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亦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爸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跌下来了,钢筋刺穿了右臂,我老家那边做不了这个手术,老师就找了他一个同学,把我爸送到这边来做手术。昨天我爸出院了,今天早上……他们和我哥来找我要钱,可我哪里还有钱啊?他们在科室里闹,老师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又在下面闹,叫我出去给他们钱……老师让我不要下去,自己没打伞就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老师跟我爸妈还有我哥说了什么,反正他们走了,回来没多久,老师就发热头晕了。”
是挺惨挺无奈的。
但秦勉能听得出郑亦行语气里浓浓的依恋和刻意彰显的炫耀。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岔了气,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上腹的脏器都好像绞成一团。
秦勉从茶几下面找出娄阑给他备的专属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点温水,慢慢咽下去。
郑亦行错愕:“你怎么直接用老师的杯子?”
秦勉放下杯子,屈起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胃:“没,娄主任特意给我备的。”
“为什么啊?你又不经常来。”郑亦行撇撇嘴,“老师对你还挺好的……不对,老师人好,对谁都挺好的。”
秦勉也不遑多让:“对,娄主任人很好。前几天我出院,娄主任送我回家,还把我家打扫了一遍,比保洁阿姨打扫得都干净。”
“什么?老师还给你打扫家里?”郑亦行额头有点冒虚汗了,在医院,他老师向来不喜欢动手的,偶尔给病人处理伤口、换个药,都是让他来,怎么到了秦勉家就那么勤快了?
“嗯,是这样的。”秦勉目的达到了,嘴角漫上笑意,尽管现在身体挺不舒服的。
唯一不好的点在于郑亦行坐着,他站着,气势上略逊一筹。可他裤子也湿了,坐下来会很难受。
郑亦行缓了过来:“你先回去吧,老师有我照顾呢,放心吧。”
“那辛苦你了。”
秦勉确实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了,更不想他和郑亦行说个没完,将娄阑吵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娄阑,出去了。
没走出几步,吴卓从身后追上来,递给他一把伞:“怎么淋成这样了?以为被打的是娄老师?”
秦勉笑笑,点了点头,掂了一下手里的伞:“回头我送回来。”
“不用,那多麻烦。娄老师没事儿,就是淋了雨,屋里那个是我亲师弟,小孩子心性,没什么恶意。”
吴卓隐隐知道娄阑和秦勉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刚硕士毕业那会儿,娄阑就辞职去了外省,现在回来了,跟手足外科联合开展课题,三天两头往手足外科跑。
娄阑和秦勉不主动说,他也不好主动问,但他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独特的关系,或是感情。
秦勉:“嗯,我知道了师兄。”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小,但仍有雨丝往伞下面扑,舔舐着他早已被淋湿的衣服裤子。
太冷了,风和雨都冷,冷得刺骨,秦勉几乎要发抖。
想到刚刚在办公室里自己的幼稚和孩子气,没忍住笑了。
淋雨的代价便是发烧。
秦勉这几天刚出院,身体还有点虚,回了科室没过多久就发烧了。一量体温,还好不到38摄氏度,暂时不用吃退烧药。他连忙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吃了胃药,窝进椅子里休息。
相凌翔连连感叹他太心急,跟出了什么事儿似的,又问他那人是不是娄阑。
他答不是,相凌翔说那就好。
秦勉也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可面对在乎的人,很多时候情绪是控制不住的。
只要看到娄阑没事,就放心了。
只有看到娄阑没事,才能放心了。
傍晚,下了一整个白天的雨终于停了。但城市还是湿漉漉的,包裹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之中。
各色的霓虹灯光连成一片海,倒映在路面的水洼里,变幻出各式的场景。
车驶过,溅起一地水花,又重重砸回路面,砸在路边腐败潮湿的黄叶上。
秦勉转头望着车窗外。
快要过年了,树上和路灯上都早早挂上了灯笼和同心结,被雨水浇得更加鲜艳、富有生机。
春夏秋冬,这个四季,他似乎一直在忙碌,直到此刻才终于想到要好好看看外面的风光。
心里其实很平静,心情其实很复杂。
又堵车了,娄阑停下来,车子嵌入庞大的车流,转头看看他:“想好了吗?要吃什么?”
“没,老师。”
半个多小时前,娄阑问他下了班要不要一起回。他说好,娄阑又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做的饭。他说要,娄阑问他想吃什么,他一时想不出了。
因为他想吃辣椒炒肉、酸辣娃娃菜、辣炒花蛤,但这些菜名报出去,娄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那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再看着做吧。”
“好的,老师。”
堵车缓解了一些,娄阑踩下油门,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再次被堵在车流中。
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听郑亦行说了,秦勉来找过他,浑身湿透,他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也不难想到秦勉在为什么事而闷闷不乐。
他纠结了一会儿,是等秦勉主动说出来好,还是他率先提起这件事并且哄一哄秦勉好,最终选择了前者。
既然往后要一直在一起,就意味着不可避免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但他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及时察觉到秦勉的情绪、摸清秦勉的想法。
秦勉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往心里埋的性格,他要让秦勉从现在开始,就敢于主动表露自己的不开心和小情绪。
从下班见了面到现在,小孩子一口一个老师喊着,娄阑觉得挺可爱也挺好笑。
到了秦勉家,娄阑果然见到了自己的专属拖鞋。
跟秦勉那双是同款,只不过一个是白色,一个是黑色。
娄阑打开冰箱看了下食材,他放进去的蔬菜几乎都没有动,水果倒是少了一些:“香菇炒青菜,山药木耳,蜜汁鸡翅,再来一个紫菜虾滑汤,怎么样?”
