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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极端天气 见麓 4706 2026-08-19 20:38

  “嗯,”不出意外,秦尚清又要处理这种让人力竭的破事了,秦勉替他爸感到头疼,但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见,爸。”

  隔天秦勉再去见习的时候,程大夫已经不在了,科教科给他安排了另一位老师。

  秦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名家属息事不宁人,最后做了检查,只是输尿管轻微损伤,属于术中常见情况,但他非说是程大夫医术不够高明,医德也不够高尚,把他打得全身上下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程大夫便被勒令停职了一星期。

  无论如何,程大夫确实是动手了的,打起来时还占了上风。按医院的规定,这个处分结果还算合理。

  但秦勉咽不下这口气,他给程大夫发消息,关心了一下,又宽慰了几句,让程大夫给自己买杯全糖的奶茶,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程大夫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收入水平还不允许。一杯奶茶一二十,顶我半个夜班的工资了。”

  这回秦勉真的笑了,苦笑。这次也是亲眼见到了。

  他按灭手机,立在落地窗前向外眺望了一会儿,慈济医院的大楼越建越多了,每个窗子后都有人在,或是患者,或是医生,而医生里又有高年资的上层主任医师,有熬了好几年终于不再是万年主治的副主任,有兢兢业业临床晋升两手抓的主治医生,但更多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规培医生、实习医生和见习医生,他们是这医院里最底层的人、最廉价的劳动力。

  在泌尿外科的这几天秦勉格外心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科的那天,他跟几个一起见习的同学在安和西路上一家烤鱼店吃了顿烤鱼庆祝。

  吃完浑身上下跟浸在烤鱼料汁儿里了似的,几个人活脱脱好几条行走的烤鱼。为了散散身上的烤鱼味,他们就在商业街上闲散地溜达了会儿。

  时节已入初夏了,大路两旁的法桐都重新生出了浓绿的新叶,在晚风中猎猎摇晃,掩映着路灯的光。

  隔着层层叠叠的楼宇大厦,能看见慈济医院的内科大楼,每一扇窗子都亮着。离得太远,他数不清哪一层是六楼。

  娄阑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医院?在实验室?在学校?在家?

  他们科也这么累么?他也要时常跟一些难缠的病人家属打交道么?他会不会也被恶意打骂却要克制着不能还手啊?

  秦勉突然就有点儿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了。

  他心里埋着事,不知道该如何消解,索性就这样埋在心里,一个人对着夏夜的风默默叹息。其他几个人觉得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开始折返回去往学校走,秦勉不想这么早回去,就自己继续沿着街往前走了。

  烤鱼的米饭有些硬,磨得他胃里有些疼,他双手插在兜里按住上腹,漫无目的向前走。

  再往前就是一家大型美食城了,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前面的广场上有好些摆摊的,各种套圈、鲜花、手工、小吃,特别热闹,特别有烟火气。

  突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娄阑。

  秦勉心里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加快步子走到娄阑跟前,打了个招呼:“娄哥,好巧。”也正是这时他才发现,娄阑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子,他仔细一看,竟然是宋榕。

  娄阑见是他,眼里也流过了几分惊喜:“干嘛来了?”

  “刚跟同学吃了饭,散散步,”秦勉又跟宋榕打了个招呼,“你跟宋榕姐逛街啊?”

  “好久不见。”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宋榕神情恹恹的,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缕忧郁和木讷,声音低哑微弱,似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风吹拂着女子单薄的外套,她整个人都显得瘦弱,仿佛要摇摇欲坠。

  秦勉有些惊愕于宋榕的变化,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不经意间,他看见宋榕的手腕上绑着一条腕带,正是住院病人手上的那种。

  宋榕生什么病了?他看了娄阑一眼,后者似乎有些疲倦,轻轻闭了闭眼,又垂下眼睫,显然是不太想听他发问,更不想将话题引到宋榕身上。

  秦勉领会到了,往娄阑旁边一站,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娄哥,过段时间我要去精神科见习了,听说我们可以考。你觉得我选慈济还是精卫中心好?”

