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似乎正在忐忑地等消息:“好的,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中午一点,我办公室。”
短暂交流完了,娄阑打开跟秦勉的聊天框,打算问一下他的意见。
但说实话,于公于私,他都想将这个二作给秦勉。
他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磕磕绊绊打了两行半,他突然又不想跟秦勉说了。
他想起去年初冬的时候,秦勉离心机炸了,让他训了一顿,可怜兮兮地坐那儿写检讨,想起很多个午后,秦勉没课也不睡个懒觉,巴巴地跑来给他帮忙做实验,想起秦勉用口罩捂住半张脸,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稳稳地操作着移液枪,想起今天中午,秦勉这小孩子发着烧就来了,让他劝着去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还挺迷茫的,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望着他,小声喊他“老师”。
他真的不想主动替秦勉将这二作拱手让人了,凭什么?
娄阑将对话框里的字全删了,盯着秦勉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秦勉发的不多,一个月两三条的频次。娄阑翻了几条,突然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可怕老师在这儿偷摸看学生的朋友圈。
他退了出来,按灭手机,又看了一眼沉睡的宋榕,转身出了病房。
娄阑真是没想到第二天秦勉又来了,他总不好再朝着人说一句“怎么不好好休息又来干什么”此类的话,就只冲秦勉点了点头。吴卓也开完会回来了,三个人开始各忙各的。
一点的时候,黄诺诺来了,在实验室门口叫他。娄阑跟人去了办公室,一点儿没私心地谈了一番,明确表明自己压根没跟秦勉说这事儿,是自己不准许。黄诺诺没办法,一个劲儿求他,但确实没办法,娄阑不为所动,她只好很失落地回去了。
临走时正好撞上秦勉出来上厕所,还颇为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秦勉不明所以:“师姐要回去了?”
“嗯,去上课。”黄诺诺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对秦勉有恶意。
后面几天黄诺诺还是没有死心,在微信上跟娄阑又联系了好几回,来实验室时也偶尔提一提这事。娄阑态度也很坚决,尽管站在黄诺诺的角度去想,他很理解一个学生对学业和成果的追求,也很欣赏这个女孩子有理想、有追求、敢于争取的性格。
后来又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医生培养方案,逼着人临床科研两手抓,把科研成果当成升学、评奖、评职称的指标,搞得这些学生才本科就这么卷了。
但是实在是没办法,形式的浪潮是这样的,大多数人只能随大流。
“师姐怎么了?”
又一天实验结束,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保安都过来巡楼锁门了,秦勉跟着娄阑一路匆匆下了电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校园里有三三两两晚归的人匆匆路过,路上还躺着一只肥美的橘猫,见到有人经过就挪动身子站起来去蹭人家的腿。
“没怎么的。”娄阑不太想跟秦勉说这件事。
秦勉锲而不舍,追问道:“我看这几天师姐闷闷不乐的,好像有烦心事,也时常跟您私下谈话,老师……不想告诉我吗?”
娄阑沉默,又思忖了片刻,还是把这件事跟秦勉说了。
“所以,老师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听完后,秦勉形容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眼神很复杂地望着娄阑,后者表情也淡淡的,好看的轮廓有些被夜色模糊了。
“没有问你的必要,”娄阑仍是走得很快,“这件事情不需要考虑你的意见,你不用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秦勉明白,娄阑根本没打算替他考虑要不要把二作给黄诺诺,娄阑或许犹豫过,思忖过,但最终他选择坚定捍卫他的成果。
“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秦勉顿了顿,声音忽地轻下来,侧过脸看了娄阑一眼,“我不想让娄哥为难,看你跟师姐这两天都挺郁闷的,应该就是因为这事吧。”
“按贡献度你的确在她之前,这是事实,也是学术诚信问题。”
“好吧。”秦勉闷闷地回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林荫路快见到头了,依稀可见医圣张仲景的石像,再往前不远处就是他的寝室楼。娄阑还要再往前走一段儿,才能出学校。
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蹭过了秦勉的腿,他正怀疑是不是错觉,那东西就开始扯他的裤脚了。他慌乱低头一看,是刚才的那只肥美大橘。
“喵呜喵呜”大橘用两只前爪扒拉着秦勉,小猫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特别有精神。
大学校园里的猫着实是很热情了,秦勉认识这只橘猫,有次他经过仲景路,撞见大橘蜷在树杈上不敢下来,胖墩墩的像辆半挂,他还好心地伸手给猫抱了下来。
“你饿了?”秦勉弯下腰问了一句,大橘当然不会说话,但喵喵的声音更响亮了。秦勉忍不住笑了下:“我可没带吃的,到处都是投喂你的猫粮,怎么不去吃?”
