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桑渝白。那人正在平板上输入什么,表情专注。
“学长,你在写什么?”
“勘察报告初稿。”桑渝白头也不抬,“文物局的人来之前,先把基本信息整理好。效率。”
周羽牧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很好。
这种时候,他还在“效率”。
但他知道,桑渝白只是在做他最擅长的事把一切变成数据,变成记录,变成可以留存的东西。
就像三百年前那个人,把一切变成画,变成密码,变成钥匙。
两种方式,同样的心意。
下午两点四十分,文物局的人到了。
还是上次那位小李,看到他们时眼睛都亮了:“又是你们!”
谢予得意地点头:“对,又是我……们。”
小李笑着接过钥匙,小心地放进专业转运箱。他看了又看,反复确认,然后抬头看向他们:“四位,这是今年我们局收到的第二份重大民间发现了。真的感谢。”
他顿了顿:“而且这次是实物,更有研究价值。等修复和研究结束后,一定请你们来参加成果发布会。”
“会有发现者证书吗?”谢予问。
“会。”小李笑,“不仅有证书,如果最后确认是国家级文物,还会有一笔奖金。”
谢予眼睛亮了。
小李走后,四个人坐在台阶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谢予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楼外楼!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裴继安问。
“先借你们的!下个月还!”
裴继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站起来,跟着她走了。
下午三点半,楼外楼。
餐厅里人很多,中秋的西湖边永远不缺游客。但他们运气好,正好有一个靠窗的四人位空出来。
坐下后,谢予拿起菜单,开始点菜。
“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叫花鸡!宋嫂鱼羹!定胜糕!桂花糖藕!”
裴继安在旁边小声说:“六个人也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谢予理直气壮,“这是庆功宴!”
周羽牧看着窗外。西湖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游船缓缓划过,远处孤山的轮廓清晰可见。
今天上午,他还在那片后山的林地里,推着七公斤的雷达,找一把三百年前的钥匙。
现在,他坐在这里,等一桌杭帮菜。
而钥匙已经安全地躺在文物局的转运箱里,等待被研究、被解读、被写进书里。
“学长。”他突然说。
桑渝白看向他。
“那个人,”周羽牧说,“他叫什么名字?”
桑渝白调出平板,快速检索。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他说,“但根据所有线索综合判断,沈墨是化名。真实身份可能是明末一位文人,姓沈,名不详,曾在杭州、苏州、南京一带活动。”
他顿了顿:“他的画作流传下来的很少,大部分都藏在各个地方。我们找到的这几幅,可能是其中最重要的。”
周羽牧沉默了几秒。
“他会希望我们记得他名字吗?”
桑渝白想了想。
“会的。”他说,“否则他不会留下那么多线索。”
谢予在旁边插话:“那我们给他起个代号吧!就叫‘沈先生’!”
裴继安看了她一眼:“已经有化名了。”
“那再加一个昵称嘛!”谢予坚持,“亲切一点!”
裴继安想了想,没有反对。
谢予立刻拍板:“那就叫沈先生!以后他就是我们的沈先生了!”
周羽牧笑了。
沈先生。
三百年前那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被叫这个名字,会是什么表情?
也许会笑吧。
菜陆续上来了。西湖醋鱼色泽红亮,东坡肉肥而不腻,龙井虾仁清香扑鼻。谢予拿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才允许大家动筷子。
“第一筷子,”她夹起一块东坡肉,“献给沈先生!”
裴继安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桑渝白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
周羽牧吃了一口醋鱼,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西湖的灯光次第亮起,把湖面染成暖黄色。远处孤山的轮廓慢慢融入夜色,只剩下一道淡淡的剪影。
“月亮快出来了。”谢予指着窗外。
周羽牧转头看。
东边的天空,一轮圆月正在升起。很大,很圆,带着淡淡的橙黄色刚升起时的月亮总是这样。
“中秋快乐。”他说。
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然后谢予笑了:“中秋快乐!小学弟!”
裴继安轻声说:“中秋快乐。”
桑渝白说:“中秋快乐。”
四个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在餐厅的喧闹里散开,又被窗外的月光接住。
月亮越升越高,颜色从橙黄变成银白。西湖的水面上,倒映着另一个月亮,随着波纹轻轻晃动。
周羽牧看着那轮月亮,想起今天上午石洞里的一切。
想起那把青铜钥匙,在他掌心停留了四十分钟。
想起桑渝白说“你第一个看到的”。
想起谢予的眼泪和裴继安红了的眼眶。
想起那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三百年前把钥匙藏进石洞,然后转身离开。
他现在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但他留下的钥匙,现在在文物局的转运箱里。
他留下的画,在博物馆的恒温柜里。
他留下的密码,被四个年轻人一点点破译。
而此刻,这四个年轻人,正坐在西湖边的餐厅里,吃着他家乡的菜,看他看过无数次的月亮。
周羽牧端起茶杯谢予点了龙井,不是酒。
“敬沈先生。”他说。
其他三个人也端起茶杯。
“敬沈先生。”
四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一点。
很圆。
和三百年那个人看过的,一样圆。
第132章 归途的月光与倒计时的重启
走出楼外楼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西湖边的游人比白天更多,三三两两在湖边散步,有人举着手机拍月亮,有人坐在长椅上吃月饼,有人牵着孩子放灯笼。桂花香混在夜风里,比白天更浓,甜得有点发腻。
谢予抱着打包盒,走在最前面。她吃了太多,走路有点慢,但精神很好,一路都在念叨:“那个东坡肉真好吃,下次来还要点……龙井虾仁也好吃,就是有点少……定胜糕我带了四块,明天当早餐……”
裴继安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塞过来的另一个打包袋,安静地听着。
周羽牧和桑渝白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湖面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周羽牧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桑渝白,突然想笑。
“学长。”他说。
“嗯。”
“你今晚吃了多少?”
桑渝白想了想:“数据分析,大约正常食量的85%。谢予点太多了。”
“但你说好吃的那道青菜,你吃了三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