  “精卫中心病人量大一些,病情轻重不一,你见习会相对累一些,慈济医院病人少,病情轻,轻松一些,但会难考。看你自己想怎么选了。”

  “这么好啊,又轻松,还有娄哥在,那我肯定选慈济医院了。”

  娄阑笑了,嘴角的虎牙在黑暗里隐约可见:“跟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是想追随娄哥啊。”说着,秦勉转头看了娄阑一眼,眼神清明,眼睛亮亮的,仿佛不止是玩笑话,不止是随口一说那样简单。

  第33章 袒露

  那几秒的时间里,秦勉明显感受到娄阑心情有点不好,一向内敛缜密的情绪露出了裂痕。

  那个人脸上温存的笑意仍旧挂着,整个人却像是隔了点儿什么似的,像这夏夜的晚风一样轻而飘渺,有些不真实。

  他听见娄阑在敛去那一秒的愣怔之后说:“不要追随我,你要走得比我更远。”

  “这个以后再说,”秦勉心里没来由的有点空荡荡,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宋榕姐,你跟娄哥晚上吃的什么呀?”

  其实这话本就是秦勉刻意问的。

  宋榕虽在他们旁边走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秦勉能看出她情绪不对,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但这种吃穿相关的话题总归是不会踩雷的吧?

  “……”宋榕并没有回应。

  “面。”娄阑简单答了。这几天宋榕情绪特别不好,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晚饭则是随便找了家面馆。

  娄阑经受过很多很多病人,但对于宋榕,他却挺束手无策的。他将人带出了医院,一路散着步去了附近的城市公园,所有植物都抽出嫩芽长新叶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好像就是感染不了宋榕。

  方才在公园里,宋榕突然停下来,对着一只三花猫大哭不止。猫被吓跑了,宋榕仍旧站在原地哭,娄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存在。

  “……校门口新开的鱼酷很不错,有空你们去尝尝。”秦勉这次是真的不敢多说话了。

  “嗯。”

  三个人沉默着往安和西路上走。

  风里带来了轻微的呜咽声,是宋榕哭了。

  娄阑脊背一僵,微微叹息,牵住宋榕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姐,没事的。”

  宋榕哭得更大声了,任由娄阑牵着自己的手,像个木偶人一样一动不动。那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仿佛有人拧开了什么闸门似的。

  秦勉心里也很难受,作为学生,他料想娄阑不愿让自己撞见这种家事,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娄阑总是一副理性强大的模样,从未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这样脆弱无力的一面,偏偏今天就在自己面前……他不确定此刻自己是不是该火速告别。

  “秦勉,”抽泣声里,娄阑突然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你先回去吧。”

  “娄老师再见。”

  秦勉一个人先走了,走出十几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夜色下,晚风里,灯火阑珊。娄阑的侧影更加单薄也更加孤寂了,秦勉忽地觉得他其实跟宋榕一样,也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蓦地,娄阑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炽烈的目光,转过了头。

  就在这一瞬。

  秦勉的心脏霎时像被什么锤了一下,无端闷痛又骤然紧缩。娄阑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拂动,面庞隐匿在夜色中,是斑斓的灯光照不亮的灰暗,可秦勉清晰地看到,娄阑的眼睛好红啊。

  水光盈盈,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几秒的时间里,秦勉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连忙转过身不再去看,加快步子回了学校。

  接近十二点了,秦勉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编辑好的消息终是没发过去。

  比起他一句真心关切的“娄哥,宋榕姐没事了吧”,想必娄阑更希望他对此事装瞎并且绝口不提……

  第二天秦勉终于得了空去实验室干活。其实原本上午下午都有课要上,但他着急想见到娄阑,便将下午那两节神经病学翘了,请了一杯喝的找室友代签。

  “今天没课?”娄阑依旧一副清清冷冷的青年教师兼青年医师兼青年科研工作者模样,洁白的隔离衣包裹起了大半个身体,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眼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这才是秦勉认识的那个娄阑。

  一大半的时间他们都是一左一右坐在电脑面前整理数据的,吴卓在做他自己的项目,黄诺诺在给吴卓打下手。至于那位师弟,秦勉已经好久没见到了。

  黄诺诺软磨硬泡了娄阑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是放弃了,认命地接受了自己的第三作者。三作就三作,怎么不算是科研成果呢?