娄阑也停下了,站在一边看着一直没说话。时间确实不早了,秦勉没功夫跟大橘玩了,跟娄阑招呼了一声,两个人就准备继续往前走了。还没迈出去两步,大橘又扑上来了,只不过是扑到了娄阑腿上。
娄阑有点儿被吓着,腿上没站稳,身子晃了晃,秦勉则是被突然躁动的娄老师吓到了,低低地“啊”了一声。
“……抱歉。”娄阑收回慌乱之中按在秦勉双肩上的手,低头去看大橘,“它怎么了?”
“谁知道呢。”秦勉的心脏在胸腔里也跳得特别快,主要是刚才混乱的那一刹,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去搀扶对方,娄阑的头发就那么不经意地在他的下颌上蹭过了,他当时微张着嘴,还蹭到了他的牙齿。
秦勉下意识地抿了两下嘴唇,很异样的感觉,心脏跳得愈加快了。
临睡前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那几颗牙齿刷了又刷,漱口也漱了很多次才停下来,总算觉得那股异样的感觉消失了。毕竟是人体衍生的角化组织,换做往常,他是会十分嫌弃的,可换成娄阑,似乎并没有那么介意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好掩饰心里翻涌的什么情绪。
第二天校园论坛传开了,尚未绝育的大橘又开枝散叶了。楼主发文说自己晚归的时候途径仲景路,被大橘穷追不舍拦了下来,隐隐约约听见远处草丛里有微弱的猫叫,走过去一看,赫然是一窝小猫崽,被几片树叶盖在草丛里,咿咿呀呀的有的眼睛还没睁开……
第32章 追随你
秦勉见习的第七个科室,恰好是他爸秦尚清所在的泌尿外科。
这几年秦勉跟他爸的情感联系越发少了,一月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微信上也多是些机械式沟通。秦勉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到了泌尿外科,一天里总有几回免不了跟秦尚清面对面,他心里觉得有点不自然。
好在于迎跟他爸结婚之后就从慈济医院辞了职,不然秦勉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这两个星期。
带他的带教老师姓程,是个才入职没几年的大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头顶的头发却已经不剩多少了。他爸也是,这几年发量明显少了,临床工作不饶人是真的。
上午他们几个去观摩了一台输尿管上段结石手术,正是程大夫主刀的。秦勉跟几个见习的同学穿着洗手衣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没人发话,一动也不敢动。
秦勉昨晚上熬夜查文献,早上只匆匆塞了一个包子,这会儿头有点儿晕,视野都是带颗粒的。看见那层层叠叠的黄色脂肪暴露在他面前时,他胃里竟有些翻涌。
但手术台上有个人情况通常是会被骂的,尤其是他这种刚来实习的小虾米。
况且晕台很容易出丑的,记得之前有个师哥昏倒的时候裤子掉到了脚腕,还有个师姐昏倒的时候一把褪下了一助医生的裤子……这种事情颇广为流传,他不想也成为下一个“师哥”。
秦勉咽了咽口水,咽下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意识到自己多半是有些低血糖了。
手术才开始没多久,结束估计还要两个多小时,秦勉没办法,只能悄悄闭上眼睛休息。忍是忍住了,手术结束时刚出手术室就扶着墙倒了。
眼前视野恢复清明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护士贴心地给他递来一杯热的糖水,他谢过,接过来往嘴里倒了半杯。
程大夫知道他昏倒之后没顾得上休息就来看他:“秦勉,还好吗?”