“好啊,我来给老师打下手。”
娄阑发烧了一天,到现在还有些低热,确实不像平常那么有力气,但秦勉给他打下手就轻快多了。
秦勉洗菜,他切菜做菜,两个人配合得倒是很默契。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菜一汤都上桌了。
秦勉明显心情已经恢复了,摆好盘之后拿手机拍了个照,又给两人盛汤。
但还是不忘一口一个老师:“老师手艺真好,做饭好好吃。”
“老师,这个鸡翅我可不可以再吃一根?”
“不可以的,你胃现在消化功能还没恢复,吃多了会不舒服的。”娄阑说着,将剩下的两只鸡翅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顾及秦勉的肠胃问题,所以只做了四只鸡翅,本意就是想让秦勉解解馋。
那么现在看来下次还是再做少一点好了。
但秦勉还是吃得挺开心的,饭后主动去刷了盘子、碗。
只是娄阑还是没有等到秦勉主动表达自己的不开心。
直至他站在玄关换鞋,准备离开,秦勉也还是什么都不提,默默等他换好鞋,陪他一起去停车场。
所以娄阑率先忍不住了:“今天怎么一直喊我老师?”
秦勉眼睛眨了眨:“老师。”
“?”
“老师?”
娄阑微微叹息,放下手里的包,轻轻拥抱了一下秦勉:“说给我听好不好?”
秦勉喊够了,恢复正常了,语气也认真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娄哥,还发烧吗?”
“不了,”娄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你试试。”
秦勉心里五味杂陈,被娄阑这么一抓又心脏悸动,只觉得娄阑的额头温热温热的,说不上是不是还在发热。
“上午听说你们科有个主任被打了,我担心是你,就去找你”
娄阑打断:“没打伞就来了,淋得全身湿透?”
秦勉张张口:“你都知道了啊……”
“嗯,我都知道了。”
“看到不是你我就放心了,但那个郑亦行他是怎么回事?说你因为他淋雨发烧了?”
“坐下来慢慢说吧。”
娄阑又换回拖鞋,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来。秦勉跟在他身后,挨着他坐了下来。
挨得很近,能感受得到彼此的体温。
四只眼睛紧紧相对,娄阑开了口:“他父母和他哥哥,因为住院来了这边,临到回老家了,来跟他要钱,但他一个规培生有什么钱?不仅是钱的问题,他家里人闹到科室来,他可是要面子的呀。我是他的老师,他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帮他解决问题,所以我出去跟他父母哥哥谈,跟他们说年轻医生没什么钱,问他们需要多少,他们说五千,我就给了五千。”
秦勉听得很认真:“那为什么不打伞,淋着雨就出去了?”
娄阑笑了一下,嘴角依稀可见那颗虎牙:“对待那些蛮不讲理的人,你最好比他们更疯。这样很有用。”
“这样啊,”秦勉将脸凑过来,望着娄阑的那双桃花眼,“娄哥这样做是没错的,可我为什么吃醋了?”
“是因为郑亦行说了什么?”
“嗯,”秦勉垂下目光,细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眼中的几分落寞,“你还因为他淋雨发热昏倒了,我都不舍得看你生病。”
“抱歉,是我的错,我回头会提醒他,跟他保留师生关系的绝对界限。其实烧得不严重,昏倒是因为,恰好目睹了同事……被打伤、出血。”
“这样。”他知道娄阑晕血、晕伤口的心理障碍,想必娄阑目睹了这场医闹,心情不会很好。
秦勉不知道现在是该闭口不提,刻意避讳医闹的事情,还是安慰一下娄阑,沉思半晌,他开口:“那娄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娄阑没回答,薄唇微张,慢慢吻了上去。
秦勉一动也不动,任由娄阑温热的唇贴上自己的唇,唇齿被迫张开,舌头探入,更深地汲取和交换。
又是吻到秦勉有些喘不上气,娄阑才答:“恋人。”
“但我欠你一个表白,等时机到了,会补上的。”
正是想听的回答,秦勉的耳尖肉眼可见的更红了。他直直望着娄阑,不想移开视线,也没办法移开视线,眼里什么情绪都有,星星点点,衬得眼睛很是好看。
娄阑也看着他笑起来,又露出那颗虎牙:“怎么了?愿意吗?”
这次是秦勉主动吻了上去,搂住娄阑的脖颈,微微低头,深深吻上,偏挑着那颗凸出的虎牙去吻。
他从十七岁那年就总是在娄阑开开合合的嘴唇间看见这颗虎牙,现在,此刻,快要二十八岁的他在亲吻着那颗虎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