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错开了视线,男孩又说:“神说只要信仰足够虔诚,在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叔叔,我们唱诗吧,院长和林叔叔会听到的。”
唱诗声和琴声交融,圣洁而悠扬,回荡在烛火摇摇的小教堂间。
肖晔指尖流淌的正是林子尘曾经演奏过的那一曲。Omega应该非常钟爱这首曲子,曾经不止一次在庄园的钢琴前弹奏过。
大千世界,一灯可明,林子尘,那这一诗一曲又是否传到了你的耳畔?
唱毕,男孩走过来,告诉他这首诗叫作《平安诵》,只要唱诵时心里默念着想要祝福的人的名字,神就会保佑那个人。
生则平安,逝则安宁。
“我一直在默念着他们的名字。”
“叔叔,不要难过了。”
肖晔抚了抚男孩的头发,说:“没有难过。”
男孩看看他,嘴唇嗫嚅着,最终没有说出那句“可是你的眼睛红了。”
这群孩子最终被孤儿院的几位保育员带走了,那之后,再也没有来过。以后的日子,肖晔总一个人在小教堂里待上大半天。
这天,他像往常那样擦拭管风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小书架。书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他弯身,一本本去捡,其中一本黑色的硬皮本倒扣在地上,他翻过来,顿时呼吸一窒。
见字如面,林子尘的字,从来都是漂亮的。
一字字、一行行、一遍遍,整个本子写的都是《平安诵》。
他一页页、慢慢地翻过,像流连着爱人妩媚又温柔的眉眼。
最后一页,画了一只衔着圆圆珠子的飞鹰,附言
愿你振翅高飞,也愿你落地平安。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贯穿身体,他站立不住,跌撞着靠向一边的墙壁。画着飞鹰的那一页被一滴水珠打湿,他慌忙仰头,抹了一把眼睛。他不敢再去看,呆呆保持着这个姿势,把本子紧紧贴在了胸口。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夜深,肖暄已经等了他半天的时间。
她前一日刚从盖伊回国,先去博宁见了肖富森,得知肖晔正在依云庄园这边养伤,特意从博宁赶了过来。
见到肖晔,她吓了一跳,印象里自己的亲弟弟从来都是气宇轩昂、英俊挺拔的样子,哪怕之前受伤住院时,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像被抽干了所有元气。
“晔……你,怎么会这样?”
肖暄说着,斟了一杯茶,推到肖晔面前,“伤得很重吗?”
“不重,折了一条肋骨而已,已经差不多好了。”
自己的亲弟弟常年在部队接受严格训练,身体素质一流,这点骨折的确算不得什么要命伤,更不可能把人搞到像没了魂儿一样。
她抿了口茶,试探着问:“子尘的事,对你影响不小吧。”
肖暄一直在驻盖伊大使任上,对林子尘出卖军事机密的事并不了解内情,“可以跟我说说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晔沉默着,手一点点攥紧。
“他没有罪,是被陷害的。”
“安全局局长程廉康的儿子,曾经和林子尘有过节,还有首相竞选中的那些潜在竞争者,他们每个人都有十足的理由置林子尘于死地。”
紧攥的手骨节凸起,他的头低下去,隐入落地灯投下的重重暗影,
“我没能救下他。”
肖暄蹙紧了眉,“那之前的离婚声明……你是被逼的?为了竞选?”
“其实,你还爱他?”
久久没有回答,但肖暄已然知道答案,她长叹声,走到肖晔身边,抚上他的肩膀,“晔,人不可能什么都拥有,你得学着放下。”
顿了顿,却又说:“只是子尘,太可惜了。”
“你与其这样折磨自己,现在更应该做的不是替他翻案吗?‘叛国罪’太沉太重,他就是去了,灵魂也难安。”
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醒神的冷水,素日浑噩的肖晔被一语惊醒。
林子尘是被陷害的!哪怕那些加害他的人死的死、残的残,失踪的失踪,但他身上的冤屈被没有洗刷掉一分!
他越发握紧了拳,“是,我要重审这个案子。”
肖暄又道:“据我在盖伊得到的线索,这次刑场爆炸,很可能是恩理教极端组织‘血天堂’的手笔。如果这点最终能够得到证实,也可以佐证子尘不可能是盖伊的奸细。”
“他当然不是!”
