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明白秦纵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场合又把他晾在这里,就因为他不肯接晏酩归的话吗?
聊完工作,话题逐渐转到晏酩归身上。
“说起来,你走的时候,阿纵那个样子,我们都觉得太意外了。”
除徐兆阳外,其他几人和秦纵都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开起玩笑来肆无忌惮。
“谁说不是,我记得那天是星期一,阿纵一整天都没来学校,我打电话问他在哪儿,他说他在机场。”
“不是,你们知道吗?那会儿都快凌晨了,他还在机场蹲着。”
另一人也哈哈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后来有一阵他跟疯了似的天天抱着本单词书背单词,从早到晚挂着个耳机练听力,说什么要考托福雅思,可不就是想去美国找晏总吗?”
被揭老底,秦纵倒是一脸淡定,没有出声制止,反而别有深意地看了晏酩归一眼:“说着玩的,别当真。”
晏酩归淡然一笑,目光看不出情绪,“不会。”
话题很快掠过,几人都没放在心上,转头聊起别的话题。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羡鱼失神地望着面前的青瓷杯,心里乱成一团。
秦纵和晏酩归自小青梅竹马,高中时因秦父反对无奈分手出国。
传闻内容原来都是真的。
可是这些过往秦纵什么都没跟他说过,池羡鱼扭头看了眼正谈笑风生的秦纵,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候不知聊到什么,话题矛头突然抛到他身上。
听见自己名字,池羡鱼惶然抬眼,徐兆阳笑眯眯望着他,“嫂子,你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我们在聊大学时候的事。”
池羡鱼有些慌张,求助地看向秦纵。
见他不说话,有人笑着打趣:“嫂子还在生秦哥气啊?不至于吧,这么点小事儿。”
然而秦纵根本没看他,池羡鱼只好讷讷开口:“我、我没上过大学。”
包厢里静了一瞬,几人难掩惊讶,“……怎么会?”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即使再烂泥扶不上墙,家里花钱送出国待几年就能混个海归硕士的名头,再不济也能混到本科文凭。没上过大学这种事在几人看来,实在可笑又荒谬。
池羡鱼尴尬地摸摸耳朵,捏着筷子小声道:“我高中退学了,准备参加成人高考报阳城大学”
话未说完,秦纵忽然出声,语气散漫无谓:“没上过大学怎么了?学历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有人附和:“也是,那玩意是真不值钱,我高中的班级第一,都博士毕业了照样在我手底下打工,每天见着我点头哈腰地喊赵总好,还挺好玩的。”
“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用嘛。”
徐兆阳笑了两声,“是啊,反正嫂子你都跟秦哥在一起了,还读什么大学?秦哥会养你的。”
池羡鱼呆了呆,这些话看似为他解围,可听在耳朵里却只觉得刺耳和不适。
他拼命追求想得到的东西,在秦纵和这些人眼中,甚至比不上一纸废合同的价值。
“不是的,上大学是”池羡鱼急切地想要解释,但没人听他说话。
“你们懂得还挺多。”安静许久的晏酩归蓦然出声,嗓音清淡沉稳。
池羡鱼意外抬头,晏酩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闻言,那几人皆有些诧异,“那晏总有何高见?”
晏酩归慢条斯理浮了浮茶水,方撩起眼皮瞥向众人,唇角笑容温润,镜片后的双眸却冷漠讥诮,“我只知道,夏虫不可语冰。”
“夏虫不可语冰?这是成语还是歇后语?”说博士对他点头哈腰的那位赵总满眼写着无知,好奇道:“晏总,什么意思啊?”
另一人也跟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是啊晏总,这是什么年度新词儿吗?我怎么没听过?”
第6章 需要帮忙吗?
“老二,你赶紧百度一下,也让我长长见识。”
在座的都知道晏酩归是常春藤名校毕业的金融博士,和他们这些靠家里砸钱混文凭的公子哥不同,晏酩归的博士学历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而不知内情的池羡鱼只觉得震撼,怎么有人连这么简单的成语都不知道啊?
心头那股憋闷悠然散去,池羡鱼抬头悄悄瞄了眼斜对角的晏酩归,心想晏酩归竟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不想晏酩归刚巧看过来,四目相撞,池羡鱼一僵,心虚地低下头,抄起筷子佯装夹菜。
在场几人中仅有徐兆阳脸色难看,他听出来了,晏酩归是在嘲讽他们这群人见识短浅,是鼠目寸光的井底之蛙。
可惜这些文盲什么都不懂,都乐意捧着他。
徐兆阳暗自咬紧牙,皮笑肉不笑道:“晏总不愧是常春藤博士,说起话来高深莫测,没点本事还真听不懂。”
这话颇有几分阴阳怪气,晏酩归很淡地笑了下,淡声道:“徐总说笑了,哪里比得上徐总见多识广。”
徐兆阳一噎,干笑两声:“晏总开什么玩笑。”
话音刚落,旁边闹着查百度的两人忽然吵了起来:“老二,你这什么破网,半天加载不出来,行不行啊?”
“你嚷个屁。”被唤作老二的男人不满,“你还说我呢?你不也没网?”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有来有回,池羡鱼听得直摇头,捏着筷子小声嘀咕:“看来上过大学也什么用嘛。”
他声音很小,但那两人就坐在他边上,闻言脸上都有些挂不住,铁青着脸似笑非笑道:“嫂子,你没上过大学,你知道啊?”
