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明事理后,爹娘对他最大的期望便是‘庆明,你少吃一些吧。’
庆明是个小胖墩,三岁时,他攥紧拳头时,爹笑他的拳头不是拳头,叫‘馒头’
圆圆的,小小的,肉肉的。
他是个爱吃东西的小孩,总觉得肚子饿。
因为早产的缘故,玉清很怕庆明身体不好,在他还喝奶时便很小心的对待,奶娘一日要喂许多次,两个奶娘轮换着照顾。
庆明幼年时肚子都没空过,从小小的一只长到肥嘟嘟的一坨。
当周啸和玉清发现孩子太胖时,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他的食欲了。
郎中说,这是小时候吃的太杂的缘故,旁人家孩子即便是请了奶娘也请一个,庆明呢,从小奶娘便有几个不说,到了戒奶时,玉清又喂了一阵子,小时候吃的杂,接受能力便高很多,长大自然不会挑食。
庆明知道自己的娘亲慈爱,父亲宠溺,所以每逢肚子饿时都要挨个求一求,肚子便能够吃饱。
只是他这个小球也随着肚子一起,日渐圆滚。
“小少爷,小少爷,您慢点跑”邓永泉在他身后追赶,连车都来不及关,“快把手里的包子放下!”
才不要呢,庆明在心里说。
他冷哼一声,赶紧跑进正院中,邓永泉追上来约莫只瞧见了他的长辫尾巴。
庆明今年五岁,他的娘亲早就安排了教书先生在三岁时来府中开蒙,但他爹说,孩子不能在家闭门造车。
于是,教书先生在家中开蒙一年不到,他便到白州学前授课堂去念书。
里面的孩子都很小,四岁到七岁不等,在这念完书便能去小学。
庆明不是一个爱说话的性子,再加之有启蒙老师教学一年,旁人还在学字时,他已经能描写字帖了。
今日同桌中午吃剩下半个包子,他偷偷用油纸包起来,回来路上这几天偷偷在车座后排吃起来。
邓永泉瞧见了便来抢,如今老爷太太不让小少爷吃太多。
这孩子不服管,知道爹宠娘爱,平日里虽不大爱吭声,但喜欢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做什么。
庆明咬着包子噔噔噔的往里面跑,想着这个时间娘肯定没回。
“好太太,你就行行好吧……”
庆明的脚步顿住,眼睛一亮,是他爹的声。
“行什么好?”这说话的便是他的娘。
庆明把嘴里的包子随手往身后一扔,虎头虎脑的在门缝中往里面看。
有屏风挡着,他能瞧见的东西不多。
玉清的嘴唇中咬着烟管,周啸俯身为他点了火柴,随后赶紧到他的腿边,不知是跪着还是坐着,反正又将脑袋埋进了玉清的怀中,“不要气坏了。”
“你到底行不行?”玉清吸了一口茉莉叶子,用烟管敲打周啸的额头。
“旁的什么事都行,就这事,太太,您可放了我吧。”周啸埋在妻子的怀里哼。
庆明藏在门缝后捂着嘴巴笑,他爹这是做错事,被娘罚了呢!
庆明歪着脑袋想,自从他有记忆来,爹娘从不吵架,甚至没红过脸,家中的下人说,老爷太太是极恩爱的。
庆明经常看到爹娘亲吻,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
至今庆明五岁了,爹娘睡醒后第一件事,便是到他的房中来叫醒他起床。
每日醒来不仅爹会亲他,娘也会慈爱的抱着他,娘身上的茉莉香味总是让他安心的不得了,幸福极了。
可庆明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爹娘吵架红脸。
如今一瞧倒觉得有些稀奇,他凑近看,忍着想笑的声音,仔细的听着。
玉清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绸缎绣白竹的长衫,如今民国越来越时兴国外西装,有时玉清出席各种饭局或者和一些有地位的人做生意时,也会改换西装。
庆明好奇怎么娘亲今日回来的这样早,同时也更想知道两人究竟为什么吵架。
玉清说:“你既日日都要吃,左右我已经生育过,家中再添个人丁,兴旺起来也是好的。”
周啸道:“我明日就和刘郎中要绝子药,免了你这心思,我们夫妻二人好好的,等庆明大一些,周家住不开,咱们就去小公馆里住。”
“家里光偏院就有十几个,这有什么住不开的?”玉清轻笑,眼瞧着他说谎。
“那都是以前那群姨太太住过的,风水不好,咱们要住就得住好房,好太太,你饶了我吧,我错了。”
“如今铁路打通,正是贸易兴起的好时候,周择之,你若再敢耽误事,别怪我不给你脸面。”玉清捏着他的脸,语气正经不再宠他,摆明了真的生气。
周啸熄了火,眼底逐渐涌起一抹浅红,“不就是大上海来的李老板说要带你去上海瞧一瞧玩一玩,我不肯,你就因为这点事,回家这样说我…”
“你那是不肯吗?今日是什么饭局,那李老板是什么身份?”玉清问他。
南北两方打仗都不碰上海,能在上海站稳脚跟做生意的人,地位哪里是他们白州能比的。
从上海来的李老板家中不仅有钱,上头的哥哥还是当官做事的,今日的饭局上邀请玉清有空一定要到上海玩一玩。
周啸一听这事,趁着玉清去卫生间的空档,在隔间里和他缠绵一番,等玉清回来,脖子上早就被人亲的不是样子,人家李老板瞧见,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便不提了,连同生意也说过些日子再说。
玉清倒不是真的差这一桩生意,而是气周啸不知分寸。
即便是民国,外头也鲜少有听男妻的例子,何况他们家中还有个庆明呢。
在外人眼里,他们一个是周家长子,一个是周家义子,算兄弟,若真传出去,庆明如何做人?