  大概是觉得前两周自己着实是过于烦人了,还特意买了杯peet's咖啡跟娄阑道歉,娄阑欣然接受了,工作之前灌下了那杯咖啡。

  一下午,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直到今天的工作结束,四个人陆陆续续离开,娄阑叫住走在末尾走得磨磨唧唧的秦勉,问他要不要请自己吃饭。

  “我请吃饭?”秦勉讶然,“当然好,娄哥想吃什么?”

  “开玩笑的,”娄阑笑笑,终于又见那颗虎牙了,“我请。”

  几分钟后,商场一层,蓝鸟餐厅。

  小众餐厅的氛围总是颇有格调,红色砖墙将座位分隔开,花架上爬着白色的藤本月季。餐厅两边各挂了一台电视,频道里正播放着球赛直播,有几个小朋友在边看边欢呼。

  灯光幽暗,堪堪照得见桌上的汉堡猪排和桌两边对坐的人的脸。秦勉第一次来这家,却没什么心思好好品尝。

  “我姐有精神障碍,很多年了,换季时比较容易复发。”

  娄阑上来就这么一句,秦勉倒是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娄阑走得再近、关系再亲密,之间也隔着一层师生的身份,是不可能的真正成为纯粹的朋友的,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下来交心的。

  没想到,娄阑就这么把自己的家事,或者说伤处,揭开来展露给他了。

  他好怕娄阑伤心,便问得小心翼翼:“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我父亲,”娄阑掩面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也似乎是宣泄出了积蓄已久的疲倦,“大概十年前吧,去世了……我姐很难接受,精神受了打击。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这样一来,家里只剩下了我跟我姐。我姐当时要照顾我读书,一直强撑着,后来突然就垮了。”

  秦勉当然知道娄阑父亲医闹去世这事,娄阑不说具体原因,他自然也不会问,就装作不知道好了。但他没想到娄阑会从未见过母亲。

  “娄哥,你……跟宋榕姐都辛苦了。”

  “没什么的,拿到的就是这个剧本。昨天恰好让你撞见,谢谢你,秦勉,没有当场问我。我想了想,应该让你知道,我也确实……”接下来的话,娄阑咽了口气,抬起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似乎那口酒带着未出口的话一同咽下去了。

  秦勉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口却有点词穷了,只好也往嘴里倒了口酒。

  他要的是新加坡司令,算不上好喝,酒落进胃里,还有点轻微的烧灼感。

  他缓了一会儿,忍下胃里的不适,强打起精神来:“娄哥,这猪排蛮好吃的,你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嗯。”娄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那分沉重的疲倦和痛苦已经被敛去了。

  “所以,你选精神科,也是为了宋榕姐吗?”

  “嗯,她其实是我爸收养的,病人的女儿。这个家只给她带来了短暂的庇护,却给她带来了终生的痛苦。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些。”

  秦勉恍恍惚惚想起很多年之前,他还只是娄阑管床的病人的时候,他和他并肩坐下木头长廊里,他问他为什么要读精神科。

  那时娄阑的反应是怎样的呢突然沉默下来,被他敏锐觉察,岔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时间仿佛发生了闭环,他终于知晓令他沉默的缘由。

  见他发呆,娄阑笑笑:“我知道你家那么多事,这下我们平等了。”

  秦勉也笑笑,跟他碰杯:“平等了。”

  再见面时,仍旧是没事的两个人,仿佛在蓝鸟的那晚也未曾发生过。

  秦勉以为这事过后,自己跟娄阑的关系会更进一步,毕竟哪个老师跟学生边喝酒边倾吐过痛苦往事?虽然是他恰好撞见了宋榕精神障碍发作,娄阑才找了这么个机会,估计是想让他明白一下怎么回事……

  娄阑还是原本那样,一点儿没变。他玩笑开多了时娄阑还是会冷着脸不接话,让他杵在那儿一个人慢慢结冰,他不小心犯了错时娄阑还是会训斥两句,叮嘱他下次带脑子来实验室,他有颗智齿萌芽不敢去看,娄阑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还怕去看牙。

  就这样,挺好的。秦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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