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上上签(藏青盐薄荷奶绿)

  沈元章在医院中醒来后,却不觉得这是幸运,他想起付明光曾对他说过不要轻易摘下,就是他挟持自己时手都摸了摸他的胸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付明光只怕早就有此打算。沈元章不是蠢货,知道付明光对自己开那一枪,大概不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是一出苦肉计,为了将他置于为他这个恶人蒙蔽的受害者境地,甚至为了替自己撕开被围剿的局面,还将钟老板一干人炸死,让情况变得更乱。

  动容吗?

  相比于动容,沈元章心中先漫上来的却是愤怒和无力。付明光或许对他并不是没有情的,只是这份情,太轻,太复杂,沈元章要的是浓烈汹涌而纯粹的爱,要的是只有他。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但凡付明光对他吐露一星半点,他都不至如此被动,好似丑角儿,即便是知道付明光对他多有隐瞒欺骗,他都想替他暂且按下,容后只他们两个慢慢算账。付明光却不是这么想。有时沈元章觉得他对付明光来说,好像是手中的傀儡,解闷的小玩意儿,到底有几分喜爱,便自作主张地施舍出那么一两分善意,而后抽身而退。总归不是一个人。

  沈元章恨透了这种感觉。

  可无论如何,付明光都“死”了。沈元章醒来后,并未主动提起付明光之事,是荣天佐告诉他的,当晚,巡捕房折损严重,付明光的人几乎都死了,付明光身边的黎震也受了枪伤,临了终于退守至他们早已准备好的船,眼看着就要逃离时,船到水中央时竟炸了。

  那样的爆炸,又那样彻骨的江水,神人难救。

  沈元章听得脸色煞白,神情木然,半晌,他摇头,说,付明光不会死的,这只是他对外营造的假象,是他给“付明光”安排的结局。

  荣天佐说,那样的情况,就是我也未必活得了。

  沈元章说,天哥,付明光怎么会真给自己留一条死路?他那种人,不会的。

  荣天佐道,船炸了,如果船会爆炸,他何必费心登船?就算船只爆炸是他自己动的手脚,数九寒天,江水冷冽彻骨,他活得了吗?

  沈元章沉默不言。

  荣天佐淡淡道,元章,付明光已经死了。他递给沈元章一沓报纸,道,这是第二天各大报社刊登的新闻,还有他们去拍的照片,船只的残骸。

  沈元章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许久后,突兀地用力咳嗽了起来,他咳得厉害,肩膀颤抖,竟从指缝里溢出血来。荣天佐骇得脸色发白,连忙失声喊了医生护士,病房内又是一团混乱。

  付明光死了吗?

  沈元章是不信付明光会就这么死了的,可种种迹象,都昭示着付明光活着的几率极低,沪市各大报纸除了痛批工部局和西商众业公所之外,便是欢庆贼首伏诛,更有甚者,道付明光死得太过轻易。

  沈元章一一看过,看得多了,心中竟生出了几分茫然无措。时间久了,便是对自己都生出了几分恨来,他自诩敏锐,分明能觉察付明光身上迷雾重重,却自负至极,没有追根究底。沈元章不是没有疑虑的,就如锡兰的股票走势分明就是不正常的,可时下股市混乱,人为操纵太过正常,便也只点了点付明光就作罢。

  如果他稍稍深究一番,也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想得多了,沈元章仿佛陷入一个冰冷的泥沼里,他不知是想拔腿而出,还是想让自己陷得更深,连带着当初将付明光逼入死地的人都神经质地恨了起来。

  锡兰这场“地震”余波一直蔓延过春入夏,沈公馆内花都开尽的时候,沈元章这才发觉已经入了夏。这一日,他坐车过翡翠行,无意间瞥得一眼,鬼使神差的,他叫停了司机,走入了这家正常经营,他这个老板却没有再亲自涉足过的店。