他抱歉一笑:“给程老师添麻烦了。”
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娄阑。他有几天没见到娄阑了,看看哪天没课也没见习,要去一趟实验室才是。
“下次记得要吃早饭,咱们外科对体力要求可是很高的哈。”
“我知道了,谢谢程老师。我没事的,您不用看我了。”
过了会儿又有人过来传话说他爸秦尚清正在办公室等他,让他过去一趟。
秦勉去了,还是那间独立办公室,站在门口,一些不好的记忆都开始往脑子里涌现,心情都如同那时一样,像是被阴云遮满了。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声洪亮的“进”,秦勉推门走进去,他爸正对着灯箱看一张CT片子:“爸。”
“听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见他进来,秦尚清放下手里的工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来。
“有点低血糖吧。”秦勉发现自己真是懒得跟秦尚清说太多了。
秦尚清皱皱眉,神情有些严肃:“没吃早饭?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胃本来就不好。”
秦勉直面着他爸,眼皮却微微垂下,细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目光。他心里禁不住冷笑,秦尚清再婚后,在吃穿用度方面从没亏待过他,却更不着家了,也更少关心他了,他们父子之间太久没有面对面交过心了。
就连才认识没几天的程老师都会先温温和和问他一句“还好吗”,秦尚清却上来就是诘问。他心里蛮难受的。
“早上起晚了,以后不会了。”
“这才对嘛,”秦尚清语气缓和下来,“钱还够花吗?没钱了跟爸爸说。”
“够的。”秦勉一月生活费两千,但他没什么额外的消费,一个月下来通常还会剩下一些。安梓岚也会时不时给他打钱,加上奖学金和一些其他的奖金,他上上个月其实就没跟秦尚清要生活费了,秦尚清却似乎还没意识到。
这点秦勉不怪他,他知道一个身兼主任的外科医生平常是有多忙的。
话题似乎就这样结束了,空气都缓缓凝滞下来,比窗外压低的乌云还令人心头发闷。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见到秦勉,于迎先是愣了一下,讨好似的露出一个微笑。安安跟他也不算熟,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于阿姨。”秦勉心里没什么波澜,很礼貌地问了声好。
于迎撒开牵着安安的手,示意他去找哥哥和爸爸亲热:“小勉来了啊?最近学业怎么样呀?一切都还好吗……我带安安去接种疫苗了,你爸三天没回家了,我顺道来看看他。”安安又怯生生地看了秦勉一眼,踩着小鞋子走到秦尚清跟前去了,后者一把将安安捞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秦勉仍旧笑得平和又疏离:“挺好的,您照顾安安辛苦了,让我爸平时多回去帮帮您。”
“他得挣钱养家嘛,我理解的。倒是你,小勉,你都好久没回家了,等哪天没课了,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顺便带你弟弟玩玩,你们俩亲热亲热。”
“好啊,我看哪天没课会回去的,”秦勉转头朝向他爸,“那我先走了爸,您跟于阿姨多多保重。”
关上门,秦勉背倚着墙,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跟秦尚清和于迎同时面对面确实有些耗费心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又有点眼花了,连忙走回办公室喝掉了剩下的半杯糖水,趴着休息了一会儿,就又找他带教老师程大夫跟着去了。
他们见习生不用值班,到了下班点就准备签退回学校了。秦勉回办公室拿了一下书包,准备出去时,听见外面病区走廊里一阵闹哄哄的。
“我又听不懂!我不管!你快给个说法!”
“人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就高烧不退了!烧得开始说胡话了都!”是一个挺凌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秦勉心一紧,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什么事了刚才那台手术的患者出现了些情况,家属觉得是手术导致的问题,现在讨说法来了。
接着是他带教老师程大夫的声音:“您先别着急,术后发热是很正常的情况,现在最应该的是赶紧去看看老人家什么情况,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好吗?”
“那你还杵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过去!”
秦勉拉开门,跟一行人一起过去了。那名患者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发烧,腰部胀痛,见程大夫风风火火地来了,立即拉着大夫的手说自己哪哪儿不舒服,哪哪儿疼得厉害。
程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结合老人家的症状,心里大概有了判断:“你父亲的结石特别大,术后你也看到了,嵌顿时间又特别久,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发生输尿管损伤甚至穿孔。”
“什么?”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家属进了病房也还是咋呼,“输尿管穿孔?那不就相当于漏尿了么!”
“……你可以再看看术前谈话,我们有提到过这项风险。”
“我不看!我不懂!我就知道你们把我老丈人输尿管弄穿孔了!”
“……没说一定是穿孔,我先带老人家去检查好么?有什么情况咱们及时处理。”
饶是程大夫脾气不差,这会儿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冷脸看着对面家属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没办法,还是忍气吞声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看医生态度没那么好了,也可能单纯是想在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那男子暴跳如雷,推搡了程大夫一把,程大夫趔趄了几步,回推了一把,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扭打在了一起,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秦勉一直倚在门边看得连连叹气,这会儿见矛盾升级了,连忙凑过去拉架:“程老师,冷静点!”他对那个家属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话也要讲给能听懂的人不是,便提高了音量冲着程大夫吼。
人上头的时候是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的。不止秦勉,两个护士也来拉架了,非但拉不开怒火中烧的两个大男人,反倒是有个护士不幸被误伤了一拳。秦勉知道局面不可控了,让人去叫主任跟安保人员来,自己则紧紧抱着程大夫的腰,试图拉住两头蛮驴一样的人。
秦尚清来得很快,他比任何人都要镇定,见到秦勉也在这儿有些轻微的意外。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秦勉,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见秦勉全身都完好,视线才从他身上移开:“谁准你们在病房里打架的!我是主任,有什么事跟我说!”
主任的头衔果然很好使,两个人很快就停手了,程大夫嘴角渗出了血丝,那家属也不见得沾光,眼眶青了一块儿。两个人都气拽拽地跟着秦尚清去办公室理论了。
临走前,秦尚清扭头看了秦勉一眼:“没事了,早点回学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