玉清回来是和周啸摆道理的。
他说,若这李老板看出两人的事,不是上海人而是白州人怎么把?
周啸很自然道:“白州的地界,还能让他反了天?当然是杀”
玉清冷着脸看他。
周啸便哭了,他埋怨玉清,“若不是我和你亲密,你敢说刚才在饭局上,你不想去上海吗?”
“你有家有业,抛夫弃子的事,亏你做得出来。”
玉清看他又要用这招无理取闹,今日偏不惯着他的毛病,戳他的脑门,“哭哭哭,当爹的人了,就这么哭?就这么闹?外头生意的事什么时候让你插手了,我还没说要去上海,你倒先给我下了定论,嗯?”
周啸不可置信的摸着自己的脑门,发现玉清今日真是气了,眼中闪过一抹杀意,心想,到底哪蹦出来的上海人,敢到他们白州地界做生意。
他扭头过去,假装不吭声了,只小声嘟囔,“爹若知道…”
玉清眉眼一跳,又忍不住无奈叹气,想笑,又觉得太惯着他。
在饭桌上,他只是顺应两句说‘有空便去上海瞧瞧’
周啸便捕捉到这句,只以为他要走,开始千闹万闹。
这些年周啸的醋劲只增不减,原本还能允许赵抚蒋遂这样的人出现,只要和玉清没有过多交往,他也能接受。
两年前他们从法兰西回来以后,周啸忽然发现玉清平日里和赵抚的通信中,竟然提及了赵抚身上的冻伤,注意身体等字样。
当主子的,体恤下属很正常,玉清甚至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赵抚,顺手一写,周啸瞧见,辗转几个深夜。
随后他把赵抚弄到了法兰西去。
反正那边有零件工厂,赵抚又比自己小一岁,他说,在玉清身边长大的人不会差,去法兰西又暖和,冻疮不会再犯了。
银行的事,他让邓永泉接手了。
周啸根本不能接受玉清身边有旁人待的时间比自己久,更不允许玉清记得旁人半点事。
他不是玉清生的,只是仗着周家血脉和玉清结婚的丈夫,若不把持住,说不定外面什么诱惑都会凑上来。
至于蒋遂,在南北战争稳定后,周啸又执笔一封信到达上海,把人给调走了。
玉清惊叹于他芝麻大的格局,又无奈他难过的眼泪。
无论怎么做,周啸总是有满满的不安全感。
瞧见他的眼泪,玉清便会想到爹当年把他托付给自己,作为妻子,他或许做的还不够好,总是让他流泪。
想到这,他便拢着周啸的头到怀中抚摸,“那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玉清道:“你既不放心我出门,我们再要个孩子,可好?这样我安心养胎,在家也不会太无聊。”
玉清是个喜欢做事的,在他眼中做生意和给周家传承血脉一般重要。
既然出门丈夫不喜欢,那就再生个孩子。
说着,玉清便解他的皮带。
周啸也是头回被太太解皮带不敢应,他只能服软,一声声喊着,‘太太,我再也不敢了。’
他哪里敢让玉清再怀孕?
他哪舍得…
玉清捧起他的脸:“瞧瞧,哪有个当爹的样子?”
周啸脸上的泪痕被他的指尖抚去,更加委屈的铺在他的小腹上,紧紧抱着他的腰蹭,“娘…择之只是舍不得你…”
天底下哪有孩子能舍得离开母亲的呢?
玉清虽没生育过他,却生育过他的孩子,是一个家的最重要的那一株带根的茉莉花。
玉清无可奈何的笑,挠挠他的下巴,“还要娘亲怎么哄你?嗯?哭的没完啦?”
周啸像小狗一样在他的怀里哼。
两人的吵架向来如此,吵不起来便被周啸哭了回去,玉清性子软,当娘的人自然喜欢纵容孩子些。
庆明扶着门框歪着脑袋,瞧见他爹的皮鞋在地上蹭了蹭,似乎人也要把娘亲扑倒,眨巴着眼。
忽然,邓永泉追了过来,“小少爷,您怎么在这站着呢?”
他知道主厅里头的老爷太太只怕没干好事,这可不能让庆明少爷瞧见了。
“庆明?”玉清听见了,连忙推开了怀中的人,“何时下学了?”
庆明忽然有种被戳破的窘迫感,他幽怨的瞧了邓永泉一眼,随后慢吞吞的走进房中。
这才不到半刻钟的功夫,等他走进室内,仿佛一切和他刚才瞧见的不一样了。
他在门缝中瞧见的爹,分明是扑在娘亲的怀里哭,甚至还在叫‘娘亲’。
爹是跪在地上的。
他们一家三口经常要跪祠堂给祖宗上香,庆明见过他爹跪着,但爹跪着时,总没有娘亲的虔诚。
但刚才那一幕,他知道,爹跪的很虔诚,有些像娘给祖宗上香的模样。