  掌柜的见了沈元章很是惊喜,自是殷勤接待,又拿来账簿供沈元章翻阅查看。沈元章并不是来看账簿的,略略坐了一会儿,付明光三个字却不断地晃入脑海,让沈元章有种被细绳勒住脖子的窒息感,明明那个饕餮吊坠已经被他丢了。沈元章起身要走,掌柜的躬身相送,临到门边,不知想到什么,为难地叫住了沈元章,“老板……”

  沈元章淡淡地看他一眼,掌柜的说:“是这样……年前,付先生,就是付明光”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称呼为好,见沈元章停住脚步,脸色莫测,只能硬着头皮道,“付先生当初留下了一个东西,老朽并不知要怎么处理,特意请您示下。”

  沈元章说:“什么东西?”

  掌柜的道:“您捎待,老朽这就去拿。”说完,快速转回后屋,不过片刻,就捧了一个精巧的梨花木匣子过来,一边说,“这是店里的工匠师父依付先生留下的图二月底就完工了,此物价值不菲,宝石一应都是付先生送来,加工费业已事先结清,可他如今,哎……老朽不知怎么办才好。”

  沈元章盯着那个匣子,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打开为好,半晌,他道:“给我吧。”

  掌柜的当即双手奉上,沈元章拿上就走了。

  回到沈公馆,沈元章将自己关在书房,窗外蝉鸣不休,吵得人心浮气躁,薄衫也被汗水打湿了。他闷头看了许久的文件,抬手要喝水时,这才发现杯中的咖啡已经空了。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个被他丢在桌角的匣子。

  过了许久,沈元章还是打开了,里头是一枚蓝宝石戒指,剔透晶莹,镶嵌着细碎的钻石,显得分外精致。

  沈元章迈出门前,问掌柜的,付明光是什么时候让他做的,掌柜道,一月初。

  阳历一月初,还不到二月,年前的事了。

  沈元章盯着看了许久,啪的又合上,抬手就将匣子丢进了抽屉中。

  他想,付明光实在可恨,太可恨了!明明已经不见了,还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撩拨他!

  可无论沈元章如何恨,付明光生不见人,死也不见尸体。也许早已沉尸江底,或被飘到了不知何处,尸体泡得发胀,腐烂,死在了他不知道的角落。

  也许付明光还活着。

  可活着,这么久了,付明光竟然没有再出现在他眼前。

  付明光当真消失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想就这么和自己两清?

  休想休想!

  沈元章焦躁如困兽,头也疼得厉害,却无人回应。许久之后,沈元章卸力一般靠在了椅背上,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第39章

  民国二十三年,港城。

  自上世纪英殖民者侵占香港岛,宣布其成为“自由港”之后,这个不过起初只有四千余人的渔村迅速发展,时至今日,大大小小的轮渡船只往来如云,码头苦力挥洒着汗水,在这七月的港城里,营造出一种腾腾的喧嚣热闹之感。金九是蓝烟囱货仓码头的一个工头,江湖中人,底下管着近百号苦力,负责往来岸上和轮船,将货物装卸妥当。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不过将入七月,气温已经高得让人难捱,不过走上几遭,就已经热得满头大汗,苦力们索性将上衣一脱,赤着膀子吆喝着出卖着低廉的劳力。

  金九一手拿着蒲扇,胡乱地扇着,一边操着广东话催促下头的苦力干活。突然,他余光瞥见船上走下几人,走在最前头的是是一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高挑,一双上挑的桃花眼顾盼生辉,面上带笑,让人见之就心生亲近之意。他身边跟了一个个头比他还高了半个脑袋的高壮男人,断眉,金九不过看了两眼,对方就看了过来,金九回过神,忙上前赔笑道:“唐先生。”

  被称之为唐先生的年轻人见着他,笑了笑,道:“金哥,这次又辛苦你和各位兄弟了。”

  金九说:“唐先生太客气了,是我们要谢唐先生赏饭吃。”

  金九这话虽是恭维话,却也恭维得真心,毕竟眼前的唐先生出手大方,为人厚道又客气,同样是干苦力,给他干活比给那些颐指气使,还不好打交道的洋人要舒坦得多。

  唐先生道:“五哥。”

