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而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偶尔冒出一句“就这?”、“还来吗?”、“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语气嚣张得像是猫逗老鼠。
最后两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之后,录音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小孩微微喘气的声音,那呼吸声有点重,但听起来稳稳的,一点都不慌乱。
“就这点本事还想动我?回去多吃几年奶吧。”
接着小孩又往两人身上各自补了几脚,这才迈着哒哒哒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录音戛然而止。
时宴扶着车门,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又哭又笑的表情看起来滑稽得要命。
那个小混蛋,总能在所有人以为他要完蛋的时候给你来这么一出。
时宴刚才差点被那片血迹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悔恨和痛苦里,结果那个小东西不但没事,还把两个大男人揍得满地找牙。
那样鲜活那样明亮那样肆无忌惮的一团火,就该永远那么烧着,永远那么亮着,永远那么张牙舞爪地活着。
温砚那边很快带来了消息。
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在码头附近被巡逻的安保人员拦下,那两个人浑身是伤,看见穿制服的人转身就跑,结果被当场按住。
不到二十分钟,那两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就被五花大绑押跪在了纪淮延和时宴面前。
时宴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的惨状,陷入了沉思。
那么小一个软乎乎的小孩,睡着了抱在怀里的时候跟只小猫似的,竟然水灵灵的把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打成了这样。
时宴忽然有点担心自己以后在床上能不能压得住了。
小孩下手这么狠,拳脚这么利索,揍起人来连眼都不眨,要是哪天自己不小心把人惹急了,那小拳头会不会不留情面地砸在他身上?
会不会哪天正亲热着呢,那小孩突然翻脸,一脚把他踹下床?
会不会以后每次想干点什么,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揍?
但转念一想,只要能把那个小混蛋找回来,只要他平安无事,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自己求之不得。
时宴正美滋滋地想着,那两个被摁着脑袋动弹不得的壮汉已经开始含含糊糊地交代。
他们说是苏晚清给了他们一大笔钱,让他们把后备箱里那个小孩拉到海边直接扔下去。
可没想到那小孩醒了之后二话不说逮着他们就往死里揍,和个小疯子似的。
他们两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硬是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被打懵了,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小孩早已经跑没影了。
温砚在这时瞅准机会快步赶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走到纪淮延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时宴离得近,隐约听见了“柯景川”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阴魂不散的变态怎么又掺和进来了?
纪淮延听完温砚的话,转身大步往远离海滩的方向走,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时宴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了上去。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纪淮延那反应,肯定是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他坚信跟着纪淮延一定能找到江茶。
很快,几辆车从沙滩边疾驰而去,原本热闹的海边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等那些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车子轰鸣声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之后,海边那几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忽然探出了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
江茶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往沙滩那边张望,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软软地靠在了礁石上。
可算走了。
这帮人一个一个的怎么都跟长了天眼似的,他才刚从那个破后备箱里逃出来没多久,这些人就追过来了。
要是再晚一步,他可能就被逮个正着,到时候又要被那些人抓回去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俗话说的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所以江茶哪都没去,就躲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那些人肯定想不到,他们要找的人就藏在这么近的地方,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江茶想到这里,忍不住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只要等那些人松懈了,等他们以为他已经跑远了,他再偷偷溜出去,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反正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从小在孤儿院里摸爬滚打长到这么大,他最擅长的就是一个人活下去。
江茶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榆应该已经安全了,那个胆子很小的家伙没事就好,他也不用再担心了。
就是有点可惜那栋月租六百元的海景房。
江茶一想到那栋房子心里就一阵肉疼,那么大那么漂亮的落地窗,那么软那么舒服的大沙发,躺在床上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站在阳台上就能吹到海风。
那样的好房子,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租到那一次,结果还没住几天就跑了,房租也白交了。
现在好了,又身无分文了,兜里比脸还干净,比刚离开孤儿院那会儿还惨。
算了算了,大不了先去打工,找个包吃包住的地方,先混口饭吃,再慢慢想办法。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他江茶什么苦日子没过过,这点小事算什么。
江茶一边想着,一边悄悄地转过身,准备趁着夜色偷偷溜走。
脚尖刚往前迈出一步,一个颀长的身影忽然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第106章 那不是我的家
江茶的脚步骤然间顿住。
他僵硬地抬起头,顺着那双笔直的长腿往上看,目光掠过那人修长的身形,掠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最后落在那双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睛里。
江茶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纪淮延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刚刚已经走了吗?他不是亲眼看着那些车开走的吗?