他深汲口气,目光冷毅而坚决,一字字道:“我要让他的名字,清清白白地留在这个世界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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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演技和手段
肖晔并未等到复查日,便重返国防部复工,并主动申请牵头黑兰刑场爆炸案的督导工作。爆炸案伤亡惨重,且多是具有影响力的贵族名流,塞西帝国举国震动,恐惧、愤怒、悲痛等情绪自上而下在民众中迅速蔓延,是以能否尽快调查清楚案件,揪出幕后黑手,成为平复民众情绪、维护社会稳定乃至国家安全的关键。
爆炸案发生次日,国防部、安全局和警署即成立了三方联合调查小组,经过连日不分昼夜的加班加点,所有摸排出的线索均指向恩理教极端组织“血天堂”。
肖晔审阅着递交上来的调查报告,凝眉思忖。诚然,如果林子尘真的是盖伊派来潜伏多年的奸细,那么“血天堂”不可能炸死他,相反,更应该救走他才对。军备竞赛当前,对林子尘这样的人才他们没有理由轻易放弃。但仅仅是这样,逻辑、情理上可以说通还不够,要为林子尘翻案还需要更坚实的证据。
找到陆宇是个关键突破口,但这个人从安全局接受完调查后便从人间蒸发,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个家伙很可能已经偷渡回了盖伊,也派了私探去调查,但至今一无所获。未来如果两国之间爆发热战,那么要挖出这个人更是难上加难。
肖晔捏了捏眉心,感觉那里像上了一道沉重的锁。
每个周末,肖晔仍旧回到依云庄园居住。每每这个时候雪团儿总要跑到卧室来,和他挤到一张床上。他原本对毛茸茸不感冒,但实在不舍得把林子尘的睡衣给雪团儿,就只能和这个小东西贴在一起睡。次数多了,竟也习惯。
这天早晨,他醒来时发现雪团儿已经不在床上,起身一看,小东西在衣柜旁边缩成一团睡着了,两只小前爪还抱着红彤彤的一团。他轻步走过去,这才看清原来这小东西抱着的不是别的,正是那年烟花会上,他送给林子尘的那顶红色毛线帽。
其实说起来,这顶帽子还是雪团儿之前在客房的柜子里发现的,同时被发现的还有放在行李箱里的一束毛线茉莉花和那个被林子尘声称打坏的玻璃小夜灯。旧物再现却是物是人非,肖晔强压下心头的悲悒,怕雪团儿没轻重把东西咬坏了,便把这几样锁进了卧室的衣柜里。没想到一个不留神还是被这小东西扒拉了出来。
犬类是嗅觉动物,对气味的感知程度远超人类,肖晔可以理解雪团儿想从这顶帽子上嗅到林子尘的气息,但就和那件睡衣一样,理解归理解,他就是自私的、残忍的,不想把任何一样林子尘的东西分给它。
他弯身,从雪团的小爪子里抓过帽子,小家伙被吵醒,又丢了帽子,当即不干了,汪汪汪的叫起来。肖晔哪儿会心疼狗,冷着脸把帽子拿在手里,还示威似的故意举高了点,
“这是我的。”
“汪汪汪!”
帽子再次被抢走,雪团一边激动叫着,一边狠瞪着他,好像在说你是真的狗!
肖晔不为所动,把帽子重新放回衣柜的储物格里,谁知雪团儿发了狠,一下子窜到储物格上,嗖的一下子叼了个东西,一头钻进了床底。
肖晔定睛看过,发现少的正是林子尘那只监测健康状况的手环。
当时因为劣性标记的问题,乔允建议林子尘服用一款试验中的药物进行治疗,考虑到试验药的副作用可能会影响到心脏功能,便为他配备了一个可以随身佩戴的健康监测手环。林子尘被捕后,这条手环和黑曜石项链一起由苏伊莫交还到他这里。
肖晔只觉得头疼,到底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哄着床底下的小东西,
“雪团儿,把东西还给我,给你买新玩具。”
“汪汪!”
“那个不好玩,不如你的磨牙棒。”
“汪汪汪!”
“……”
肖晔耐心告罄,大步出了卧室,找管家去要打狗棒。
管家一着急,不慎说秃噜了嘴:“这,林先生一向最疼雪团儿的。”
……
最后,管家趴在床下,用一大盆豪华狗粮套餐哄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把这毛茸茸的小祖宗从床底下哄了出来。小祖宗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那只手环,管家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抠出来,还是晚了,手环的面板已经被咬开,露出里面的原件来。
“这,这……您看……”
肖晔黑着脸,从管家手里接过那个布满着咬痕的手环,胸腔几度起伏,最终也只是闷出口气来,管家审时度势,在肖晔雷霆之怒砸下来前,抄起那盆狗粮和雪团儿,一溜烟跑远。
肖晔无奈长叹,坐到书桌前尝试将手环复原。
很快就发现了不对,面板下的这个方形黑色薄片,看上去很像他在接受常规反间谍培训时见到过的一款通信模块。他当即从书柜里找出了培训资料,果不其然,从外形上看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难道是设计上的巧合?
当天,肖晔带着这个模块,去了帝国安全局北大区分局的鉴定中心,工作人员检测过后,给出了这不仅仅是一个通信模块,而是一个音视通一体化模块组的答复。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音视通一体化模块组,为什么会出现在记录健康数据的手环里?
片刻的沉寂后,一道平地惊雷在脑中轰得炸开,肖晔眼神陡地变得冷酷冰寒,他沉声对工作人员讲,不容丝毫拒绝的语气,“1个小时内,我要这个模块的所有视频和通话记录!”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不过慑于此时肖晔的气势,嗫嚅两下,最终不吭一声拿着模块去了实验室。
强烈的寒意自心底生起,沿着神经线漫遍周身,真正的不寒而栗。灯下黑,暗中手,好绝的手段和演技!
肖晔深汲口气,沉下心来回溯过往的种种细节。
为什么那么强烈地阻止林子尘当总师?
为什么陆宇会突然失踪,音讯全无?
去年秋冬,帝国高级技术人员接连被害,他说自己是从南大区第九研究院一位退休员工口中得到的消息,可当时九院上下已经被下了封口令,一个退休的员工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还是说……
少倾,他拨通了苏伊莫的电话。
“伊莫,你最近和乔允联系过吗?”
“嗯,当然有啊,怎么了少将?是找乔医生有什么事吗?”
听着苏伊莫的声音,他到底还是不忍,顿了顿,把原本要说的话改成:“你告诉他,我刚才去看过季明寒,他苏醒了。”
苏伊莫一下子提高了声音,惊讶道:“醒了?他真的醒了吗?”
“太好了!乔医生今天休假,我正要去饱饱面馆找他呢,一会儿我就告诉他!”
“伊莫”
“嗯?”
“如果找到陷害林子尘的人,你会怎么做?”
“千刀万剐啊!少将,是不是陆宇有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