  他身后面相凶恶的高壮男人走上前,递给金九一叠纸钞,是汇丰银行发行的钞票。港英政府1913年颁布的《外国钞票条例》曾命令允许汇丰在内三家银行发行的纸钞允许在港城内流通。唐先生说:“天气太热,请金哥和帮手的兄弟们饮茶。”

  金九喜不自胜,道:“多谢唐先生,谢过五哥,我们一定马上把货装舱,让船尽早出海。”

  唐先生对金九笑了笑,抬长腿就走了。

  金九送走了他们,手中捻着纸钞,一旁凑过来一个肤色黝黑的小苦力,好奇道:“金哥,这就是唐景闻唐先生吗?”

  苦力刚来港城不久,靠着他远方叔叔的面子入了字头,后来就被丢给了金九,金九见他眼露羡慕与好奇,哼笑一声,说:“是啊。”

  小苦力:“我听说唐先生手里有几十条船!远洋轮渡就有十几艘!每出一趟海,就能赚好多钱。”

  金九拍了下他的脑袋,道:“港城赚钱的老板多了去了,还不赶紧去搬货!”

  少年笑嘻嘻地咧一口白牙,道:“我什么时候也能买上一艘自己的船,我不要远洋轮渡,能跑跑内陆,运些米面回去返老家就好了。”

  “你想得倒好!”金九气笑了,说,“你以为做生意这么好做的?前几年多少人亏到跳楼!你看现在船来船往,这也就是这两年才转好,听说是因为洋人的什么金融危机,港城受了影响,船都不出海,就在海水里泡到生锈!”

  “衰仔,快去开工!”

  “好嘞!”

  唐景闻就住在九龙塘窝打老道,自十几年前,港英政府着手开发九龙塘区,这片区域兴建起了不少楼房。唐景闻是一年前才购置的物业,是自一个葡萄牙人手中买来的一幢花园洋房,不大不小,能撑场面,好在环境清幽,周遭所住的也大都是外籍面孔抑或是华商。

  若问起近两年港城哪个年轻华商最受瞩目,那只怕十个人有九个人都会说唐景闻船运业的后起之秀。

  天气实在炎热,唐景闻自码头边回到自己的居所,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说:“先生,华资厂商联合会的杨董事的秘书今日送了一份请柬,邀您赴宴。”

  唐景闻伸手拿过请柬,摆摆手,道:“我知道了。”

  他不耐地解了衬衫的扣子,一边对下车的高壮男人说:“杨涟自从做了这个联合会的董事,不是搞什么慈善晚宴,就是召集开会,听说他想搞一个展览会,我们跑船运的,展览什么?我把船泊进会场?”

  “要不是看当初买船,他真帮了我忙,我都不想再搭理这老头。”

  杨涟也是广东人,当初唐景闻初来港城,走的就是他的路子。这人一向急公好义,古道热肠,对同在港城谋生的同胞多有爱护之意,又是粤商商会的会长,德高望重。若非如此,依唐景闻自私凉薄的性子,只怕早已卸磨杀驴,和杨涟维持个面子情便也算了。

  五哥笑了声,说:“你是因为他上回想给你做媒才躲着杨老先生吧。”

  唐景闻不置可否。

  进了客厅,他将请柬搁在桌上,下意识地便去拿一旁的报纸,拿了冰镇过的汽水回来的五哥一眼就见唐景闻正快速地翻着今晨送来的报纸,好似在寻找什么。他顿了顿,将一支开好的汽水递给唐景闻,道:“别喝太急。”

  唐景闻随意应了声,几张报纸下来,并未看见任何有关沪城的报道。他面上掠过一丝失望之色,半晌,他对五哥道:“五哥,我打算……”