池羡鱼听不出话里的奚落暗讽,放下筷子认真解释:“我知道呀,这是高中的知识,是说不能和生长在夏天的虫谈论冬天的冰,比喻人见识短浅。”
话音落下,包厢里霎时沉默,众人面色各异,宛如打翻的调色盘异彩纷呈。
唯独事件中心的晏酩归无甚反应,甚至颇有兴致地勾了下唇。
尴尬在空气里蔓延,池羡鱼浑然不觉,歪着脑袋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纳闷道:“奇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呀?”
一直没出声的秦纵忽然抬手拍拍池羡鱼的后脑勺,不咸不淡道:“行了,吃饭吧。”
池羡鱼不大高兴地瞅一眼秦纵,闷闷“哦”了一声。
因着这点插曲,之后的十来分钟,包厢里安静得仅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池羡鱼咬着筷子看了看方才高谈阔论的几位成功男士,心里十分费解,但直觉告诉他现在不适合说话,池羡鱼只好低下头默默扒饭。
一顿饭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后服务员进来送餐后甜点。
古怪沉闷的氛围被打破,话题从地产投资发展到股票走势,池羡鱼听得昏昏欲睡,无聊地点开U站后台,回复私信评论。
他这个美食账号做了两年,起初只是一时兴起想分享生活,但随着视频越发越多,也有了四五千粉丝。
最新一条视频是上周发的,播放量比以往高出许多,还有不少人在评论区询问奶油小方的配料比。
看着评论区的一排排小粉花,池羡鱼忍不住翘了翘唇,认真打字回复每一条评论。
等他回完评论,晏酩归借口有事提前离开,无趣的谈话终于结束,徐兆阳提议换个地方续摊,其余几人纷纷赞成,秦纵没什么兴趣地拒绝了。
在会所门口分道扬镳,池羡鱼跟着秦纵上了车。
甫一关上车门,秦纵便面无表情瞧着他,淡淡道:“池羡鱼,你今晚过分了。”
车子启动,窗外景色开始倒退,池羡鱼转过头,茫然道:“什么?”
“那句话,”秦纵冷淡道:“你不该说,知道么?”
“哪句话?”池羡鱼有点懵,“什么啊?”
秦纵:“成语解释。”
池羡鱼恍然大悟,旋即莫名道:“为什么?我只是回答了他们的疑问,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秦纵面色不虞,“你觉得自己没错?”
池羡鱼有点生气了,“我当然没错。”
秦纵冷声质问:“是吗?”
池羡鱼顿觉委屈,“是!”
他越想越气,发泄般大声道:“你凭什么指责我?我只是实话实话,是他们自己不懂,我有什么错?你和晏酩归的事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也不解释,莫名其妙把我带来这个饭局又把我晾在那里,你讲不讲道理啊?”
“还有,”池羡鱼皱着眉,语气严厉:“你不要再说上学没用,学历不值钱这种话了,我很不喜欢。”
面对这些指责,秦纵不应,反而不悦地曲起指节敲敲扶手箱,蹙眉道:“这是你跟我说话的态度?”
“你不要打断我!”池羡鱼根本听不出秦纵的话外音,绷着脸,表情严肃:“秦纵,你不能仗着出生好,就高高在上地否定普通人上学的价值,更不能因为一出生就站在普通人的终点,去否定普通人从起点努力奔向终点的过程,这不公平。”
秦纵冷笑:“那你说什么是公平?”
池羡鱼皱眉思考片刻,最后沮丧地发现,他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池羡鱼丧气地垂着头。
他不知道什么算公平,有的人出生就在罗马,而有的人一生都挣扎于底层,或许世上本没有公平可言,但上学无论如何都不应当被归为“无用”的范畴。
“你太天真了,没价值就是没价值,这是事实。”秦纵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你这么想要,我找人给你弄个阳城大学的毕业证就是。”
池羡鱼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能?”秦纵满不在乎笑了下,“你以为一个大学文凭有多金贵?花点钱就能办到的事,也就你当个宝。”
池羡鱼再次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简直不可理喻!秦纵,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秦纵轻哂:“我什么样?”
秦纵是什么样?池羡鱼忽而想起一件遗忘已久的往事。
那是他和秦纵在一起的第三个月,那时池临渊做完手术身体状况逐渐平稳,池羡鱼便想要重回学校准备高考。
他没日没夜学了整整一个暑假,开学考却考得很糟糕。
池羡鱼倍受打击,把那套题拿给高中同学看,同学摇头表示题太难超纲了。
秦纵却说:“这私立高中的开学考那么简单,你怎么才考这么点分数?你看你这么努力,连人家复学的门槛都够不到,笨不笨啊你?”
“再说上学有什么意思?跟我回家,我养你一辈子。你若是真想要,我让人给你弄个硕士文凭好不好?”
原来秦纵那时候就说过这种话。
而类似的事还有很多,譬如池羡鱼学会一道新菜,账号涨粉了,或是绘画获奖,秦纵似乎从没肯定过他,不是挑剔味道咸淡,就是让他不要骄傲自满。
所以秦纵一直都是这样傲慢自大,不尊重他也从不肯定他的人。
说不清是失望更多还是生气更多,池羡鱼垂下眼,悲伤道:“秦纵,原来你一直是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