“先取得肖部长信任,解除软禁,我们再一起商量营救老师的对策”写在了纸上。
肖晔顿悟,执行力亦是一流,马上在肖富森面前转变态度,佯装和林子尘决裂。和尹洛之间的暧昧是为了迷惑肖富森,那份广而告之的“离婚声明”也是不得已为之的产物,为的是做足姿态,以换取成为最终审判人的机会。
所有的步步为营,隐忍坚持,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刻,肖晔可以带着林子尘逃出生天,远走高飞。他们谁都没有想过,会在最后的时候功败垂成。
不多时,救护车返回了刑场。
夜幕漆黑,现场周围竖起了十数盏高瓦数的照明灯,消防车、军、警用车、救护车密匝匝停了一片。消防作业还在持续,好在刑场里已经看不到燃着的明火,有担架陆陆续续地从刑场里被抬出,伤员的惨泣哀嚎声不绝于耳。
刑场周围已经被围上了警戒带,只在大门口留了一个豁口,供抬运伤员的救援人员经过。苏伊莫就守在那里,确保自己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被救出人。
1个小时前,看到肖晔被担架抬出来的时候,他松了口气,以为很快就会等到林子尘被救出来。但是又1个小时过去了,被救出的活人越来越少。
没有看到林子尘。
肖晔和乔允向他走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抬死人的担架正从他眼前经过。
他对救援人员说:“等一下。”
然后深呼吸了一口,用微颤的手,掀开了蒙着尸体的白布,一张被炸得只剩下一半的脸冲进视线,猝不及防的剧烈冲击,他猛地别过脸,哇得吐了出来。
乔允快步走过来,轻拍他的后背,“别看!”
苏伊莫吐得全身冒冷汗,好容易止住了,喘息着抬起头,“没有……还没有看到老师。”
肖晔听得心里一沉,看苏伊莫的状态,犹自镇定道:“你们走吧,我留在这儿。”
苏伊莫怔了下,“少将,你怎么回来了?受伤了吗?”
乔允道:“至少断了一条肋骨。”
苏伊莫吃了一惊,“那你怎么能让他回来?”
“我拦不住。”
确实,林子尘现在生死未卜,肖晔又怎么可能撇下人不管自己去治伤。
苏伊莫心里酸皱成一团,想了下,还是说了出来:“少将,我一直没看到老师,我担心他可能……”
“他不会有事。”
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苏伊莫吸吸鼻子,点了头。
数小时后,最后一袋装着断臂残肢的裹尸袋被运出,现场的救援和清理工作在凌晨宣告结束。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见到林子尘的影子,苏伊莫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抓住救援队的负责人,大声质问:“你确定现场都清理完了?”
负责人道:“我们前前后后检查了3遍,确认没有遗漏了。”
“那林子尘呢?”
负责人愣了下,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亲王会关注一个死刑犯,他如实说道:“我们在绞刑台上发现了几段残碎的肢体,罪犯应该是被炸弹直接击中,没能留下全尸。”
苏伊莫脑子嗡的一响,晃悠了下,险些没站稳,“胡、你胡说!”
这时,两个警察过来,准备拉上刑场门前的警戒带,肖晔就像是没看到他们,径直往刑场里走。
两个警察伸手阻拦,态度恶劣:
“胆儿肥啊!还敢往里走!”
咔嚓一声,他们都没有看清肖晔是从哪儿掏出的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上了其中一人的额角。
肖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两个警察这才看清眼前人原来是军政界赫赫有名肖晔,气焰顿时灭了大半。
苏伊莫见状,也赶上前来,沉着脸命令道:“出了事有我在,你们都让开!”
他们踏进了刑场,雪一直下,覆盖了地面的血迹,却遮掩不住残余在空气里的火药和血腥味。爆炸声、惨嚎声、警笛声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天地寂静,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只余下这一声声踏雪的足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