  “你想都不要想。”五哥打断他的话。

  眼前二人便是当初在沪城锡兰一案中已经成为“死人”的付明光和黎震了。

  唐景闻抿了抿微凉的嘴唇,黎震道:“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但是,阿闻,也才三年,你现在去沪城就是一个死。”

  唐景闻沉默须臾,说:“我就回去看一眼,只要小心一点,不会有事的。”

  “阿闻!”黎震扬起声,“我们是死里逃生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我们好不容易过上安稳的生活,是你说的,我们重新开始,忘记过去捞偏门的日子。”

  唐景闻道:“我……”

  黎震说:“付明光已经死了。”

  “阿闻,不要再想着过去的事情了。”

  唐景闻哑然,半晌,他道:“一身汗不舒服,我去洗个澡。”

  花洒里喷薄而出的热水冲刷着唐景闻的面庞,滑过年轻人的肩膀,勾勒着斑驳伤疤的胸膛,他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是一双怔愣的,失望,夹杂着愤怒的眼睛,他说,“付明光!”

  声音好似在耳边炸响,唐景闻颤了一下。

  自打从沪城死里逃生之后,付明光,不对,应当是唐景闻,他竭力让自己与过去割席,不再走偏门,在这港城总算是站稳了脚。至于沪城种种,更是过眼云烟,虽是这般想,可目光落在报纸上与大陆相关的版块总忍不住为之驻留。

  沈元章。

  唐景闻想,沈元章该恨死他了。

  当初他那一枪,就算有千种理由也无法辩驳,说到底,沈元章所遭受的都是无妄之灾,是自己带给他的。

  二人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没了他,依沈元章的本事,再没人能挡他的路,他能活得很好。也许,沈元章已经结婚了,毕竟得知所有真相的沈元章只会恨他,想与他划清界限,不会再爱他,三年了,只怕沈元章早已将付明光三字抛诸脑后,想起他,约莫只有被背叛和蒙骗的愤恨。可唐景闻心中仍抱了万万分之一的可能,说不定……说不定呢?他知道自己这个幻想有多贪心自私,偏又克制不住。他想回沪城。前几年沪城风声紧,他和黎震彼时俱都受了重伤,一要养伤,而要谋生,便辗转来了港城。

  转眼就是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回沪城,见沈元章的这个念想越发强烈,分明理智告诉他,“付明光”已经死了,离沈元章远远的,再不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才是最好的。

  可唐景闻就是控制不住。

  他想沈元章,想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想那张冶艳精致的面容褪去冷淡浮现的笑容。沈元章不知,他笑起来实在好看,很有些少年气。沈元章蒙上情欲时最好看,眉梢眼角都透着欲念,好似被引诱,又像在引诱人随他一起沉沦。即便被掌控,乖顺地跪在他眼前,仍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倨傲和攻击性。

  脑海中的人渐渐变得鲜活,温热的水恍惚间也化成了真实的触感,沈元章撒娇一般,叫他,付明光。

  唐景闻眼角红了,热水哗啦啦地流淌,暧昧地滑过开合的指腹。许久之后,红晕淡去,随之而来的却是越发汹涌的空虚和思念,逼得唐景闻无法入眠。

  三日后,杨园。

  唐景闻西装革履地来杨园赴宴。这是杨涟早年修葺的一处园子,他办的宴会大多在此。唐景闻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宴会中已有许多人了,大都是熟面孔。港城近广东,来港城谋生的以广东人居多,因此,港城除了英文,也多是以说广东话为主。杨涟是广东籍,与会的也大都是粤商,彼此报团取暖,在这片本属于中国却沦为英殖民地的土地上努力求存。

  唐景闻长袖善舞,见人先有三分笑,记性也好,即便是只见过一面的也能叫出名姓,当他走到杨涟面前时,已经交际一圈了。

  杨涟见了唐景闻,笑道:“阿闻,上回叫你来下棋不肯来,现在得闲了?”

  杨涟热衷于下围棋,唐景闻的围棋还是赵于荣教的,不算精通,能和杨涟下两回,这在崇洋的当下,尤其是年轻一代中也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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