江茶无措地张了张嘴,却好半天都没能挤出一个字来,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狼狈得要命。
海风吹过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直勾勾盯着眼前的人,脑子里的CPU已经彻底烧坏了。
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怀抱来得很突然,突然到江茶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圈进了纪淮延的臂弯里。
纪淮延抱得很紧,他身上那件大衣带着夜风的凉意,但他的怀抱却是滚烫的,烫得江茶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江茶僵在他怀里,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他听见纪淮延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拂过耳边。
“冷吗?”
那声音温柔得跟刚才那个站在海边浑身散发低气压的男人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江茶还在发愣,纪淮延已经脱下自己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他身上。
江茶的手被裹在里面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纪淮延低下头将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拢得高高的,遮住了他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扑闪扑闪眨着的眼睛,里面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懵懵懂懂地被主人拎在手里,连挣扎都忘了。
纪淮延弯了弯唇角。
“现在暖和点了没有?”
江茶愣愣地点了点头。
纪淮延没有再说话,伸手将江茶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拨开,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微凉,却在江茶脸上留下了一片滚烫的温度。
然后直起身,揽住江茶被裹成球的肩膀,带着他往停在远处的车走去。
江茶被纪淮延揽在怀里,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裹在身上的大衣太长了,下摆拖在地上,走几步就踩一脚,差点绊倒,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整个人就已经被打横抱了起来。
江茶还是懵懵的,被抱在怀里也忘了挣扎,就那么愣愣地瞪着眼睛,看着纪淮延线条分明的下颌。
他刚才明明看见那些车都开走了,他明明躲在礁石后面等了那么久,直到确认安全了才敢冒出头来。
纪淮延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知道自己躲在那儿?他刚才不是已经和时宴一起走了吗?
等等,时宴呢?
江茶费力地转动那颗被大衣裹得只剩半张脸的脑袋,往四周张望了一圈。
沙滩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时宴的影子。
“别找了。”纪淮延淡淡道,“我把他支走了。”
江茶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又平静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里面多了些笑意,添了些温和。
直到被抱进车里,直到车门把外面的风声和海浪声都隔绝在外,江茶的脑子才开始慢慢转动起来。
他缩在副驾驶,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纪淮延,那人正在发动车子,侧脸被车内昏暗的灯光照得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茶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纪淮延怎么这么平静?他现在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时榆?
如果知道,他不是应该愤怒吗?不是应该质问自己吗?不是应该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然后像传言里那样直接把自己掐死吗?
江茶眉心紧蹙,越想越乱,他又偷偷瞄了纪淮延一眼,咬了咬下唇,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安静
“在想什么?”
纪淮延的声音率先响了起来。
江茶身体一僵,到嘴边的话全被堵了回去,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纪淮延没有再追问,腾出一只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睡一会儿,到家我叫你。”
车厢里温度很高,江茶身上裹着那件带着一股很淡的冷冽香气的大衣,混着车厢里温热的暖风,熏得他昏昏欲睡。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终于撑不住,歪在座椅上沉沉睡了过去。
纪淮延侧过头看了一眼,小孩裹在大衣里只露出半张脸,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睡得很沉,软软的缩在座椅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动物,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毫无防备。
车开得很平稳,夜色在窗外飞速倒退,路灯的光影从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划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